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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画边 宋知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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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夏那面墙,画了三个周末。
第三个周六下午,陈风眠和方月白到巷子口的时候,宋知夏正站在墙前面退后两步看全局。墙上的画已经完成了大半,蓝色的底色铺满了整面墙,白色的弧形线条从左上方流向右下方,在中间分开成两道,像两股从同一处出发却走了不同路的水流。左下角那丛叶雨茉勾的草已经上了颜色,深绿浅绿交错着,在风里微微晃。
宋知夏退了两步又往前一步,侧着头看画面上方的留白处。"那上面还缺一块。"她转身对蹲在墙根的叶雨茉说。
叶雨茉蹲在那里,手里的细笔在调色盘上蘸了一下,没有抬头。"缺什么?"
"缺一个暖色的东西放在上面。蓝色太多了。"
叶雨茉停下笔。她偏头看了一会儿那面墙,然后站起来走到墙前面,仰头看那一片留白。她比宋知夏矮一点,仰头的时候后颈拉出一条细长的线,低马尾被风吹动了一下。
"画一只鸟。"叶雨茉说。
"鸟?"
"黄色的。飞在蓝色上面的那种。"
宋知夏转头看她。"你画。我画鸟画不好。"
叶雨茉没有推辞。她换了支细笔,蘸了明黄色的颜料,踩上一张矮凳,在那片留白的中间开始画。她的手腕很稳,一笔下去就是翅膀的轮廓,第二笔补了尾羽,第三笔画出了鸟喙。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一只展翅的鸟就悬在了蓝色的背景上,颜色亮,不刺眼,像一个被风带来的句号。
宋知夏站在矮凳旁边仰头看那只鸟画完,没有说话。她等叶雨茉从矮凳上下来之后才开口:"你怎么知道它应该在那儿?"
"不知道。"叶雨茉把笔放回水桶里涮了涮。"就是觉得那里空。"
"它像是飞了很久终于停下来了。"
叶雨茉没有回答,蹲回墙根继续洗笔上的颜料。
方月白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幕,手插在口袋里,靠墙站着。陈风眠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四月底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墙上未干的颜料气味带过来一阵又一阵。
"画得挺好的。"方月白说。
"嗯。"
方月白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拍了张那面墙的照片,拍完把手机锁屏放回去。"这幅画画完会留多久?"
"不知道。墙不是学校的,没人管的话能留到下次粉刷。"
方月白没有再说话。他从墙边直起身来,走到墙前面站在宋知夏和叶雨茉中间的空地上,偏头看那只鸟。阳光从巷子上方照下来,在墙面上切了一道明暗分界,那只鸟处在暗处,黄色的颜料在阴影里柔和地亮着。
"我可以站在这儿拍一张吗?"方月白问。
宋知夏从包里翻出手机。"我帮你拍。"
方月白侧身站在墙前面,没有摆表情,只是面对镜头站着,手插在口袋里。宋知夏按了快门之后看了一眼照片,把手机递还给他。"可以。"
方月白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照片,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他转身走回陈风眠旁边站定,陈风眠看了他一眼,方月白的虎牙在嘴角一闪,没有多余的解释。
宋知夏把最后几管颜料收进包里,蹲在地上拉上包的拉链。叶雨茉还在墙根洗笔,袖口挽到肘弯,露出小臂内侧一片白净的皮肤。宋知夏收完包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蹲下去看那盆水,水已经混成了深灰色,叶雨茉的手指浸在里面,指缝间夹着几支笔,在一圈一圈地涮。
"你手沾到颜料了。"宋知夏说。
叶雨茉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虎口,沾了一块浅紫色的印子。她看了一眼就没管了,继续涮笔。宋知夏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湿巾递过去。叶雨茉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没有立刻擦。她把笔从水里拿出来甩了甩水,把笔杆上的水在袖口上蹭了一下,然后才用湿巾擦了虎口那一小块颜料。那块紫色擦掉了,但皮肤上还留着一层淡淡的印痕。
"回去用肥皂洗。"宋知夏说。
"嗯。"
叶雨茉把涮好的笔收进笔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腿蹲麻了,晃了一下。宋知夏伸手扶了她的胳膊一把,手在叶雨茉的上臂外侧停了半秒,然后收回去。
"你们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宋知夏站起来转向陈风眠和方月白的方向。"平常你俩不是坐那儿说话的吗?"
"今天在看画。"陈风眠说。
"看了一下午?"
"嗯。"
宋知夏把背包甩到肩上,偏头看了叶雨茉一眼。"回去吗?"
"回去。"
两个人先走了。宋知夏走在前面,叶雨茉落后半步,那条巷子的路面不太平,叶雨茉走得慢,宋知夏放慢了步子等她跟上来。出了巷口之后街道宽阔,两个人并排走在一起,叶雨茉的低马尾在步行的节奏中轻轻地晃。
陈风眠和方月白跟在后面。走到唱片店门口的时候方月白停了一下,店里的音响今天放了一首吉他曲,慢的。方月白没有停太久,听了几秒就继续走了。
"那幅画画完之后,宋知夏可能会找新的墙。"方月白走着说。
"她画上瘾了。"
"叶雨茉也会跟着去。"
陈风眠偏头看他。"你观察得细。"
方月白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没有掏东西出来,又把手放回去了。"她们俩站在一起的时候,叶雨茉的肩膀没有绷着。跟别人站一起的时候她是收着的。"
陈风眠回想了一下刚才在巷子里看到的画面。叶雨茉蹲在墙根洗笔的时候,宋知夏蹲在她旁边递湿巾,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袖子几乎要叠在一起。叶雨茉的背是直的,但不是僵的那种直。
"你看见了?"陈风眠问。
"看见了。"
两个人继续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陈风眠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宋知夏发在群聊里的照片——方月白侧身站在墙前面的那张,背景里是蓝色的墙面和那只黄色的鸟,他的黑色T恤和深灰色发色和背后的冷色调融在一起,只有一个被阳光切了一半的轮廓。
照片底下宋知夏打了一行字:"修了一下发你们了。原图也很能打。"
方月白也在群里,回了一个字:"谢。"
陈风眠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他放大了看,方月白在照片里的表情和平时差不多,没有刻意,手插在口袋里站着,目光落在镜头偏左的位置,虎牙在嘴角微微露着一线,像他走在路上偶然被定格了的一个瞬间。
他把照片收进相册里,和之前方月白发过的那张鞋尖照片放在同一个文件夹。
那天晚上陈风眠回到宿舍之后翻了会儿手机,刷到叶雨茉的朋友圈。她几乎不发东西,今天破天荒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那面墙的局部,蓝色的底上白色的弧形线条和那只黄色的鸟,构图和宋知夏拍的不同,叶雨茉是从侧面贴近了拍的,把墙面的纹理和颜料干燥过程中形成的细微裂纹都收进了画面里。配文只有两个字:"累了。"
底下宋知夏的评论在最上面:"鸟是你画的。你累了它还在飞。"
叶雨茉回复了宋知夏:"那让它飞着。"
陈风眠看完把手机锁屏放回床头。窗外已经全黑了,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细线落在天花板上和往常一样窄窄的一道。他在黑暗中想起方月白下午靠在墙上看那只鸟的样子,想起叶雨茉蹲在墙根仰头看宋知夏的脸时垂下来的碎发。
他把坠片从衣领里摸出来捻了一下,刻痕在指腹下一圈一圈地过。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被角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