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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降温 十月第一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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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第一周,降了一次温。
前一天还在穿短袖,第二天早上推开宿舍楼的门就被风灌了一脸。陈风眠折回去拿了一件薄外套套上,出门的时候看见操场边的银杏树黄了一半,昨天还绿的,一夜之间变了颜色。
他上三楼教室,宋知夏已经到了,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捧着一杯热豆浆在喝。看见他进来就抬了抬杯子算是打招呼,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
"今天几度?"陈风眠坐下来。
"十五。"宋知夏把豆浆咽下去,"我昨晚看天气预报了,下周还要降。"
后排那个靠窗的位置今天还是空的。陈风眠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上课铃响之前叶雨茉从后门进来了,还是低着头,长发披着,厚切齐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袖,袖子长到手心,只露出半截手指握着课本边缘。她坐下来的时候动作依然很轻,课本翻页几乎没声音。
课间的时候宋知夏趴在桌上补觉,陈风眠低头整理笔记,后排传来很轻的咳嗽声,短促的,像是压着嗓子咳了一下就止住了。他没抬头。
中午他下到旧楼琴房,推门进去,方月白已经在里面了,穿了件深灰色的连帽外套,拉链拉到了顶。琴凳上铺着那条灰毯,毯子上放着一只热水袋,和上次那只橘黄色的不同,这次是深红色的。
"换颜色了?"陈风眠坐下来。
"我妈买的。她说橘黄那个太亮了。"方月白把热水袋推到他那边。"灌了热的。"
陈风眠把手放上去。掌心贴着热水袋的表面,暖意慢慢渗进来。他掀开琴盖弹了两句,手指比上周凉一些,弹出来的音色有点干。他弹完一组音阶之后停下来,搓了搓手指尖。
"你手冷?"方月白问。
"刚进来。"
方月白把自己的一只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伸过去放在陈风眠放在琴键旁边的左手上。他的手掌盖着陈风眠的手背,暖的,比热水袋的温度低一些,但比陈风眠的手指高。
"弹琴前先暖手。"方月白说。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搭在陈风眠的手背上停了大概五秒,然后拿开了。
陈风眠低头看着自己被盖过的左手手背,上面还留着一层浅浅的温热。"知道了。"
他把手放回热水袋上多捂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开始弹。音色比刚才润了一些。
下午的课排得松。第二节课后有一个二十分钟的大课间,宋知夏跑出去买零食了,教室里剩了没几个人。陈风眠坐在座位上把上节课的笔记补完,后排又传来一声咳嗽,比早上那声长了一点。
他回头看了一眼。叶雨茉趴在桌上,脸朝窗户的方向,长发垂下来挡住了整张侧脸。她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但她的视线不在书页上,落在窗外某个方向。她的左手搭在桌沿,袖口挽起来了一小截,手腕内侧露出来一截白色的皮肤。
陈风眠正要转回去,目光扫过她手腕的时候停了一瞬。手腕内侧有一道很细的疤,浅色的,不仔细看不出来,但在日光灯下确实存在,像一根被反复描过的铅笔线。
他收回目光转回前面,没有再回头看。
放学之后他经过走廊,宋知夏从楼梯口追上来,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哎陈风眠,方月白今天下午在排练室吗?"
"不知道。没问。"
"算了,那我改天再找他。我下周要交一张人物速写当作业,想画打鼓的人。"
"你高一文化节那会儿没画过他?"
"画过两张,交掉了。现在要画新的。"宋知夏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而且他现在耳钉换了,跟高一不一样了,画起来更有层次。"
陈风眠没有接话。宋知夏在楼梯口拐弯往食堂方向走了,他继续下到一楼。
周五,又降了几度。
陈风眠穿了件厚一点的卫衣出门,口袋里揣着方月白上周塞给他的那副黑手套。他走到旧楼门口的时候看见琴房的窗户亮着灯,推门上去,方月白坐在琴凳上,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正在往上面写公式。他旁边放了两只热水袋,橘黄和深红并排摆在琴盖角上。
"你带了两只。"陈风眠坐下来。
"一只暖手,一只暖脚。"方月白头也不抬,继续写公式。"那只橘黄的放脚边。"
陈风眠把橘黄的拿过来放在脚边地板上,脚尖抵着。温度从鞋底传上来,慢慢顺着脚踝往上走。
他在旁边坐了一会儿没弹琴,看方月白写公式。方月白的字迹比他平时写纸条时工整一些,公式字母排成一列,数字写在等号后面,整整齐齐的。
"你物理作业多?"陈风眠问。
"下周一测验。临时抱佛脚。"方月白写完最后一个等号把笔放下,合上练习册。"你写完作业了?"
"写完了。剩一点背书。"
"那你背书。我物理还有两页。"
两个人各自低头做自己的事。琴房里安静,只有纸页翻动和笔尖摩擦纸面的细响。方月白写完了第二页,把笔帽扣上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肩膀关节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你刚才手不冷?"他转头看陈风眠。"我写了两页纸的时间,你一直没弹。"
"今天不想弹。"陈风眠把课本合上,"明天弹。"
"那你来琴房坐着?"
"坐着也行。"
方月白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他把琴盖上的热水袋拿起来换了一只,橘黄的那只递给陈风眠。"暖手。"
陈风眠接过来。两个人在琴凳上坐了一会儿,窗户外面天暗下来了,秋天的天黑得比以前早。方月白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了一下,掏出一颗糖,橘子味的,放在琴盖上推过去。
"宋知夏今天问我你什么时候去排练室。"陈风眠拿起那颗糖但没有拆。
"她不是上周画过了?"
"她说作业要交新的速写。"
"那下周三。排练室空着。"
陈风眠点了点头,把那颗糖放进口袋里。
第二天周六,两个人约了下午去琴房。陈风眠到的时候方月白还没来,他推门进去坐下来等了两分钟,门被推开了,但进来的人不是方月白。
叶雨茉站在门口。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看见坐在琴凳上的陈风眠愣了一下。两个人面对面停了大概三秒钟,叶雨茉先开口了:"不好意思,走错了。"
"这是音乐教室。"陈风眠说。"你找人?"
叶雨茉没接话,往走廊里退了一步像是要走,但她的目光在琴盖上方停了一下——琴盖右上角那三行字还留着,虽然墨色已经淡了,但"你好"和"你好呀"的轮廓还能看清。
"那个字,"她站在门口,声音很轻,"你写的?"
陈风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最上面那行是我写的。下面那行是别人写的。"
"字挺好看的。"叶雨茉说完,攥着纸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很轻,几乎听不见,比一般走路的声音少了一层脚后跟落地的分量。
陈风眠坐在琴凳上看着门口的方向。叶雨茉走错楼层了——旧楼三楼的走廊布局和新艺术楼的架子鼓教室所在的位置确实有点像,如果第一次来的人确实容易走岔。但她手里攥着的那张纸边角露出来一小截,上面画着什么,是铅笔线稿。
方月白过了五分钟到了,推门进来说"门口碰见你们班那个女生了,她来干嘛的"。
"走错了。她说想找架子鼓教室。"
"架子鼓教室在新楼。她跑旧楼来干什么?"
"不知道。"陈风眠把琴盖掀开,"她说她走错了。"
方月白坐下来,把外套拉链往下拉了一点。"你们班那个后排的女生挺怪的。"
"你认识?"
"高一跟你们班一个教室的时候见过几次。不跟人说话。"
"嗯。"
陈风眠把手放上琴键弹了一首短曲。方月白在旁边听,没有打断他,但弹完之后他说了一句:"她刚才站门口的时候,你看见她手里那张纸了没有?"
"看见了。铅笔线稿。"
"她画的什么?"
"没看清。"
方月白靠在椅背上,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她要是下次再来走错,你告诉她架子鼓教室在新楼三楼西边。"
陈风眠转头看他。"你怎么不自己跟她说?"
"你跟她同班。你跟她说话方便。"
陈风眠没有反驳,把琴盖合上了。"走了,出去走走。"
两个人下了旧楼,在操场边上慢慢走了一圈。十月的风把地上的银杏叶卷起来又放下去,零星的黄色在跑道上打着转。方月白走在外侧,陈风眠走在里侧,外套的袖口偶尔蹭一下又分开。
"下周又降温了。"方月白说。
"嗯。"
"你手套带了吗?"
"带了。"
方月白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操场边的灯还没亮,天色是那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他们走完一圈就停了,方月白在跑道边蹲下来系了一下鞋带,站起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片银杏叶,完整的,黄色的,扇形的。
"去年秋天你第一回学滑板的时候,银杏叶落了一地。"他把那片叶子递给陈风眠。
陈风眠接过来看着那片叶子。叶脉还清楚,边缘有一点点干枯,捏在手里是脆的。他把叶子小心地放进了外套口袋里,和那颗橘子糖放在一起。
"你还留着去年那片吗?"方月白问。
"夹在日记本里了。"
方月白没有再问,两个人并肩往食堂方向走。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一下一下的,像在拍他自己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