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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徒弟 “算起来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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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云暮给修成人形的江雾安排了住所。
暖阁。
暖阁就在天池边上,一条小廊能直通天池,也方便她随时想下水休息,青鹤白鹤收拾出来后,又妥帖安置了不少摆件。
霍云暮看着白鹤从蓬莱库房取物后递来的单子,一时有些发愣,说起来,青白双鹤是师父留给她的,所以算起来她其实没养过宠……徒弟。
如何教导江雾着实让她有些头疼,好在青白双鹤一直是互相照顾,在这方面颇有得,她便将大部分生活常识交给青鹤与白鹤去教。
然而没过两日,青鹤便苦着脸来敲了书房的门。
“进来吧。”霍云暮正在看书,见青鹤一脸有话要说的样子,便笑问,“怎么?那小鱼不好教?”
青鹤狠狠点了两下头,“白鹤教她给鞋子系带,昨日已经教了三遍,可今晨她用系带在脚背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走了两步就散了。”
后面半句青鹤咽了,她想说实在蠢的可爱。
霍云暮挑眉,无声从青鹤脸上领会到了后面半句,笑一笑提了个意见,“那便找双不用系带的鞋子给她试试,蓬莱不缺这些俗物。”
青鹤一愣,像是没想到还有这种解法。
霍云暮笑了一声,放下书起身,“罢了,我去看看,如若真如此愚笨不堪,干脆送去南海让南无音养一段时日再还给我,她养南无乐那么多年,应当经验丰富。”
青鹤:“府君当真……”舍得么?
话未说完,霍云暮已抬步出了书房。
蓬莱府邸都是四方院,远不及南海富庶,她自书房而出一路走到暖阁虽有些路,却没费什么时间。
青鹤跟在身后,看着霍云暮并不算慢的步子,心道,嗯,看这着急模样……应该不是很舍得。
霍云暮到暖阁时候,门是开的,江雾正蹲在门槛上折腾鞋子上那两根系带,只见她系好了,接过走两步散了,她便又蹲下来绕,绕完了打结,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散了,循环两次后,她眉头紧蹙,低头看着那两根散开的布条,像在看两个不肯听话的东西。
霍云暮看不下去,叹了口气,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她伸手把那两根布条拉平,从脚踝外侧绕到内侧,交叉,沿脚背再绕一圈,在脚踝前方收拢,打了一个紧实的结。
江雾一愣,低下头,看见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在她脚踝上利落地挽了一道结,布条末端垂下来,被风轻轻吹了一下。
“师尊。”江雾小声说,“我……”
霍云暮站起来,“走了试试。”
江雾吞下后面半句话,站起来走了两步,动了动脚踝,只见布条稳稳地贴着,她又走了两步,确认不会再散,抬头看了霍云暮一眼,“师尊,走路的时候为什么要看前面?”
霍云暮顿了顿——这是江雾学走路以来问过的最奇怪的问题。
“看前面才走得稳。”
“那不看脚下的话,万一踩到东西呢?”江雾微微仰头看着她。
“踩到东西再避开。”
“那如果避不开呢?”
霍云暮看着她,江雾的目光认真得出奇,像是在等一个能解决所有走路难题的标准答案。
霍云暮想了一会儿说,“避不开就摔,摔完了再站起来。”
“哦,”江雾低头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然后点点头,“那我也能摔。”
霍云暮沉默了一瞬,她本想纠正这句话,但张了张嘴没有出声,她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那我也能摔”听起来好像没什么毛病。
霍云暮带着她去了天泉,坐在亭子里翻书,余光里江雾扶着廊柱在池边走了一圈又一圈,走到第七圈的时候她松开了廊柱,自己走了三步,四步,五步——然后左脚绊右脚,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江雾趴在原地没有动,过了两息才慢慢撑着手臂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膝盖上蹭破的那块皮。
青鹤放心不下一直在旁边盯着,见她摔了连忙从廊道那头跑过来,“摔了?”
“嗯。”江雾捏了捏膝盖边缘,“没事。”
“府君教你怎么处理摔伤了吗?”
“没有。”
“那我教你。”
青鹤蹲下来把她裤腿卷上去,用帕子蘸了池水轻轻擦了一下伤口边缘的灰。
江雾嘶了一声,没躲。
霍云暮坐在亭子里没有动,手里的书迟迟没动。
青鹤的目光隔着半个院子飘过来,确认了一下霍云暮的方向,然后收回视线,继续给江雾擦膝盖,动作比方才更轻了一些。
霍云暮总算又翻了一页书。
天色暗下来,霍云暮便回了屋,可夜里她坐在书案前,对着一卷空白的册子想了很久,提笔写了几个字。
写完又觉得不妥,涂掉了。
换了一张纸重写,又涂掉了。
第三张纸只写了一行。
“调息:卯时、酉时各一个时辰。”
然后她看了那行字一会儿,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没养过,有点难。
蓬莱弟子都是长老教导,可江雾身怀妖气,交给长老是死路一条。
天亮时江雾推开莲池门,看见霍云暮坐在亭子里,面前摆着一只小陶罐。
霍云暮指了指罐子:“把这个抹在膝盖上。”
江雾走过去坐下来,卷起裤腿,膝盖上的擦伤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边缘还泛着一点淡红。
她捧起陶罐打开盖子,里面是浅绿色的药膏,有草木气味,用手指沾了一点抹上去,凉凉的,伤口处的钝痛很快退下去了。
“谢谢师尊。”
“嗯。”
“今日练调息,蓬莱灵气充沛,多加修炼,对你大有裨益。”说完,霍云暮又妥帖问,“会么?”
江雾点点头,“应该会。”
她还是一条小鱼时候就无师自通了这项技能,所以能借着蓬莱灵气偷酒喝。
如今应该也会。
霍云暮听见她会显然也想起了什么,笑了一下便坐到了亭子里,又拿起一本书,“那便自己试试,若有不懂,我在这呢。”
江雾把陶罐放在膝盖旁,没有立刻调息,她看了霍云暮一眼,霍云暮在翻书,翻书的动作和昨天一样轻,一样安静,她收回目光,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日光一寸一寸爬过她的肩头,爬到那支寒玉簪上,簪身微微反光,一点碎光划过霍云暮的眼。
霍云暮翻书的手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只见日光自天井飘落,洒在池水上波光粼粼,偶有风吹,桃花就一片片飘下。
她看了一会,低下头,继续翻书。
调息完,江雾又在池边蹲了一会儿,看见水底金莲原本生在的那个地方,一株新芽长高了一截,她伸出指尖碰了碰水面的倒影,涟漪荡开去,又聚拢。
霍云暮从廊道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茶盏,在廊柱旁站住了,日光从屋檐底下斜斜落进来,落在她肩头,她没有走进亭子里,就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江雾蹲在池边,晨光落在她发顶,把寒玉簪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细长的一道,很快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来。
霍云暮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她袖口那枝雪梅上。
梅,是蓬莱的标志,也是蓬莱一脉嫡系弟子才配用的衣物样式。
江雾身份特殊,不好让蓬莱其他人知道,所以现在穿的还是她昔日的衣服。
“师尊。”江雾喊她。
“嗯。”
“这株新芽什么时候能长成莲花?”
霍云暮看了一眼池底那株细弱的茎秆,“不知道。”
——哦,是那朵倒霉催的金莲花根。
“它能活吗?”
“现在看着,能。”
江雾把视线转回去,继续盯着那株新芽。
霍云暮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了。
走了几步江雾在身后喊她,“师尊!”
霍云暮侧过头。
只见江雾蹲在池边没有回头,声音却从晨光里传过来,“它活了的话,就把它养在池子里吧。”
霍云暮没应声。
傍晚时分白鹤来莲池边收晒好的梅干,路过暖阁门口看见江雾正坐在门槛上低着头,用一根布条缠自己的脚踝,缠了两圈打了结站起来走两步又散开了。
江雾低头看着散开的布条,眉头拧了一下,蹲下来又试了一遍。
白鹤走过去,“你在做什么。”
江雾别扭地说,“我想学会自己系,不用每次麻烦师尊。”
白鹤蹲下来把她脚踝上散开的布条重新理了理,一边理一边说,“你才学走路几天,不会系很正常。”
江雾不服气,“我学走路也是刚学的,现在我就能走了。”
白鹤笑了一声,觉得她实在可爱,“那不一样,走路是腿的事,系这个是手的事。”
江雾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那我再练练手。”
白鹤笑了一声没再说话,把布条系好站起来走了。
江雾坐在门槛上又试了四次。
第三次,她把布条绕得乱七八糟打成了一大团死结,拆了半天没拆开。
第四次,她深吸了一口气放慢了动作,一步一步地绕、交叉、收拢,最后打了一个结。
虽然歪歪扭扭的,但没有散。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布条稳稳地贴在脚踝上。
她低头看了那个歪扭的结很久,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把另一只脚也拆了重新系。
那天晚上霍云暮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见暖阁的窗纸上透着一团烛光,光里映着一个人低着头的剪影,像是在摆弄什么东西,她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近,转身往莲池方向去了。
莲池那边安安静静的,月光把水面照得像一面深色的镜子,那株新芽在水底看不分明,只隐约看见水面上有一圈极细的亮光在晃动。
霍云暮在池边蹲下来把手探进水里,池水温凉,缓缓流过她的指缝,她没有动就那样蹲着,手浸在水里,过了很久才抽回来,站起来往书房走,路过暖阁门口时烛光已经熄了。
第二日清晨,江雾推开莲池门的时候霍云暮已经坐在亭子里了。
江雾走到蒲团前站住没有立刻坐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布条系得端正,虽然不如霍云暮系的那么利落,但确实稳稳地贴着,没有散。
霍云暮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江雾坐下来闭上眼睛开始调息,日光从天井倾泻而入落在两个人身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霍云暮翻了几页书,又翻了几页,然后停下来抬眼看了江雾一眼,目光从她额间那枚金色莲花印移到她脚踝上那根布条,停了一瞬,移开了。
调息结束之后江雾睁开眼,看见霍云暮还在翻书。
她站起来走到池边蹲下,那株新芽又长高了一点,顶端那片小叶子展开了一半,嫩绿色的,边缘透着极淡的日光。
江雾把手探进水里轻轻碰了一下那片叶子,叶子在水底晃了晃,像是在回应她。
“师尊,它长叶子了。”江雾说。
霍云暮从亭子里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看了一眼水底那株新芽。
江雾侧过头看她,晨光落在霍云暮的侧脸上,把她垂落的一缕碎发照得微微发亮。
她蹲在江雾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江雾能看见她耳后一道极淡的旧痕,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伤疤。
“这株是什么花?”江雾问。
霍云暮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是金莲,可能不是。金莲枯根还在底下,新芽从那里冒出来,大概还带着原来的东西。”
“原来的东西是指什么?”
“灵气。”
江雾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两个人蹲在池边,晨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过了好一会儿江雾忽然说,“师尊,我想学写字。”
霍云暮侧过头看她,“怎么忽然想学写字?”
“我想把看见的东西写下来。”江雾想了想说,“池水、新芽、枯叶、月亮,还有师尊坐在亭子里翻书的样子。”
霍云暮没有立刻回答,心道那恐怕得学画画。
但她不想打击江雾的热情,刚修成人形,正是对万物都好奇的时候,在全新的世界反复摸索,好奇和热情是很重要的东西。
“下午来书房,我教你。”
江雾抬起头来,日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的熠熠生辉。
她笑得开心,用力点头,“嗯!”
下午江雾走进书房的时候,霍云暮已经在书案上铺好了一张纸,旁边搁着一支笔和一方新墨。
江雾在书案旁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和调息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霍云暮把笔递给她,细细教导,“先握笔,拇指和食指捏住,中指托在下面。”
江雾接过来试了试,指头攥得紧紧的,像握一根小木棍。
“松一点。”霍云暮伸手调整了一下她的手指,“太紧了写不动。”
江雾松了一点,笔还是歪的。
霍云暮又调了一下她中指的位置,指尖碰到江雾指腹的时候,江雾的手指动了一下,差点把笔掉了。
“别动。”
“……嗯。”
霍云暮把她的手摆好了,退后一步看了看:“先画一横。”
江雾低头看着纸面,握着笔慢慢画了一条横线。
歪的,像一条被风吹过的溪流。
“再试。”
又画了一条。
比第一条好一点,但还是歪的。
“手腕放平。”
江雾调整了一下手腕,又画了一条。
这回直了不少,她抬头看了霍云暮一眼,霍云暮说继续。
她便低头又画了一条,然后又是一条,横线越画越直,墨迹渐渐铺满了纸面。
霍云暮坐在旁边翻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她握笔的姿势,没有再伸手调整。
江雾画完一张纸抬头说,“师尊,我写完了。”
霍云暮接过那张纸看了看,纸上横着七八条线,从歪歪扭扭到渐渐平整,最后两条已经称得上端正了。
她把纸放在案上铺平,“明天学竖。”
江雾低头看着自己画出来的那几道横线,忽然问,“师尊,我的名字怎么写?”
霍云暮拿过一支新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两个字——江雾。
笔势连贯,落笔轻收笔稳,两个字在纸上站得端端正正。
江雾凑过去看,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碰了一下那个“江”字的第一点,墨迹已经干了,指腹触过去只是平整的纸面。
“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她问。
“江是水,雾是水汽。”霍云暮说,“潮生雾起,你自水上来。”
江雾把那两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低头在纸上照着描了一笔——又歪的。
她皱了一下眉,又描了第二笔,还是歪的。
霍云暮在旁边看着她描了第三遍,第四遍。
第五遍的时候那个“江”字终于有了一个大致的样子,虽然笔画笨拙,但至少能认出来是“江”了。
“这个好看吗?”江雾指着自己的字问霍云暮。
霍云暮看着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江”字,不大想昧着良心说话,于是沉默了一息说,“比第一遍好看。”
江雾笑了一下,似乎已经很满意这个答案,又低头继续描那个“雾”字了。
霍云暮坐在旁边没有走,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书案上,把两张纸上的墨迹照得清清楚楚。
一张纸上是工整的“江雾”,另一张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同一个名字,旁边还散落着七八条横线,从乱到齐。
窗外廊道上有脚步声经过,青鹤端着茶壶探头看了一眼,看见霍云暮坐在案边看江雾描字,又悄悄缩了回去。
茶壶端到半路又折回厨房,没有送进去。
日落的时候江雾终于把“雾”字描完了,虽然笔画还是笨拙,但两个名字并排写在纸上,一个端正一个歪扭,放在一起竟然也像模像样。
江雾站起来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说,“师尊,我把这张纸收起来可以吗?”
“嗯。”
江雾便小心地把纸折好,拿回暖阁放进枕头底下,心满意足地收好。
那天夜里她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翻身的时候听见池水流动的声音,细细的,像谁在耳边说悄悄话。
她想起霍云暮坐在案边看她描字的样子,日光落在她肩头,她把侧脸对着光,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纸,纸面已经被压平了,墨迹干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