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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云暮 她没办法不 ...

  •   霍云暮生于九州东土一个叫青溪村的小地方。

      那地方实在太小,小到地图上找不到名字,小到村里人一辈子最远去过的就是邻县的集市。

      村里人都说,青溪村的风水不好,地薄,养不住人,祖祖辈辈穷得叮当响,可偏偏又没人舍得搬走。

      搬去哪儿呢?

      天下的穷地方多了去了,青溪村至少还有条溪,虽然那溪水到了旱季就细得像一根线,但也好歹没断过。

      那年她六岁,家乡大旱,颗粒无收。

      旱得有多厉害呢?

      溪水断了,井底见了泥,田地裂开的口子能塞进去一个小孩的拳头。

      村里的老人说,活了七十岁没见过这样的年景,怕是老天爷把这一片忘了。

      先是鸡鸭死了,接着是村里的狗不叫了,再后来,人开始走了。

      一家接一家,背着仅剩的几斤粮食,拖儿带女,往东往西,往一切可能有活路的方向走。

      霍云幕记得那天,爹娘把最后半袋黍米留给她,说出门去邻县投奔亲戚,找到吃的就回来接她。

      爹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手掌粗糙得像树皮,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乖,等着。”

      娘在旁边抹眼泪,把半袋黍米塞进她怀里,又把自己身上那件打了三层补丁的褂子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说夜里凉。

      然后两个人就沿着村口那条土路走了,背影越来越小,小到变成两个黑点,然后被灰尘吞掉。

      她坐在村口老槐树下等了七天。

      第一天,她相信爹娘明天就回来。

      第二天,她想也许后天。

      第三天,她开始把黍米省着吃,一天只吃一小把。

      第四天,她学会了数蚂蚁。

      第五天,她靠着树干发呆。

      第六天,她开始害怕。

      第七天,黍米吃完了。

      她对着空空的碗底发了很久的呆。

      她想哭,但是哭不出来,喉咙干得冒烟,眼泪大概也旱住了。

      又等了三天。

      日头升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升起来,树上的乌鸦叫得很难听,像在嘲笑她。

      她饿得站不起来了,蜷在树根底下昏昏沉沉地睡着,梦里都是干裂的田地和乌鸦的叫声。

      她听说乌鸦吃死人是从眼睛开始的,一定会很痛吧,所以用尽力气把手挡在眼睛上,渐渐的竟然睡过去了。

      梦里她爹娘回来了,带回来一袋白面,娘给她蒸了馒头,她咬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梦就碎了。

      有人在喊她。

      “小孩?”

      醒过来只有满嘴的土腥味,霍云暮艰难的挪开挡在眼睛上的手,一张焦急的脸映入眼眶,可还没来得及细看,又晕了过去。

      云韶就是那时候来的。

      云韶那时还不是蓬莱府君,只是蓬莱上一任府君的关门弟子。

      她那年也不过二十出头,年轻,好奇,天不怕地不怕,喜欢满世界乱跑。

      那阵子蓬莱结界正好有一处松动,师父闭关前叮嘱她“莫要乱走”,她嘴上答应得脆生,第二天就顺着裂缝钻了出去。

      她也没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就是往东边走,看山看水看热闹,走到哪儿算哪儿。

      路过青溪村的时候,她本来没打算停。

      那村子破败得像被火烧过又没烧干净,土墙塌了半截,路边的草枯黄枯黄的。

      但她远远看见老槐树下蜷着一个小小的影子,一动不动,起初以为是块石头,走近了才发现是个孩子。

      瘦得像一把干柴,脸上全是泥,嘴唇裂出了血口子,头发乱糟糟地糊在额头上,身上裹着一件大人的褂子,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

      云韶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指尖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气息,若有若无,像风里将灭的烛火。

      云韶皱了皱眉,没犹豫,把孩子叫醒后抱了起来。

      那孩子轻得不像话,抱在怀里几乎没有分量,像抱着一捆干草。

      云韶把她放在一处阴凉地,把自己随身带着的干粮掰碎了,用竹筒里的水泡软,一点点喂进她嘴里。

      霍云暮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个陌生人蹲在自己面前,穿一身素白衣裳,袖口绣着梅花,眉眼清冷,像画上的人。

      那人的眼睛很亮,看她的眼神却是暖的。

      霍云暮眨了眨眼,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你叫什么?”云韶问她。

      霍云暮摇头。爹娘没给取大名,村里人都叫她“丫头”,她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名字。

      她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发不出声,只能继续摇头。

      云韶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这个瘦弱的孩子眼睛里那种茫然又倔强的光,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抬手擦掉霍云暮脸上的泥,露出来的小脸苍白得几乎透明,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就这么直直地望着她。

      “那我给你一个名字。”云韶说,“云暮,天边云、日暮时。你从人间来,往后在蓬莱好好活着。”

      霍云暮那时太小,不懂“蓬莱”是什么,但她听懂了“活着”两个字。

      她伸出小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拽住了云韶的袖口。

      那只手又小又脏,指甲缝里全是泥,五根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云韶低头看了看那只脏兮兮的小手,没有甩开。

      她把霍云暮抱起来,用外袍裹住她瘦小的身子,说:“走了,回家。”

      回蓬莱的路上,云韶告诉了她很多事。

      蓬莱是九幽三十六境之一,是修行的好地方,规矩森严,不收凡人、不收妖邪、不收无名姓之人。

      云韶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边走边揪路边的野花,还顺手编了个草环扣在霍云暮手腕上。

      霍云暮后来才明白,云韶那副随意的样子底下,藏着一件极难办的事。

      她要顶着全蓬莱的压力,把一个人间捡回来的凡人孩子留在仙府里。

      那可是蓬莱,是九幽三十六境里最讲规矩的地方,传承千万年,从未有过凡人入籍的先例。

      云韶那时候只是个年轻弟子,还没什么话语权,但她就是认定了这个孩子,说什么都要带回去。

      蓬莱七位长老果然炸了锅。

      消息传出去那天,议事堂里吵翻了天。

      玄清长老当时还不是长老之首,但脾气和现在一样大,拍着桌子把茶盏震得直跳。

      “荒唐!蓬莱传承千万年,从未有过凡人入籍的先例!她无名无姓无因果,留在蓬莱算什么?云韶,你年轻不懂事,我们不怪你,但这孩子必须送走!”

      其他长老纷纷附和,这个说“坏了规矩”,那个说“如何服众”,还有人说“云韶你莫要任性,修行之人最忌执念”。

      云韶坐在椅子上,翘着腿,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等所有人都说完了,议事堂安静下来,她才放下茶盏,慢慢开口。

      “她无父无母无归处,我给她名姓。”云韶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她无来历无因果,我收她做弟子。蓬莱不收无名姓之人,但她拜了我,就是我的因果。谁有意见?”

      满堂寂静。

      长老们面面相觑,玄清长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按住了。

      谁都知道,府君属意云韶继承衣钵,谁都不想得罪这个天赋极高前途无量的少府君。

      云韶那时候才二十出头,但已经显出了日后成为府君的魄力,那双清冷的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不避不让。

      最后没有人再开口,议事堂里只剩下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云韶站起身,理了理袖子,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霍云暮正躲在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一双眼睛紧张地望着这边。

      云韶朝她招了招手,霍云暮立刻从柱子后面跑出来,跑到她身边,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小手还是脏的,云韶也没在意,牵着她穿过长长的回廊,穿过层层叠叠的宫阙里那些好奇又克制的目光。

      “云暮,”云韶低头对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你记住,只要有一个人认你、收你、给你归处,你就是有家的人。人这辈子不靠天不靠地,就靠这一个。”

      霍云暮仰着脸看她,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了心里。

      她那时候还小,但已经模模糊糊地懂了——这个人给了她名字,给了她归处,给了她活下去的理由。

      那这个人就是她的家了。

      后来的事顺理成章。

      云韶教她认字修行和布阵,教她如何握那柄玉尺。

      霍云暮天资不算好,凡人根骨放在九幽本就是极劣的资质,云韶教她一个吐纳的法门,别的弟子一炷香学会,她要练三天。

      但她勤勉得吓人,别人练一个时辰她练三个时辰,别人打坐一日她打坐三日。

      天不亮就起来,夜深了还不睡,练到手掌磨出血泡,站都站不稳,还要咬着牙继续。

      云韶有时候半夜路过她房门口,看见窗纸上映着灯影,知道她还在熬,便叩两下门,声音不高不低:“睡了。”

      霍云暮在里头应一声“嗯”,灯却要到天亮才熄。

      云韶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透光的窗,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她明面上不说,暗地里却把自己的灵力渡了不少给霍云暮洗髓伐脉。

      那些年蓬莱弟子们只道霍云暮突飞猛进是天赋异禀,没人知道云韶每夜渡灵之后回到自己房里,面色苍白得需要打坐调息到后半夜才能缓过来。

      霍云暮后来能走到府君的位置,除了自己争气,云韶当年替她打下的根基也占了七成。

      师徒二人相伴了很长一段岁月。

      长到霍云暮从一个小丫头长成了九幽最年轻的境主,长到云韶把蓬莱府君的位置传给了她,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然后云韶消失了。

      没有任何征兆。

      前一天她还和霍云暮在院里下棋,云韶输了三局,不服气,说“明日再战”,走的时候还顺手顺走了霍云暮案头的一块糕点。

      第二日霍云暮从修行中醒来,推开云韶的房门,屋里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案上的茶还温着,师父平时看了一半的手札摊开在桌上,墨迹未干,笔搁在砚台上,像是写字的人只是出去透口气,马上就会回来。

      但人不见了。

      霍云暮站在门口,看着那间空屋子,一开始没觉得有多严重。

      师父爱乱跑她是知道的,年轻时候就这样,说不定又钻了哪个结界去人间玩了。

      她等了一天,心想明天该回来了。

      又等了一天,开始有点不安。

      等了七天,她坐不住了,把蓬莱翻了个底朝天,没有。

      等了一个月,她把九幽三十六境翻遍了,甚至犯戒抓了一个星海境的弟子威胁星海的长老帮忙预测师父的位置,可就连星海境的人说没这个能力。

      北境冰原上没有踪迹,西域荒漠问了百来个部落,没人看见过穿白衣袖口绣梅花的女子。

      等了三年,她把人间的每一寸土地都寻过了,从青溪村到东海之滨,从北地雪山到南疆瘴林,什么都没有。

      云韶像一缕被风吹散的雾,干干净净地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没有告别,没有留言,没有任何线索。就这么走了,走得彻彻底底,走得仿佛从来没来过。

      霍云暮在师父那间空屋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走出来,把门合上,对等在外面的长老们说,“师尊的事,我来接手。”

      她的脸色很宁静,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从那天起她再没提过师父,谁提跟谁翻脸。

      有次一个新入门的弟子不知深浅,问了一句“前任府君去哪儿了”,霍云暮看了他一眼,那弟子从此再不敢在她面前多说一个字。

      外人只知道蓬莱府君霍云暮冷心冷情、不好相与,不知道她心里永远空着一块。

      她当了府君之后把结界加固了又加固,说是“以免有人偷溜出去坏了规矩”,没人知道她是在怕。

      怕自己也像师父一样,走着走着就散了,怕自己哪天推开一扇门,发现屋里空了,而她没有归处。

      所以她看见那尾白鱼孤零零地蜷在礁石缝隙里、浑身湿透奄奄一息时,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白鱼小小的,蜷缩着,像是被全世界丢下了。

      它抬头看了霍云暮一眼,眼睛里全是茫然和害怕,又有一点说不清的、求生的光。

      霍云暮站在岸边,看着它,想起了很多年前老槐树底下那个蜷着的小女孩。

      她没办法不管它。

      就像当初云韶没办法不管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云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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