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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谷雨 四月中旬下 ...

  •   四月中旬下了一场雨。

      那天下课的时候陈风眠站在三楼走廊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雨不大,但密,从灰白色的天空里均匀地落下来,把操场的跑道洇成深色。教学楼门口有人挤在那儿等雨停,有人在打电话叫人来送伞。

      陈风眠没带伞。他看了一眼时间,离午休还有半小时,想了想还是决定直接去琴房。他把外套的帽子扣上,从教学楼侧门快步走出去。

      雨丝落在帽子上几乎没有声音,走了半段路帽檐开始往下滴水。他推开旧楼门的时候肩膀已经湿了一片,走廊里比外面暗,声控灯亮了一排,他在台阶上把帽子掀下来,在鞋垫上蹭了蹭鞋底的泥水。

      上到三楼的时候琴房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他推门进去,方月白已经到了,坐在琴凳上。他面前的地板上放着一把收好的长柄黑伞,伞骨上的水在地面上洇了一小片圆形的湿痕。方月白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湿了的肩膀和额前被帽檐压湿的头发上停了一下。

      "带了伞。"方月白朝地板上的黑伞偏了一下下巴。

      "我来的路上没碰到你。"

      "从宿舍直接过来的。你呢?"

      "从教学楼。"

      方月白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墙边那排铁皮柜前弯下腰拉开柜门,从里面抽出一条叠好的干毛巾,递给陈风眠。"擦一下。"

      陈风眠接过来擦了头发和肩膀,毛巾上有一股干净的皂粉味。他擦完之后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在琴凳上坐下来。方月白也坐下了。

      "你带了伞还走到琴房?"

      "嗯。之前那节没课。"

      窗外的雨声从走廊玻璃缝里透进来,沙沙的,一层均匀的白噪。琴房里暖气已经关了,四月的室内温度和室外差不多,不冷,但湿。陈风眠的袖口还潮着,贴在手腕上凉丝丝的。

      他把手指放到琴键上试了一个音,琴弦在湿气里比平时闷了一点。

      "今天不弹。"方月白说。

      "那干什么?"

      方月白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银色的长条盒子,巴掌大小,外壳上什么标记也没有。他递过来的时候手腕翻了一下,盒子的开口朝向陈风眠。"打开。"

      陈风眠接过来拨开搭扣掀开盖子。盒子里躺着一枚纯黑色的耳钉,比他们之前戴过的任何一款都大一圈,表面是哑光磨砂的,在琴房的日光灯下完全不反光,像一小片被压平的夜空。

      "这是你换的?"陈风眠抬头看他。方月白左耳上那枚细环已经换成了这枚黑色哑光钉,大一圈,贴在他的耳垂上沉沉的。

      "早上换的。"方月白偏过头让他看。"老板娘说这是最后一个,纯黑的。"

      陈风眠凑近了看。哑光的表面确实不反光,在方月白偏头的动作中始终是暗的,安静地停在那里,像一个很小的深色的洞口。他左耳上方的头发也剪短了,鬓角的线条从太阳穴往下收进耳前的弧度,干净利落。

      "你剪头发了。"

      "嗯。前天剪的。颜色也染了。"

      陈风眠又看了一眼他的头发。确实不是纯黑色了,发根到发尾之间有一层极浅的深灰调,要在光线里从特定角度才能看出来,头顶的美式前刺被修剪得更利落了,每一根都支棱着。

      "染了?"

      "深灰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陈风眠看完了收回目光,把黑色耳钉盒盖好放在琴盖角上。"你自己买的?"

      "上次一起去的店里拿的。那天你试完细环之后我又回去了一趟。"

      "为什么没告诉我?"

      方月白靠回椅背上,把目光落在琴盖上方空气里的某个位置。"想看看你什么时候注意到。"

      "刚才进门的时候看到了,但没看清。"

      "现在看清了?"

      陈风眠转头又看了一眼。那枚纯黑哑光钉在方月白左耳上,和他整个人的色调是统一的——深灰色的发色,黑色外套,深色裤。方月白整个人在四月的琴房里像一截被烧过的木炭,从外表看是冷的哑光的,但被雨淋过的外套袖口底下露出来的腕骨那一小片皮肤是白的,有体温的。

      "好看。"陈风眠说。

      方月白把黑色耳钉盒从琴盖上拿起来放进自己外套内袋里。"那个给你看的。我戴。"

      "你专门拿来给我看的?"

      "嗯。"

      窗外的雨声比刚才小了一点。陈风眠转头看着雨滴在朝北窗户的玻璃上慢慢往下淌,玻璃外面操场上的景物被水痕切割成模糊的色块。方月白坐在旁边,手搭在琴凳边缘,指节在木头面上无意识地轻叩了几下,节奏匀称。

      "你今天下午那节是什么课?"方月白问。

      "自习。"

      "我也没有课。"

      "那坐在这儿等雨停。"

      "不弹琴?"

      "不弹。今天手凉。"

      方月白把搭在琴凳边缘的手拿起来放进了自己外套口袋里。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手抽出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浅绿色的小纸盒,一截手指长,用一根细长的黑绳系着蝴蝶结。他把纸盒放在琴盖上,推到陈风眠面前。

      "这也是那天拿的。你的。"

      陈风眠解开黑绳打开盖子。里面躺着的是一根黑绳项链,末端缀着一枚圆形的深灰色坠片,指甲盖大小,表面做了哑光处理,正中间刻了一行极小极浅的字,要凑很近才能看清。他低头辨认了一下:"风月。"

      "那个贴纸上的字我让老板娘刻的。她店里能刻东西。"方月白从口袋里掏出了另一根一模一样的黑绳,戴在自己脖子上,深灰色的坠片贴着他锁骨窝正中间那颗痣的位置。"一对。"

      陈风眠把黑绳项链从盒子里取出来,在手里握了一下。绳结是手工打的,打了三道收尾。他低头把项链戴上,绳圈绕过脖颈垂下来的长度刚好让坠片落在锁骨的中间。坠片的边缘在他皮肤上停了一下,凉了一瞬就温了。

      "刚好。"方月白说。

      陈风眠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刻着"风月"的坠片,深灰色的,哑光的,和他左耳上那枚黑色哑光钉同一种质感。他伸手把坠片捻了一下,让它朝外的面正好对着正前方。

      雨还在下,但雨声更小了,变成从玻璃上滑落的断续水珠,偶尔有一滴打在窗框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琴房里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个深一点,一个浅一点,隔着椅脚之间的空隙。

      方月白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道缝。潮湿的雨气从缝里涌进来,混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屋里,左耳的黑色耳钉在灰白的光线里不反光,像一个静止的墨点。

      "方月白。"陈风眠坐在琴凳上叫了他一声。

      方月白没有回头。"嗯。"

      "你脖子上的那个坠片,上面的字在正面还是背面?"

      方月白伸手摸了一下自己锁骨中间那枚深灰色的圆片,指腹在表面压了一下。"正面。"

      "那你的字是反的。"

      方月白把坠片翻过来看了一眼。他把项链戴反了,刻字的那一面贴着他的皮肤,朝外的背面是光的。他把绳结解开重新套了一下,让刻字的那一面朝外,然后转身面对陈风眠。

      "现在正了。"

      陈风眠看着那枚坠片在方月白的锁骨上重新挂好了,深灰色的哑光面和他耳钉的质地呼应着,贴在皮肤上那颗痣的上方。他把手放回琴凳边缘。"你下雨天出门特地去找她刻的?"

      "那天看完了耳钉之后去的。她说两天后能取。我昨天拿到的。"

      "那你昨天就戴了?"

      方月白把项链重新放回衣领里,坠片贴着他的皮肤被衣服盖住了。"昨天取到的时候戴了,今天又戴了。昨天你没注意到。"

      陈风眠回想了一下昨天在琴房看到的方月白,他的外套拉链拉到了顶,领口堆着,可能当时项链就在底下。"没看到。"

      "所以今天再让你看一遍。"

      雨在这句话的尾音里彻底停了。窗外的天空从灰白亮了一度,云层散了边缘,一层薄薄的白光从云缝里透下来落在窗台的水痕上。方月白站在窗边侧着头看了外面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来坐下。

      "下午还自习。"

      "嗯。"

      "你自修课带书了吗?"

      "带了。"

      "那你在这儿写作业。"方月白从自己的书包里抽出一本物理练习册摊开在膝盖上,"我写物理。"

      陈风眠从书包里掏出历史课本翻开在琴盖上。两个人并排坐在琴凳上,一个面朝窗户,一个面朝琴盖,膝盖之间隔着一只手掌的距离。窗外的雨完全停了,旧楼的屋檐还在滴水,一下一下地落在楼下的水泥台阶上,在静下来的空气里数着节拍。

      陈风眠翻了一页课本,指尖在纸面上压过去的时候碰到了琴盖右上角那三行旧字——"你好""你好呀""方月白"。他的指尖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方月白的目光从物理练习册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又落回去了。

      "你写历史几几年?"方月白问。

      "1937。"

      "南京。"

      "嗯。"

      方月白把物理练习册翻了一页继续写。陈风眠低头继续看书,但手指在琴盖边缘又碰了一下,碰到的是那行"方月白"的笔迹,绿色的墨水已经渗进漆面的细纹里了,擦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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