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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清谈 “你被她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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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幽三十六境,每十年一会清谈。
名义上称作“清谈”,实则是因九幽地火炽烈,灵气潮汐无常,每一境的结界都需定期排查裂隙与薄弱处,是以需要各境府君齐聚,联合巡查三十六境结界与封印运转情况。
但千万年来,结界稳固,清谈之名也渐渐成了真,每逢此时,各境府君会携门下弟子或长老赴会,论道说法,品鉴奇珍,再让门下得意弟子斗法一二,决出一位“花冠”,多少也是一场不动声色的权衡与攀比。
此番轮值南海主办,地点设在南海境中一座悬于碧波之上的浮玉台,台下暗流涌动,台上云霭缭绕,三十六面旗帜在风中猎猎招展,每一面都绣着一境之名。
蓬莱的旗面是月白色的,正中绣一朵雪梅,被插在席位一侧的玉栏上。
霍云暮回到南海浮玉台时,已是午后。
浮玉台上已落座大半境主,有她相熟的,也有见了面只点头致意,大多都对她的晚到视若无睹,或者就算有异议也只会在私下嘀咕两句“此子张狂”。
霍云暮一概不在意,自从师尊失踪,她接过蓬莱,遇上的白眼远比此刻的冷眼多。
至少如今,没人敢在她面前说道。
她寻到蓬莱的席位便坐下,自有侍者奉上茶盏,她端起来抿了一口,便靠在椅背上阖目养神。
南无音今日身为东道主,着一身深蓝礼制长袍高坐主位,发髻整肃,与平日那副不管闲事的做派判若两人。
……只是表面。
不出所料,她很快隔着半个台面朝霍云暮投来一记目光。
霍云暮回了一个“回头再说”的眼神,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昨夜奔波,又耗费了大量仙力给白鱼疏导灵气,此刻经脉中隐隐空乏,她面上不显,实则指尖都在微微发麻。
南无音不依不饶传音,“难怪无乐说你半分面子不给。”
霍云暮睁开一只眼,瞟了她一下,“你是来主持清谈的还是来同我闲聊的?”
“他们又不知道,怎么,有规定东道主不能跟蓬莱府君叙旧?”南无音拈起桌上果盘里一枚仙杏咬了一口,目光扫过台上陆续落座的各境府君,继续传音,“你做什么去了?算了……南无乐今日要在论道上提设阵议,你待会儿帮我听着点,我怕她又钻什么空子。”
霍云暮终于坐直了些,将茶盏放下,往南无音身侧一看,果然见南无乐面色不善地盯着自己,“你跟她的账,我不掺和。”
“谁让你掺和了。”南无音白了她一眼,“不过是帮我掌掌眼,你在阵法上的造诣九幽谁比得过?”
霍云暮不置可否,目光落在浮玉台中央那方巨大的白玉台上。
此刻正有两位府君在论道,一位是西海境的玄灵真人,一位是星海境的长老。
——星海境府君绯星照例不曾出席,派来的是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言语温吞,但句句滴水不漏,不知为何与玄灵真人论道争辩了半个时辰也分不出高下。
霍云暮听了几句便索然无味地挪开了目光。
星海境那些关于“天命不可窥”的论调她听了不知多少回,没什么新意。
她指尖叩着桌面,心里盘算着白鱼的情况,有些心不在焉。
南无音忽然传音,“来了。”
霍云暮抬眼看去。
白玉台侧方的廊阶上,南无乐正拾级而上。
她今日仍是惯常的一身墨色长袍,腰间银铃佩随步履轻响,袖口绣着南海独有的潮纹银线。
她身姿修长,面容沉静,在满座盛装的府君之间不算最扎眼,却有一种叫人挪不开目光的锋锐气度。
她在台上站定,朝四面各自一礼,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字句清晰:“南海南无乐,此番拟议一项南海境外的中立设阵。三十六境边界向来以天然地势划分,然近数百年,灵气潮汐紊乱渐成常势,结界侵蚀与异界侵扰日益频繁。南无乐斗胆,提议在三十六境交汇处的荒墟之地,由各境共筑一座通灵大阵,遇灵气异动时自发调和疏导,如此可免各境独自加固结界之烦冗。”
她话音落地,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嗡嗡声四起。
霍云暮目光微敛。
设阵荒墟?荒墟那片地界夹在三十六境之间,既无归属又无管辖,灵气乱流常年肆虐,南无乐要在这处地方架一座通灵大阵,表面上是为各境减免麻烦,可这阵一旦建成,总需要有人主持。
主持者的手伸进去,便等于在每一境的边界上都种了一双眼睛。
她侧头看了南无音一眼。
南无音面色如常,但端茶的手微微滞了一瞬。
——她显然也没料到南无乐提前准备的竟是这个。
“这提议听着倒有几分道理。”旁边席位上一位青衣境主率先开口,是北幽府的府君,素来跟南海——或者说南无乐走得近,“荒墟的灵气潮汐这些年确实越来越棘手,若有大阵调和,我北幽便能省不少力。”
星海境那位白发长老沉吟片刻,慢慢说道,“建阵需耗费何等巨大?阵眼由谁执掌?三十六境共筑,调度起来怕是……”
“长老问得正是关键。”南无乐接话极快,像是一早等着这句,“材力方面,南海愿出六成天材地宝及所有布阵灵材,其余各境酌情分担即可。至于阵眼执掌——”她微微一笑,笑意很浅,几乎称得上礼节性,“无乐提议,由三十六境府君轮流当值,每境十年,依次轮替。谁也不多占,谁也少不了,诸位以为如何?”
霍云暮听到这里,终于端起了茶盏。
轮流当值。
听着公允,可眼下九幽三十六境中,真正有能力去荒墟当值主持大阵的,无非是南海、西海、星海、蓬莱寥寥几家。
其余小境要么人手不足,要么压根摸不透阵法奥义,轮到了也只会推诿或者转托。
而南海作为首倡者,第一个十年当值必然落在她们手里。
头十年把阵眼握紧,后续十年的调度安排也可从中斡旋……
霍云暮放下茶盏,目光淡淡从南无乐面上扫过,又落在南无音紧抿的嘴角上。
好手段。
南无乐这是觉得南海权柄到底不在自己手上,打算立个第三十七境出来?
论道台上,南无乐还在不疾不徐地应对各方的质询,应对得体,进退有度,将“轮流当值”四个字反复打磨得几乎挑不出破绽。
台下已有几个小境的府君频频点头,面露赞许之色。
霍云暮将目光收回自己席前那杯已经冷透的茶上,没有再听。
南无音沉默地坐在主位上,手指一下一下捻着袖口的绣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可霍云暮分明看见那笑意底下绷着一根弦。
至此,清谈首日便在议论声中散了场。
入夜后,浮玉台亮起万盏悬灯,光亮倒映在海面上如坠星无数。
各境府君被安排在南海境中环海而建的客舍中歇息,客舍之间以水上曲廊相连,廊下植满南海特有的夜光珊瑚,泛着幽幽蓝绿的光,把整片海域映得像一座沉在水底的宫殿。
霍云暮被南无音拉去她寝殿喝茶。
南无音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一回头便倒了杯热茶推到霍云暮面前,开门见山,“她今日那番设阵议,你怎么看?”
“我说了不掺和。”霍云暮接过茶,慢悠悠吹了吹面上的热气。
“我知道你不掺和,但你总得给我个说法。”南无音坐下来,揉了揉额角,“荒墟的阵一旦立起来,若真让她轮流当值的法子过了,往后百年千年,南海等于把半只脚踩进了别家的院墙里。旁人不觉得如何,可我到底是南海府君,这事日后闹大了算在我头上。”
霍云暮抬眼看了看她,“你方才在台上怎么不驳?”
“她从头到尾滴水不漏,我没找到驳的由头。”南无音苦笑,“而且你不知道,她今天早上来我跟前‘请示’的时候,说的是拟了道加固南海结界的新阵法,请我过目。我哪知道她上了台就换成了这个。”
霍云暮闻言,唇角微微一勾,“你被她算计了。”
南无音瞪她一眼,“你就幸灾乐祸吧。”
霍云暮将茶盏搁下,指尖在杯沿划了一圈,慢声道,“她这个提议,破绽确实不多。轮流当值听着公允,可关键在于头十年的阵眼主持者。若头十年是南海,之后的十年轮换时,南海已有十年布控之利,即便交出去,暗桩也早已埋下了。你若想在台上驳她,只有一个法子。”
南无音凑近了些,“什么?”
“你亲自揽下头十年。”霍云暮看着她,“她提议轮流当值是做给旁人看的公平,你若主动请缨首任,便等于把她的局抢过来自己做庄。旁人不会觉得你揽权,只当是南海府君为解各境之急率先担当。而且——”她顿了顿,“你做了首任,那十年里你便是荒墟大阵的主持者,她再有旁的心思,也得先过了你这关。”
南无音怔了片刻,缓缓坐直了身子,眼中亮起一点光。
“这倒是……我竟没想到这一层。”
“你被她这件事扰了心神,自然想不周全。”霍云暮说着站起身来,拂了拂衣摆,“明日若她再提此议,你便依此法应对。至于后续如何,那是你的事。”
她走到门口,南无音在身后叫住她:“云暮。”
霍云暮回头。
南无音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你今日……费心了。”
霍云暮想起那金莲子,有些心虚地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
海上夜风裹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沿着曲廊往回走,脚下夜光珊瑚的幽光一段一段掠过去。
可走了半程,她忽然放慢步子。
——前方廊道拐角处站着一道墨色身影,正背对着她,面朝海面,仿佛在看远处沉入海平线的半轮月亮。
霍云暮脚步未停,走到近前时淡淡道,“乐府君好雅兴。”
南无乐没有回头,声音从夜风里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霍府君方才在阿姐房中待了许久。”
“叙旧而已。”
“叙旧?”南无乐终于侧过脸来,月光落在她半边面容上,将那双深色的眼睛照得格外幽邃,“我阿姐的‘旧’,还有谁比我更清楚?”
霍云暮停下脚步,与她隔着三四步的距离相对而立。
夜光珊瑚的蓝绿幽光映在两人衣摆上,像流淌的星河。
“霍府君今日在台上,听我的设阵议时,似乎不太赞同。”南无乐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质询的意味,倒更像试探。
“赞同与否重要么?”霍云暮语气同样平淡,“你阿姐才是南海府君,她点头的事,我不过是个旁听的。”
南无乐轻轻笑了一声,“霍府君过谦了。你若当真只是旁听,阿姐方才便不会一散席就将你拉去房中密谈一个时辰。她信任你,远胜信任我。”
霍云暮听出她话中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涩意,微微一默,没有接话。
海风忽然大了一些,卷起南无乐腰间银铃佩的尾穗。
她垂手按住,动作随意,可那一点细微的维护之意却落进了霍云暮眼里。
“乐府君。”霍云暮开口,“你今日那番提议,是为了南海,还是为了别的?”
南无乐眸光一凝,随即又化开,温温淡淡地笑了,“霍府君觉得呢?”
霍云暮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南无乐一眼,便越过她继续向前走去。
幽光在她身后渐远渐暗,海面上的风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南无乐站在原地没有动,望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在曲廊尽头转弯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低下头,指尖捻着银铃佩上细细的绳结,不知在想什么。
月色铺在海上,波光粼粼,浮玉台的万盏悬灯在远处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