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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借住 五一假期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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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假期前一天放学,陈风眠锁了琴房的门下楼。方月白在旧楼门口等他,见他出来就从墙上直起身,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搭在一边肩上。夕阳还挂在天上没沉下去,五月的傍晚天光长,操场上有人还在跑步。
"我妈打电话来说她去外婆家了,带慕雨一起。我爸也去。"方月白说。"三天。"
"那你一个人在家?"陈风眠走下台阶。
"嗯。冰箱里剩了半盒牛奶和几颗蛋。本来打算煮三天面。"
陈风眠在台阶底站定。方月白比陈风眠矮两公分,但两人站在同一级地面上时视线几乎平齐,只在鼻尖到眉弓的距离上差了一线。陈风眠低头看着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散开的鞋带上,然后移开了视线。
"来我家住。"
方月白抬了一下眼。"你家?"
"我爸妈也回老家了,三天后回来。学校宿舍五一有人留着,但家里空着也是空着。"陈风眠的余光扫见方月白说话时揣在口袋里的手在布料底下微微蜷了一下,"你回去收拾东西,半小时后校门口见。"
方月白看了他两秒。他的表情没变,虎牙在嘴唇后面藏了一下又露出来,半个呼吸的时间。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走了两步,侧过身回头看了陈风眠一眼,然后继续往校门口的方向走过去了。
半小时后陈风眠站在校门口,远远看见方月白从另一条街口拐出来。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头发重新抓过,美式前刺的轮廓比下午更利落。背后那只黑色的双肩包不大,但塞得鼓鼓囊囊的,书包最外面那层拉链上挂着一只极小的慕雨挂件。
"带了什么?"陈风眠问。
"衣服。"
"就衣服?"
"还有牙刷。"
陈风眠没有再问。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城北走,五月的夕阳把地面上的缝隙和砖角都照成了暖色,影子长长地拖在背后。
"你回家住从来不背书包?"陈风眠走了一段问。
"走读的。东西都扔课桌里了。回家不用带。"
陈风眠偏头看了他一眼。方月白说这话的时候手插在口袋里,走在人行道外侧,步幅不大不小,和平时在学校里并肩走路的速度一样。左耳的黑色哑光钉在夕阳里是暗的,只有耳垂上方被照出一小片暖色。
陈风眠推开自家门的时候,客厅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半扇,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斜斜地铺在地板上。他弯腰从鞋柜底层拿出一双拖鞋放在方月白脚边,浅灰色的,洗过的布面上有淡淡的洗衣液气味。
"你爸的?"方月白低头看着那双拖鞋。
"嗯。他脚比我大一号,你穿刚好。"
方月白换好鞋走进客厅,在沙发前站了一下。他的目光扫过茶几上摊开的琴谱、墙角的老式立式钢琴、窗台上的几盆绿植,最后停在钢琴旁边那面墙上挂着的一幅水彩画上——老家的院子,樟树的冠占了画面的一半。
"那幅画谁画的?"
"我妈以前画的。我小时候她学过几年。"
方月白走近了仰头看那幅画。他的视线在树冠的笔触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偏头看了陈风眠一眼。"你妈画得很好。"
"她说她这辈子画得最好的一幅就是这棵樟树。之后就没再画了。"
方月白把背包放在沙发旁边,坐在沙发的扶手上,手搭在膝盖上。陈风眠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从里面拿出西红柿、鸡蛋和一把青菜。
"晚上吃面。"
"你做的面。"方月白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嗯。"
陈风眠在厨房里洗菜切菜的时候,方月白没有坐在沙发上玩手机。他站在客厅那台老式立式钢琴前面,背对着厨房的方向,手指搭在琴盖上没有掀开,就那么站着。陈风眠从半墙上面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和肩膀的轮廓,灰色的短袖在客厅的灯光下比在学校时看起来软了一层。
"你站着干什么?"陈风眠在厨房里问。
"看琴。"
"掀开弹一下。"
方月白没有掀开。"晚上再弹。你先做面。"
陈风眠把两碗面端上茶几。方月白从钢琴前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碗捧在手里低头吃了一口,停了一下。
"你做的面比我妈做的好吃。"
"你妈不怎么做饭?"
"她做,但她做面不放西红柿。"
陈风眠笑了一声,低头吃自己那碗。两个人坐在沙发的两端,中间隔着一只碗的距离。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筷子和碗沿碰撞的细响和窗外街道上传过来的车声。方月白吃到一半偏头看了一眼茶几上摊着的琴谱,是《风月》的手稿,被他折过一个角。
"你家里有这台琴,平时回家还能练。"
"嗯。但学校那台弹惯了,家里的音色更亮,换着弹要适应几分钟。"
方月白把面吃完了,碗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你晚上洗完碗会弹吗?"
"弹。"
"那我坐着听。"
陈风眠把碗收进厨房洗了。水声停了之后他走出来,在钢琴前面坐下。方月白坐在沙发上,没有换姿势,靠在靠背上,两条腿伸长了交叠着搁在茶几边缘。他的目光落在陈风眠放在琴键上的手指上。
陈风眠弹了《风月》,从头到尾一遍。家里的琴音色确实比学校那架亮一些,悬音在琴弦上散开的时候比琴房那架多了一层金属光泽。他弹完之后没有转头,手指停在琴键上,听到身后沙发方向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微声响——方月白换了一个坐姿。
"家里这架琴的悬音比学校那架长半拍。"方月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那个悬音到下行之间的间隔按学校那架练,到这边弹就要提前一点接。"
"我知道。刚才故意没提前接,想听它能震多久。"
"震了多久?"
"四拍半,比学校多半拍。"
方月白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钢琴旁边,站在琴凳侧面。他低头看着琴键上陈风眠的手指还停在原地没有收回来。"下次回学校弹的时候,你按家里这架琴的间隔弹试试。"
"那学校的琴悬音会少半拍,下行接早了。"
"你弹的时候让悬音自己散就行了。散多散少不是你能控制的。"方月白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琴盖边沿上放了一下,指尖碰到漆面的边缘,然后收回去。"你控制好下行进来的时机就够了。"
陈风眠把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你教我弹琴了。"
方月白的虎牙在嘴角亮了一下。"在琴房坐了一年多,听了你一千多遍,不会弹也会听了。"
阳台上夜风从纱窗缝里渗进来,把窗帘吹得动了动。陈风眠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纱窗,阳台不大,摆了两把折叠椅和一盆薄荷。他走出去的时候方月白也跟了出来,在另一把折叠椅上坐下。
"你家阳台能看到星星吗?"方月白仰头看。
"能看到几颗。灯太多了。"
确实只有几颗,在城市的夜光里稀稀落落的。方月白看了一会儿就把目光收回来了。
"你走读的时候,晚上都干什么?"陈风眠问。
"吃饭,写作业,弹几下鼓。打打游戏。看慕雨趴我桌上睡觉。"
"慕雨趴你桌上?"
"嗯。它喜欢趴在我作业本上。我妈说它上辈子是老师。"
陈风眠笑了一声。五月的夜风从街道那头穿过来,带着入夏之前特有的那种微微温润的气味。方月白在折叠椅上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明天干什么?"他问。
"你想干什么?"
"不知道。你家里有琴。你弹琴我坐着。"
"就坐一整天?"
方月白偏头看他。"不行?"
"行。"
两个人又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远处有辆车驶过,灯光扫过阳台的栏杆又消失。方月白先站起来,推开门往屋里走,走了两步他回过头看了陈风眠一眼。"你睡客房还是自己房间?"
"我睡自己的房间。客房给你铺了床。"
"被子够厚吗?"
"你去看看,不够再加一条。"
方月白走进客房的门,开了灯。片刻后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够。"
陈风眠站在阳台上又站了十几秒,才把纱窗拉好,走进屋里。他路过客房门口的时候方月白正蹲在地上掏背包,那只小慕雨挂件在包带上一晃一晃的。他蹲着的时候T恤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露出一小片后腰的皮肤,在客房的白光里白了一下。
陈风眠走过去了。他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听见隔壁传来拉链合上的声响、开关按动的声响、方月白走到窗边拉窗帘的声响。然后安静了。
他躺下来。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透进来一条细线,落在他床尾的被面上。他翻了个身,听到隔壁也没有动静了。过了大概几分钟,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方月白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明天还吃面。"
陈风眠看着那四个字,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了眼睛。隔壁房间再没有声音传过来。初夏的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把他的窗帘边缘吹起来又落下去,持续地、安静地重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