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莲子 倒是比我想 ...
-
霍云暮回到自己房中,掩上门,才将面上那副从容神色卸下来。
南无音与南无乐的事在她脑中转了两圈,她摇了摇头,不再去想,那到底是她们姐妹自己的因果。
她坐到窗边,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的传音玉简,指尖轻叩三下,注入一缕仙力。
片刻后,玉简微微发热,另一端传来白鹤清脆的声音,“府君?”
“蓬莱如何?”
“一切安好。”白鹤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就是……那尾白鱼,近日好似不大精神。前几日喂了仙果也不怎么吃,整日窝在金莲底下不动,我瞧着有些担心。”
霍云暮眉心微蹙。
“可有什么异样?”
“说不上来……”白鹤斟酌着措辞,“就是瞧着懒懒的,仿佛比从前困倦些。我还寻思,是不是气候转寒了,鱼儿也怕冻?”
霍云暮沉默片刻。
天山温泉是恒温的,与气候无关,何况落雪的时候都不见如此,怕是有恙。
白鱼自在蓬莱修行,灵智渐开,摄入了不少灵气,按理说该越来越精神才是,怎的反而倦了?
她正要再问,玉简另一端忽然传来旁人呼唤青鹤的声音,隔着传音都能听出急匆匆的,“白鹤师姐!你快来看——池子里那金莲!”
“怎么了?”白鹤的声音远了些,似乎是跑过去了,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惊呼。
“府君!府君!”白鹤的声音重新凑近玉简,带着明显的慌乱,“那金莲……结莲子了!就结了一颗,可、可方才被那白鱼一口吞了!”
霍云暮猛地起身,“吞了?”
“是!我亲眼瞧见的,那鱼儿不知怎的忽然蹿起来,一口便将那颗莲子衔走了,吞得干干净净!现下它沉在池底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它是撑着了还是——”
“别碰它。”霍云暮沉声道,“我即刻回去。”
她收好玉简,推门而出,面色沉凝如霜。
金莲花期极长,按南无音的说法,还要两三月才能结子,怎的才种下不足十日便结了?
除非那金莲被她移入蓬莱仙府后,受了充沛仙力催化,提前凝出了莲子。
那颗莲子,是金莲万年修来的精气所化,内蕴的灵气磅礴到足以让一株凡草脱胎换骨。
白鱼误食,无异于凡人吞了一整座灵脉,凶险至极,更可能受不住如此充沛的灵气爆体而亡。
霍云暮脚下生风,穿过清谈殿外的廊道时遇见了正出来的南无音。
南无音见她行色匆匆,愣了一下,“云暮?你去哪——”
“府中有急事,我先回蓬莱,明日迟些到,清谈开宴不必等我,蓬莱相关一切决断交由你。”霍云暮脚步不停,话音未落人已掠出数十丈远。
南无音听了这话哭笑不得,望着她背影消失在夜色深处,“……便这般信任我?”
结果一回头,便见南无乐不知何时站在了廊柱阴影里,正静静看着她,眼里的不爽明晃晃的。
“阿姐,这位蓬莱府君,倒是比我想的还要任性些。”南无乐语气听不出喜怒,“清谈第一日便离席,半点面子不给。”
南无音没接这个话,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转身往殿中走去。
南无乐望着她的背影,眸色沉了沉。
霍云暮赶回蓬莱时,正值天色破晓,第一缕晨光洒落大地。
她一步踏入仙府,直奔莲池。
“府君!”白鹤带着几个人守在门外,见她回来齐齐松了口气。
白鹤指着屋内,声音发颤,“那鱼儿吞了莲子之后沉下泉底就没动过,我试过探它气息,还活着,但是……府君您瞧。”
霍云暮推开门俯身看去。
金莲仍在池心静静绽放,只是花瓣边缘微微卷起,仿佛被抽走了什么生机。
而在金莲根茎旁,那尾青玉白鱼蜷成一团,通身的莹白泛着不正常的淡金色光芒,鱼鳃翕动极缓,一层细密的金纹正在它脊背的青纹上缓缓蔓延开来。
“……”
性命暂且无虞,只是被灵气撑住了。
虽不知这小鱼哪来的造化,吃了万年金莲都不爆体而亡,但撑到此时也已是极限,只怕她晚来半个时辰,都要命丧黄泉了。
“去取我的玉尺来。”她头也不回吩咐白鹤。
白鹤应声跑去,转眼捧着那柄通体莹白的玉尺回来。
霍云暮当即命所有人都出去。
屋内安静下来后,她静静看着池底的白鱼。
蓬莱仙岛规矩森严,不容有妖邪,然白鱼得金莲子,若她相助便已经是半仙之躯,虽然妖气尚未去尽,可待历过天劫,便可化身为仙。
救还是剖腹取子?
霍云暮站在池边,垂眸与池中那双漆黑的鱼眼对上了目光。
那白鱼竟然醒了过来?
它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挣扎出来,颤抖着鳃翕动了两下,整条鱼还懵着。
可它认出霍云暮之后,尾巴忽然一甩,竟挣扎着从池底浮了上来,歪歪扭扭地游到她脚下的水边,拿脑袋一下一下拱她的鞋尖。
……力道很轻,却固执。
霍云暮低头看着它。
白鱼通身还泛着淡金色的光芒,青纹上的金线仍在缓慢蔓延,可它仿佛全然不觉自己体内正有一股险些撑爆它的灵气在横冲直撞,只顾着拿脑袋蹭她,一下,又一下。
她霍云暮向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为了一尾误入结界的鱼去欠人情、破规矩、担干系,怎么看都不划算。
可此刻这尾白鱼拿脑袋蹭她鞋尖,蹭得那样理所当,仿佛笃定她一定会管它。
霍云暮好笑俯身,“你这孽畜,得了便宜还卖乖,这朵金莲乃是南海之物,我不过借来观赏一二,如今你吃了万年难得的莲子,修得半仙,我却还要烦闷如何应付南无音的诘问。”
霍云暮垂眸伸手在池中划拉水波,暗暗思衬着剖腹取子是最干脆的法子,金莲子还在鱼腹之中,取出来还给南无音,白鱼顶多折损些元气,养个百十年还能恢复原状。
谁料这时,天井之上的桃树被风吹动,落下满池花瓣。
这桃树生的高大,是蓬莱上一任主人,也是霍云暮师尊的心爱之物,因着温泉的缘故四季常开不败,很是艳丽。
白鱼见此,乐得自在,竟然衔起一枝桃花,递到她手中。
霍云暮看着手头娇艳的桃花,心头一软,又看了看不明所以的白鱼,叹了口气,“罢了。”
她蹲下身,广袖拂过池水,伸手将白鱼从水中托了起来。
鱼儿入掌时滚烫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她指腹下能清晰感觉到那一缕缕狂暴的灵气在鳞片下游走冲撞,像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霍云暮一手托鱼,一手持尺,将自身仙力凝于尺尖,缓缓贴近白鱼的脊背。
玉尺触碰鳞片的瞬间,一股灼热的气浪反震而来,震得她虎口发麻,温润的灵力自她掌心渗透过玉尺滤出仙气,防止灼伤白鱼的妖脉,随后一寸一寸包裹住那些横冲直撞的金色灵气,将其疏导、安抚、引纳入经脉。
白鱼起初有些发抖,尾巴不安地拍了两下,渐渐安静下来,鱼鳃翕动的频率也缓了下去。
它侧过脑袋,一只圆溜溜的眼睛斜着往上瞧霍云暮,瞧了一会儿,忽然蹭了蹭她掌心。
霍云暮被它蹭得手上一痒,掌心的灵力险些岔了路。
她曲指轻轻敲了一下白鱼的脑袋,“差点把自己撑死,还闹?”
那白鱼便不动了,乖乖窝在她膝上,只有尾巴尖偶尔轻轻摆一下。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白鱼体表的金色光芒终于彻底褪去,重新露出莹白如玉的底色,脊背上的青纹也恢复了原先的模样,只是比从前深了些许,像墨色浸透了玉质。
它呼吸平稳下来,浑身暖洋洋地蜷在霍云暮掌心,尾巴卷起来,整条鱼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弧。
霍云暮将它放回池中。
白鱼入水后舒展了身子,围着金莲游了两圈,又浮到她面前,跃出水面溅了她一脸水花。
霍云暮被溅得满脸水珠,闭了闭眼。
“孽畜。”
她抹了把脸站起来,可俯身弹它额头的动作比语气温柔得多。
白鱼被她弹得往后一缩,又凑回来,这次没有溅水,只是安静地浮在水面,仰着脑袋看她。
霍云暮在池边蹲了下来,平视着它,忽然开口,“你知道自己差点死了么?”
白鱼歪了歪脑袋,懵懵懂懂。
“那颗莲子你吞下去之后,灵气在你体内冲了半夜。若不是你恰好生了一点灵智,经脉勉强能导引灵气流转,你早就爆成一摊鱼碎了。”
白鱼似乎听懂了,尾巴僵了一下。
霍云暮伸手点了点它的额头,指尖落在那道若隐若现的金色纹路上,“如今金莲子的灵气已经化入你经脉中,取不出来了。你如今半只脚踏入了修行门槛,却也是半只脚踩在妖道上。蓬莱的规矩可是——”
吞了金莲子之后,这小东西身上的灵气涨了何止十倍。若说从前只是生了灵智的凡鱼,如今便已是一只脚迈入了修行门槛。可正因如此,它体内妖气与灵气搅在一处,若不能渡劫化去妖脉,迟早有一日会走火入魔。
而蓬莱的规矩,从不留妖邪。
她顿了顿,看着白鱼那双黑亮的眼睛,忽然说不下去了。
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全是干干净净的依赖。
霍云暮收回手,站起身,“你先好好养着,清谈未完,我还要回去。旁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她转身走了两步,身后传来细微的水声。
她侧头看去,白鱼游到了池子最靠近门口的那一侧,半个脑袋露出水面,正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霍云暮脚步不停,没有回头。
是以也不知道那白鱼在身后有些委屈地又把自己团成一小圈,似乎在疑惑怎么忽然这人就不理自己了,不明白她为什么刚回来又走了。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鳞片下的青纹似乎变浅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极淡极淡的金线。
它不懂那意味着什么。
它只知道方才托着它的那只手……很暖。
白鱼沉入金莲根茎旁,将自己蜷成一团,再次沉沉睡去。
无人可见之处,它额间那道浅浅的金色纹路在幽暗中明灭了一下。
白鹤在门外候着,见霍云暮出来连忙迎上来,“府君,那鱼……”
“无碍了。”霍云暮接过白鹤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神色淡淡,“莲子已经化入它经脉中,取不出。此事暂时莫让长老们知晓。”
白鹤点头应下,迟疑了一下又问,“已经午时了,府君还要回南海?”
“清谈还有九日。”霍云暮将帕子递还给她,“我不在时看好它,每日用玉尺探一次经脉,若再有灵气暴涨的迹象,即刻传讯。”
白鹤又应了一声。
霍云暮往仙府门口走去,经过天井时日光正盛,她抬手遮了一下眼。
袖口还沾着池水,湿漉漉的贴在腕上,泛着一点金莲残余的香。
她走出去很远,快到蓬莱边界时才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才给白鱼渡灵力的时候,她掌心贴上去的那一瞬,似乎感受到了一缕与金莲子无关的、极幽微的气息,像被莲子催动之后才浮出表面。
那是白鱼本身的妖气。
但似乎不仅仅是妖气。
眼下清谈在即,霍云暮眉心微蹙,只能将这个念头暂且按下,往南海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