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夏天》松心

40、隔墙 四月下旬的

　　四月下旬的周末，宋知夏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两点，校门口集合。我找到了一面能画画的墙，你们来帮忙。"

　　"什么墙？"陈风眠回。

　　"学校后门出去那条巷子，尽头有一面粉刷过的墙，没人管。我想画一幅大的。叶雨茉也说想画。你们两个来帮忙递颜料就行。"

　　陈风眠把消息截了图发给方月白。方月白回了一个字："行。"

　　第二天下午两点，陈风眠到校门口的时候方月白已经在了。他穿了件黑色的短袖T恤，领口的位置挂着一根细黑绳，坠片垂在锁骨上方，被衣领半遮半掩。那枚纯黑哑光耳钉还在左耳上，耳朵上方新剪短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出一层极淡的深灰色。

　　"宋知夏呢？"陈风眠走过去。

　　"她说先去占墙，带了颜料。"方月白偏头示意后门的方向。"走吧。"

　　两个人从学校后门绕出去。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面灰白色的水泥墙，墙面抹得还算平整，墙根处生了几丛野草。宋知夏已经在了，穿了一件旧卫衣，袖口挽到肘弯，面前摆着一排颜料桶。叶雨茉蹲在她旁边，正用一支细毛笔在墙面上画一条打底的直线，高度到她的肩膀。

　　"你们来了。"宋知夏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帮忙把那个蓝色桶递过来，还有那支大刷子。"

　　方月白弯腰把蓝色颜料桶拎起来放在宋知夏脚边，把刷子递过去。宋知夏接了，转身在墙上铺了一块蓝色底。叶雨茉的细笔在旁边勾着轮廓线，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低马尾垂在背后，右眼下的泪痣在阳光下清楚。

　　"你们俩别站着，"宋知夏头也不回，"你们找个地方坐着就行，别碍事。画好了喊你们看。"

　　方月白看了陈风眠一眼，两个人退到巷子对面的石阶上坐下来。石阶被太阳晒温了，坐在上面不凉。巷子窄，对面的墙离他们只有四五米远，能看清宋知夏的刷子在墙面上来回移动的轨迹，和叶雨茉偶尔停下来用笔杆比划一个比例的动作。

　　"她们画什么？"陈风眠问。

　　"没问。画完再看。"

　　方月白靠在墙面上，两条腿伸长了踩在对面的地面上。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正被蓝色颜料逐渐填充的那片区域，有时移开一下，看巷子口路过的行人。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掏出来的不是橘子，是一副有线耳机，白色线缠绕在手上。

　　"听不听？"他把耳机递过来。

　　"听什么？"

　　"上次唱片店门口录的那首。后来我问到名字了。"

　　陈风眠接过来一只耳机塞进耳朵里。方月白把另一只戴在自己左耳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一下。一段钢琴前奏从耳机里流出来，单音，间隔长，和那天在唱片店门口听到的一样。女声从钢琴后面慢慢渗进来，唱的什么词听不太清，旋律低低的，在耳机里像有人站在隔壁房间里在唱歌，隔着墙传过来一小部分。

　　陈风眠听完了整首。他没有问歌名，把耳机摘下来还给方月白。方月白把线重新缠好放进口袋里。

　　"叫什么？"

　　"《隔墙》。"方月白把手机锁屏放在膝盖上。"我问了老板。他说歌名叫《隔墙》，写的是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面墙，墙不厚，能听见对面说话，但看不到人。"

　　陈风眠靠着身后的墙面，膝盖和方月白的膝盖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巷子里有风穿过来，把对面墙上新刷的蓝色颜料的气味带过来，淡淡的，混着水汽。

　　"你呢？"陈风眠问。

　　"什么？"

　　"你听的时候在想什么？"

　　方月白的虎牙在嘴角露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大腿上，目光落在对面宋知夏正在移动的刷子上。"在想那面墙有多厚。"

　　"你觉得有多厚？"

　　"不到一砖。厚了传不过声音，薄了一推就倒。"

　　陈风眠看着方月白的侧脸。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转向自己，左耳的黑色哑光钉在巷子的阴影里不反光，但耳垂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清晰。那根黑绳从领口垂出来一小截，坠片贴着锁骨上方的皮肤。

　　"那你呢？"方月白把目光从墙上收回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想推倒它，还是想隔着它听声音？"

　　陈风眠和他对视了两秒。巷子里的风又灌过来一阵，把方月白额前几根碎发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我等它自己变薄。"陈风眠说。

　　方月白靠在墙上，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对面的墙面上。虎牙在嘴唇后面露了一个极短的瞬间，像一个人听完了答案但没有做评价。

　　对面的墙上，宋知夏正在给蓝色的底部加一道浅紫色的描边。叶雨茉站在她旁边，细笔在她自己的本子上飞快地移动，在画墙面构图的草稿。两个人偶尔交流一句，声音隔了几米传过来，听不清内容。

　　方月白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然后举起来对着巷子的方向。他录了大概二十秒，停掉了，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你录什么？"陈风眠问。

　　"巷子里的风。还有刷子碰到墙面的声音。"

　　"留着做素材？"

　　"留着以后听。"

　　方月白没有再说话，两个人继续坐在石阶上。阳光在巷子里移动了大概一拃的距离，把方月白的影子从脚边拖到了斜后方。对面墙上的蓝色底已经铺完了，宋知夏正在用一支细笔往上加白色的线，叶雨茉在旁边调一罐浅紫色，两个人肩并着肩，偶尔碰一下又分开。

　　陈风眠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碰到方月白牛仔裤的侧缝边缘。布料是硬的，粗粝的，被阳光晒过之后有一层暖的温度。他没有把手收回去，方月白也没有动。

　　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宋知夏把刷子放下了。她退后几步看那面墙，墙面上是一幅尚未完成的画——大片的蓝色底色上浮着白色的弧形线条，像风又像水流，叶雨茉的细笔在左下角勾了一丛草，轮廓细长。

　　"今天先到这儿。"宋知夏转头朝他们喊。"下次来画细节。"

　　方月白从石阶上站起来，陈风眠也跟着站起来。宋知夏在收拾颜料桶，叶雨茉蹲在旁边用抹布擦笔上的颜料。方月白走过去蹲下来帮叶雨茉拧开了一只卡住的颜料盖子，拧松了递还给她，然后站起来走到巷子口，背对着墙站了一会儿。

　　陈风眠走到他旁边站定。两个人并排站在巷口，外面是一条安静的街道，下午的阳光把路面照成一片温热的亮白色。方月白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刚才录的那条音频文件，没有点开，又放了回去。

　　"下周末还来画？"陈风眠问。

　　"宋知夏说她下周还要来。"

　　"你陪她？"

　　方月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陪你。"

　　巷子里的脚步声从后面跟过来。宋知夏背着沾了颜料的包走出来，叶雨茉跟在她旁边，低马尾在走路的时候在背后轻轻晃着。四个人在巷口汇合，沿着街道往回走。方月白走在最外面，陈风眠走在他右手边，宋知夏和叶雨茉走在前面两步的位置。

　　路过唱片店的时候方月白转头看了一眼。店门开着，门口的音响今天没有放歌，安安静静的。他没有停下，继续走了。

　　回到校门口的时候宋知夏和叶雨茉先拐进了女生宿舍的路口。方月白在校门的台阶上站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小票，递到陈风眠手里。小票是那家唱片店的手写收据，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歌名，字迹是唱片店老板的。

　　《隔墙》。

　　方月白把收据递完就转身往宿舍走了。陈风眠低头看那张收据，纸面有些皱了，边缘被折过好几道，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他把收据对折好放进口袋里，上了三楼。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方月白下午录的那段巷子里的环境音在脑海里放了一遍。刷子碰到墙面的声响，风穿过巷子的响动，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录进去的一句极轻的——可能是他自己说的"好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声音，听不真切。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路灯细线，把那只颈前的坠片从衣领里摸出来捻了一下，指腹上触到"风月"两个字的刻痕，微微凸起，一道一道的。他捻完了把坠片放回去，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