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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纹路 “……孽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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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谈,南无音果然如霍云暮所教,在众人再度议论设阵之事时起身开口。
“无乐此议造福各境,本君深以为然。然荒墟之地灵气凶险,首任主持者需有足够经验方可奠定根基。本君愿以南海府君之名承此首任,十年期满再行轮换,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台下一片哗然,随即是此起彼伏的附和。
几个小境的府君连连点头,说“南海府君果然担当”,也有几位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品出了什么,但当着满座的面不好说破。
南无乐坐在下方席位中,面上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从容,端杯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一瞬。
她遥遥望了霍云暮一眼。
霍云暮靠在蓬莱席位上,正拈了一枚果仁慢慢嚼着,察觉到那道视线,她抬眼回望过去,神情无辜地挑了挑眉,仿佛在说:看我做什么?
南无乐收回目光,嘴角那抹笑意淡了几分。
她垂下眼帘将杯中残茶饮尽,起身走到台上向南无音拱手,“阿姐既愿首任,南海上下定当全力襄助。”
话是对着南无音说的,可霍云暮总觉着她那“襄助”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南无音面不改色地应了,微微颔首,“有劳。”
霍云暮叹了口气,真是姐妹情深啊……
清谈首项议程就此定下。
此后几日,各境府君按照惯例分作四组,亲赴结界薄弱处实地勘验。
霍云暮被分在西海府君领队的那一组,负责西南七境中段的几处裂隙。
每日天不亮便出发,入夜才归,风餐露宿,灵力消耗不小,但她面上始终淡淡的,不见疲态。
岷山那一段结界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裂隙边缘已有异界气息渗入的痕迹,她与西海府君联手加固了整整一日,收工时两人都面色发白,霍云暮靠在岩壁上缓了很久才缓过来。
可真正让她分神的,是蓬莱那头传来的消息。
金莲子化入白鱼经脉之后,那鱼身的气息便一日比一日稠厚。
白鹤每日用玉尺探一次,传回的消息说虽无暴涨之虞,但灵力浓度仍在缓慢爬升,像一锅文火煨着的汤,表面平静,底下却一刻不停地翻涌。
霍云暮心里清楚,那颗莲子的精气才化开了不到三成,往后只会越来越难压。
她每天夜里回到客舍,第一件事便是取玉简叩响,问那鱼今日吃了多少、睡了多久、金莲可有变化。
白鹤每回都应得周全,可霍云暮总觉得那语气里藏着什么没说完的话。
第四日夜里,她回到客舍时天已黑透。
推门进去,还没来得及点灯,袖中玉简便烫了一下。
霍云暮取出来叩响,白鹤的声音比往常急了几分,“府君,那鱼今日又震了一次尺子,比上回还重。不过是傍晚时候的事,后来它自己稳住了,沉回池底睡着了,我没探出什么异样来。”
霍云暮站在窗边听着,沉默片刻后开口,“我明日回去一趟。”
白鹤没料到霍云暮竟然会这样行事,迟疑道,“可是勘验的日程——”
“明日的点我去过了,那处裂隙修补完至少能撑十年,不差我这一日。”霍云暮语气平淡,“清早走,午后回。”
白鹤只得应下。
霍云暮收了玉简,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海面上月影沉沉,远处浮玉台的灯火未歇,隐约有丝竹声隔着水传来,是哪位府君在设宴待客。
她靠在窗框上望着那片碎光,心里想的却是蓬莱莲池里那汪温泉。
上回她回去时池水已经被白鱼体内溢出的灵气烘得温热了,也不知白鹤有没有按她说的每日换一次水。
她没有去赴宴。
合衣靠在榻上闭了眼,等天亮。
天边刚泛鱼肚白,霍云暮便无声无息地出了客舍。
她留了张纸条压在南无音门缝里,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午前便回”。
省得那人回头又要念叨她连招呼都不打。
赶回蓬莱时,晨雾还没散尽。
她一步踏入仙府,便见白鹤候在莲池门外,见她回来明显松了口气。
“府君,它方才醒了,精神看着还行,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一直往门口游,好像在等您。”白鹤说着自己都觉得荒谬,后半句声音低了下去,嘀咕了一句,“一条鱼,哪懂等人呢。”
霍云暮没接话,推门进去了。
池水一片平静,天山温泉的白雾浮在水面上薄薄一层。
金莲的花瓣比上回又暗淡了些,边缘微微卷曲,不复最初那金光灿灿的模样,反倒像一盏被风卷了半宿的灯,恹恹地亮着。
而金莲根茎旁,那尾白鱼正浮在水面靠门口那一侧,半个脑袋露出水面,直直地朝着她进来的方向。
看见霍云暮的瞬间,它尾巴猛地一甩,整个身子从水里蹿出半截,又啪地落回去,溅起一片水花。
霍云暮被溅了满脸,闭了闭眼。
“……孽畜。”
她抹了把脸蹲下身。
白鱼已经凑到了她手边,拿脑袋拱她手指,一下一下,力道不大,但很急,像有满肚子的话说不出来。
霍云暮由着它拱了一会儿,才伸手探入水中托住它。
掌心贴上去时鱼身是温凉的。
那团金莲子的灵气被压住了,没有往上涌。
但她也清晰地感觉到,白鱼经脉中那股气息比上回又厚重了几分,像积雪一层一层压上去,沉甸甸的。
若把那颗莲子比作一座灵脉,白鱼此刻便是在用自己那点微薄的经脉生生承载着一整条灵脉的重量。
“还知道闹。”她曲指弹了弹它的额头,“再过几日我不回来,你又要被撑得满池子打滚了。”
白鱼自然听不懂,但它把脑袋搁在她掌心里不动了,鱼鳃翕动得极缓,一副安心至极的模样。
它的眼睛半阖着,额间那道金色纹路在晨光里明灭了一下。
霍云暮没有抽手。
她在池边坐了一刻钟,晨光从天井照进来,落在池面上碎成一片明晃晃的波光。
金莲在日光下微微颤了颤花瓣,萎靡的花心里凝出一点极细的露水,顺着叶脉滑落下去,滴入池中漾开一圈涟漪。
白鱼蜷在她掌心睡着了,尾巴尖轻轻搭在她手腕内侧,温温凉凉的触感像一小块浸了泉水的玉石。
等它彻底睡沉了,霍云暮才将手轻轻抽出来。
她站起来对白鹤交代,“我渡了一缕仙力在它经脉里压着,至少能管三五日,这几日金莲若有变化,无论大小都传讯给我。”
白鹤点头应下。
霍云暮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白鱼还浮在岸边她坐过的位置,脑袋朝着她离开的方向,尾巴尖微微蜷着。
她收回目光,没有再停。
回到南海时午后的勘验队伍还没出发。
南无音站在浮玉台廊下等她,手里捏着那张纸条,见了她便把纸条扬了扬,“你如今是越来越随意了,连当面告假都省了。”
“赶时间。”霍云暮接过她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口,“今日去哪?”
“西海那组午后去北段,你赶上了。”南无音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气色尚可便没再追问,只低声说了句,“你那鱼要是真撑不住,就跟我说。”
霍云暮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金莲的事你知道了?”
“金莲的事。”南无音神色坦然,“当初是我借给你的,自然知道它的情况,一颗金莲子罢了,吞了便吞了吧,早知你给我出主意没好事,权当你给我出谋划策的报酬。”
霍云暮沉默了片刻,没有推辞南无音的好意,只“嗯”了一声。
接下来几日风平浪静。
勘验按部就班地推进,白鹤每天传讯回来都是“一切安好”,金莲也没再结出新莲子。
霍云暮面上不显,但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有松过。
那颗莲子的精气才化开三成,后面还会反复发作,她总不能每次都两头奔波。
清谈到第七日时出了个小插曲。
那天傍晚勘验归来,各境府君照例聚在浮玉台偏殿用晚膳。
霍云暮坐在角落里安静喝汤,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在低声议论,“听说蓬莱府君这几日经常不见人影,连勘验都缺了一回。”
另一个声音接道,“可不是,昨日西南组的玄清真人还说了句‘蓬莱境主若是事务繁忙,不如先行告退’,被南海府君挡回去了。”
“你说她到底在忙什么?”
“谁知道,她那蓬莱一向是甩手掌柜,有什么好忙的。”
霍云暮端着汤碗,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像没听见。
倒是隔了两张桌子的南无音忽然重重放下了筷子,那声响不大,但偏殿里骤然安静了一瞬。
议论的那两人抬眼对上南无音似笑非笑的目光,顿时噤了声,低头扒饭再不敢言语。
霍云暮这才抬了抬眼皮,朝南无音投去一记“不必”的眼神。
南无音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但筷子落下去时明显压着火气。
晚膳散了之后霍云暮往客舍走,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她白日里沾的风尘气息散了大半。
她低头走着,忽然听见身后脚步声追来。
回头就看见南无乐从廊道那头快步走近,到她面前停下,微微喘了口气。
“霍府君。”南无乐看着她,那双深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难得的认真,“我有话想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