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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心事 她也在梦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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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余的光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江雾学会了走路、学会了小跑、学会了写简单的字,学会了蹲在池沿上稳稳地拨水而不滑下去,调息也从一开始坐不住半个时辰,到了如今能闭着眼从天井东边的光挪到西边的光也纹丝不动。
青鹤看着廊下闭目修炼的江雾,凑到白鹤身边,“白鹤,你有没有觉得她像一棵被水泡发了的种子,才一个多月就蹿出了好大一截。”
白鹤:“那叫什么种子,那叫鱼尾巴长腿了。”
江雾在廊下听见了,探出脑袋朝白鹤笑。
白鹤被她笑得没办法,把手里的仙果碟子递过去:“喏,拿着,别光笑。”
江雾接过来道了谢,转身走了。
白鹤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回头跟青鹤说:“你觉不觉得,她越来越像府君了?”
青鹤正在晒梅干,头也不抬:“哪像了?”
“走路不说话的时候,腰背挺得直直的,步子不快不慢的。”白鹤想了想,“她学府君走路。”
青鹤把手里的梅干翻了个面,没有接话。
霍云暮每日卯时在莲池边教江雾调息,辰时去书房看书,午后再回莲池坐一刻钟。
江雾有时候蹲在池边看她坐在亭子里的模样,日光从天井落下来铺了满池,霍云暮坐得很安静,翻书的时候手指翻过纸页,几乎没有声响。
江雾那时候会屏住呼吸,不敢出太大动静,怕把那种安静碰碎了。
她开始留心霍云暮的一切。
师尊喜欢调息时焚的香,是青鹤在后院晒的那种浅褐色木片,燃起来有一股极淡的松木味,不浓,但能沉在空气里很久。
师尊翻书到某一页会停下来,手指按在纸面上不动,像在想什么,又不像是想什么,只是停一下。
师尊坐在亭子里望着池水发呆的时候,眉头是不皱的。
那些事情很小,小到江雾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记住。
但她记住了。
江雾也开始往霍云暮的书房跑。
有时候是抱着一株从后山挖来的灵草,有时候是一块形状奇怪的石头,有一次她不知从哪捡了一片颜色极好看的落叶,都捧到霍云暮面前去献宝。
“师尊你看这个。”江雾捧着那片落叶,眼神亮晶晶地看着霍云暮。
霍云暮头也不抬,“放桌上吧。”
江雾便放桌上,然后站在旁边不走。
霍云暮翻了两页书,若有所觉抬起头看她,“还有事?”
江雾被看得有点慌,“没、没了,师尊我先走了。”
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霍云暮已经低下头继续翻书了。
江雾走后,霍云暮照例把她送来的东西摆在了书房窗台上,灵草用小陶盆装了排成一排,石头压在书卷一角当镇尺,那片落叶夹进了她常看的一本书里。
窗台慢慢满了,青鹤进去打扫的时候问了一句:“府君,这些要清走吗?”
霍云暮看着那些可爱的小东西,不知为何,说了句,“放着。”
青鹤便再也没问过。
那些江雾都没有看见。
她送完东西就跑,从来没在书房多待过,所以不知道自己送的东西霍云暮一件都没丢。
有一天夜里江雾起夜,披着外袍走到廊下,夜风把廊上的竹帘吹得轻轻响,她往莲池方向看了一眼。
月光铺了满池,池水银白清亮,红莲的叶子在水面上投了细细的影。
然后她看见书房的窗还亮着,窗纸上透出一团暖黄的烛光,光里映着一个人低头翻书的剪影。
江雾在廊下站住了,夜风把她垂落的发丝吹起来,她忘了拢,她就那么看着那扇亮着的窗,看那道映在窗纸上的剪影,看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屋檐这一角挪到了那一角,久到夜风凉了第二次。
然后霍云暮忽然把书合上了,烛光里的剪影站起身。
江雾下意识往廊柱后面缩了一步,随即想起自己隔了大半个院子,师尊看不见她。
书房的门开了,霍云暮从里面走出来。
月光落在她肩上,把她披着的外袍镀了一层淡淡的银白色。
她站在廊下没有立刻走,也没有朝莲池这边看,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看月亮,眼神有些黯淡,张嘴轻轻说了什么。
隔着小半个院子,江雾蹲在廊柱后面,听不清楚她说了什么,只是心跳快了几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只是觉得师尊身上像落了霜,寒气与孤寂如影随形,一时间,叫她不敢看。
师尊她……实在想念谁吗?
霍云暮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书房,门关上了,窗纸上的烛火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江雾从廊柱后面走出来,回到莲池边蹲下,池水凉凉的,她把手指探进去,指尖触到水面的瞬间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她低头看着月光碎在水面上的样子,摸了摸发间的寒玉簪,寒玉是天材地宝,价值连城,此刻簪在发间,温润地贴着指腹。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蹲了很久才回去。
那之后江雾没有再夜里去莲池,她怕再碰见霍云暮站在月光里的样子,不是怕碰见她,是怕碰见之后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鹤发现江雾最近走神有点多。
有一回调息完,江雾坐在蒲团上不动,眼睛望着天井上方那片天空,白鹤叫了她三声她才听见。
“想什么呢?”白鹤问。
“没想什么。”江雾摇摇头站起来走了。
白鹤回头跟青鹤说:“这孩子有心事。”
青鹤正在晒新收的梅干:“小孩子能有什么心事,多半是馋了。”
“不是馋。”
“那是什么?”
白鹤想了想:“说不清。就是觉得她看府君的眼神不太一样了。”
青鹤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两个人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霍云暮在整理云韶的旧箱。
箱子放在书房的角落里,很久没有打开过了,里面装着旧手札、几件叠好的素白衣裳、一枚断成两截的玉扣,箱子最底下有一张折好的纸条,纸质已经泛黄了,折痕处磨得发毛。
霍云暮展开纸条,里面是云韶的字迹,她认了千万年的字,笔画间那种随意的散漫,像写着写着就走神了。
“我在人间留了一株雪梅。你若找到,说明你也到了人间。那时候你大概已经不需要我了。”
霍云暮拿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没动,窗外的光从她肩头落下去,落在泛黄的纸面上,把褪色的墨迹照得淡了又淡。
她把纸条折好放回箱子最底层,和那云韶曾经送过她的许多东西放在一起,整理齐了,忽而又忍不住胡思乱想。
不知道多少年了。
云韶去哪了?她还打算回来吗?是又跑去人间四处乱跑了?
幼年飘零,吃了数不尽的苦,等了数不清的日子,原以为来了蓬莱就如那人所说的一般“有家了”。
可这“家”从云韶走的那一刻到现在,都没有完整。
她想起云韶传位给她的那一天,想起台下无数目光,和那人站在不远处朝她笑。
后来无数个夜里,她也在梦里见那样的笑。
一滴水落在木质的箱子上,霍云暮回神,闭上眼睛,好久才慢吞吞合上箱盖,没有再看。
她说不上为什么,只是觉得应该让它待在那里。
就像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一直留着那方包着碎玉的帕子。
那天傍晚,青鹤去书房送茶。
推门进去时霍云暮站在窗边,窗子推开了一道缝,恰好能看见莲池的方向。
江雾蹲在池边拿手指拨水,日光斜斜地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水面上晃晃荡荡的。
江雾忽然回过头来朝书房这边看了一眼。
她大概没看见霍云暮站在窗缝后面,但那一眼像一阵风,没有形状地朝这边吹过来了。
霍云暮把窗合上了。
青鹤端着茶盏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霍云暮转过身来面色如常,“放桌上吧。”
青鹤把茶盏放下,退出去的时候看见霍云暮又走到窗边站住了,她没有推开窗,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看窗纸上映出来的模糊光影。
青鹤把门轻轻带上了,又忽然想起,不知多少年前,也有个少女在莲池修炼,也有个白衣女子站在这窗侧看着那池边。
府君她……是想自己的师父了吧?
第二天清晨,江雾推开莲池门时,霍云暮已经坐在亭子里了。
日光还早,薄薄的一层金光铺在池水上,还没有完全铺开。
江雾在池边站住:“师尊。”
霍云暮翻了一页书,嗯了一声。
江雾走到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盘好腿闭上眼睛开始调息,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渐渐铺满了整座莲池,天井里那株从金莲枯根旁冒出来的新芽又长高了一点,细弱的茎秆在水底微微晃了一下。
江雾调息完睁开眼抬头看了霍云暮一眼,正对上霍云暮看着她的眼睛。
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的心里好像有一只无形的蝶在翩翩起舞。
江雾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冲她挥了挥手。
入夜后江雾在廊下看月亮,霍云暮端着茶盏从廊道那头过来。
江雾仰起脸:“师尊。”
霍云暮嗯了一声,在她旁边的廊柱上靠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师尊去过人间吗?”江雾问。
霍云暮端着茶盏望着天井上方那方狭长的夜空,月亮被屋檐框成一个方方正正的白格子。
过了很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江雾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月色里轮廓分明,小声说:“师尊以后还去的话,带我去看看吧。”
霍云暮转过头来看她。
江雾往后缩了缩脖子:“不行吗?”
“先把路走稳了,把气调顺了,把妖根化尽了,把天劫渡了。”霍云暮收回目光,“等这些都办完了再说。”
江雾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被时间线吓住了:“那得等多久啊。”
霍云暮没理她,端着茶盏转身往回走。
江雾在身后喊:“师尊!”
霍云暮侧过头,月色落在她肩头。
江雾坐在廊下仰着脸看她:“我会很快的!我会很快把路走稳、把气调顺、把天劫渡完,然后师尊就可以带我去人间了!”
霍云暮看了信誓旦旦的少女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了,但江雾看得分明,师尊转身的时候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朵被风拂过还没决定要不要开的梅花。
白鹤在院子里跟青鹤小声嘀咕,“府君今日心情似乎不错。”
青鹤:“怎么看出来的。”
白鹤神秘一笑,“你没看见她在亭子里坐了一个时辰都没翻书么,就对着池水发愣。”
青鹤:“……那是发呆。”
白鹤说:“我陪了府君这么多年,她发呆的时候眉头是不皱的。今日她眉头没皱一下。”
“不知道这姑娘来的是好是坏,自从云韶府君失踪,除了南海那位来,府君脸上连表情都没有。”
“嘘。”白鹤摇摇头,示意青鹤别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