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秋慢 九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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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天气开始转了。
陈风眠早上出门的时候感觉风跟前几天不一样了，薄了，颜色也淡了一点。校园里的银杏树还绿着，但绿得没有夏天那么满了，边缘透出一点发黄的意思。
他上了三楼进教室的时候宋知夏已经在了，趴在桌上补觉，课本立着挡脸，姿势和前几天一模一样。她旁边座位空着，后排靠窗的位置上也空着——那个位置从来没人坐，课桌表面的漆面干干净净，桌膛里也没有书。他坐下来翻了翻今天的课表，上午两节历史一节政治一节英语。
上课铃响之前，后排靠窗的那个位置有人从后门进来了。
陈风眠转头看了一眼。一个女生，黑长直，厚切齐刘海遮住了半张脸，披着头发低头快步走到座位上，书包放下来的时候几乎没发出声音。她坐下之后把课本从桌膛里取出来，翻到今天要讲的那页，然后把手放在桌面上不动了。整串动作行云流水，安静得像没有存在过一样。
陈风眠转回前面。
上午第二节课间，宋知夏醒了，把课本从脸上挪开揉了揉眼睛，然后从书包里摸出一袋小饼干拆开吃。她嚼着饼干转头对陈风眠说了一句"早上那个女生你认识不"，声音含含糊糊的。
"哪个？"
"后排靠窗那个。叶雨茉。"
"不认识。"
"她高一也在二班，跟你同班。你居然不认识？"
陈风眠回想了一下高一在二班的同学，印象里确实没有这张脸。"没注意。"
"正常，"宋知夏把饼干咽下去，"她高一就是透明的。但是画画特别好，上学期文化节我们班的背景板有两块是她帮忙画的，不说话，来了就画，画完就走。"
陈风眠又朝后排看了一眼。叶雨茉正低头看书，刘海垂下来把整张脸都挡住了，只能看见一截下巴和握着书页边缘的手指，指节瘦而白。
"你跟她说过话？"陈风眠问。
"说过两次。第一次我说'你画得好厉害'，她说'谢谢'。第二次我说'你昨天画的云我看见了'，她说'嗯'。"宋知夏把饼干袋折好放回书包里，"就这些。"
陈风眠没有再问。
中午他去琴房，方月白已经在了，琴凳上放着两袋橘子。他坐下来剥了一瓣塞进嘴里，酸的，眼睛眯了一下。方月白在旁边看着他眯眼的样子，虎牙露了一下又收回去。
"酸？"
"酸。"陈风眠把剩下的半瓣咽下去，又剥了一瓣递给方月白。方月白接过去咬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喉结动了一下。
"还行。"他说。
"你嘴都抿紧了。"
"没有。"
陈风眠笑了一声，没拆穿他。他把琴盖掀开，手指放上去的时候摸到琴键比上周凉了一些，是秋天的气温渗进来了。"冷了。"
"嗯。下周带条毯子来。"方月白把剩下的橘子放在琴盖角上，"你教室在三楼，我教室在二楼，中午见个面要走四分钟。"
"你以前说两分钟。"
"算上上下楼四分钟。两分钟是下楼的时间。"
陈风眠低头弹了一个音阶，跑了两组。"宋知夏问我你什么时候去排练室打鼓，她想画速写。"
"她画鼓架还是画我？"
"她说画速写。应该都画。"
方月白想了想。"周五下午有排练室空着，我借了一小时。她想来就来。"
"我跟她说。"
方月白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弹琴。窗外的风从朝北的窗户缝隙里灌进来一小股，把他左耳的银钉吹得晃了一下——只是耳钉本身在动，耳垂没动。
"你那个耳钉松了？"陈风眠停下来看他的左耳。
方月白伸手摸了一下耳垂。"有点。"
"拧一下后面的托扣。"
方月白试了试，手指在耳背拧了两圈。"紧了。你怎么知道是托扣松了？"
"你打耳洞那天老板娘说过，托扣松了耳钉会转。"
方月白把手放下来，看着陈风眠。"你还记得。"
"记得。"
琴房安静了片刻。窗外的风把琴谱的页脚掀起来翻了一页，方月白伸手把它压住了。
周五下午，陈风眠和宋知夏一起去了新艺术楼三楼。排练室的门开着，里面传出来鼓棒敲军鼓边缘试音的"嗒嗒"声。宋知夏站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方月白坐在鼓凳上，手里转着鼓棒，看见他们来了就停下手里的动作。
"进来坐。"他用鼓棒指了一下墙边的折叠椅。
宋知夏走进去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速写本和一支炭笔，翻到空白页。陈风眠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带琴谱，只是坐在那儿。
方月白开始打了。他在打的曲子跟文化节那首不一样，节奏更慢一些，军鼓和嗵鼓的配合像一个人在慢慢整理东西，把每个音放在该放的位置上再走下一个。宋知夏低着头画，炭笔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细响。陈风眠靠在椅背上看着方月白的侧脸——打鼓的时候他的肩膀微微前倾，虎牙偶尔在嘴唇后面咬一下，节奏密集的地方会皱一下眉，过去之后就松开了。
一曲打完方月白停下来喘了口气。宋知夏把速写本翻过来朝向他问"像不像"，方月白看了一眼，画面上是鼓凳上方月白的侧影，肩膀和鼓棒的线条用了重炭，脸部的轮廓用了轻的。鼓架的结构画得细，每一颗镲片的位置都对了。
"好看。"方月白说。
"那我再画一张。"宋知夏把速写本翻回空白页。
她又画了一幅，这一次画的是俯视角，鼓凳上方的鼓架布局，镲片和军鼓的相对位置。画到一半她停下来抬头看，注意到方月白左耳上的银钉，又低头添了一小笔。
排练结束的时候方月白把鼓棒收进包里。宋知夏站起来把速写本合上揣进书包里，说"画完了你们聊我先走了"，马尾辫在门口甩了一下就消失了。
陈风眠还坐在折叠椅上没动。方月白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的地板上，靠墙，两条腿伸直了。排练室的窗户还开着半扇，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操场上草叶的气味。
"她画得挺快的。"方月白说。
"她画东西一直快。"
"你跟她熟了？"
"同桌两周了。她话多，不熟也熟。"
方月白偏过头看他。"你俩相处得还行？"
"还行。"陈风眠顿了一下，"后排还坐了一个女生，叫叶雨茉。完全不说话。"
"叶雨茉？"方月白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像高一也是二班的。"
"宋知夏说她高一就在二班。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的多了。"方月白虎牙在嘴角露了一下。他把头靠在墙上，仰着看天花板，排练室的灯管有一根在闪，频率不快不慢。"高一的时候你连我都不记得。"
"我第一天就记得你了。"
"你记得我什么？"
"深红T恤。锁骨痣。虎牙。"
方月白把头从墙上放下来转过来看他。排练室的光线是下午偏西的暖白色，打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亮亮的一小块。方月白看了他几秒，虎牙在嘴唇后面藏了一下又露出来。
"你记得这么清楚。"
"你记得的比我多。"
方月白没有说话。他低头用手指在地板的灰尘上划了一道线，划完又用手指抹掉了。陈风眠看着他抹掉那条线的动作，觉得那像他在把一些话说出口之前又压了回去。
"走了。"方月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食堂开门了。"
陈风眠站起来跟着他出了排练室。两个人在楼梯口分开，方月白往西边去，陈风眠往东边食堂走。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下，方月白的背影已经进了人流里，短袖校服的后背有一小块汗印贴着肩胛骨的位置。
九月的天暗得比八月早了一点点。陈风眠走进食堂的时候排队的窗口已经拉了三条队，他排在倒数第二条的末尾，前面是宋知夏，正举着手机扫码。她回头看见他招了一下手，然后又转回去了。
他打完饭端着餐盘找位置，宋知夏在靠窗那边朝他招了招手。他走过去坐下来，对面坐着宋知夏，旁边空了一个椅子。他把餐盘放下，低头扒了一口饭，然后抬头的时候看见窗户外面有人经过——方月白端着一个餐盘在另一条过道里走，没有看见他，走到靠另一面墙的桌子坐下了，旁边坐着他扎马尾的同桌。
陈风眠继续吃饭。
吃完饭他端着餐盘往回收处走，路过方月白那桌的时候方月白抬头看了他一眼，筷子夹着一块排骨悬在半空。
"吃完了？"方月白问。
"吃完了。"
"明天去琴房？"
"去。"
方月白点了点头，把排骨放进嘴里嚼了。陈风眠把餐盘放回收处出了食堂，外面天还亮着，但操场边的路灯已经亮了，在还泛蓝的天色里黄了一排。
他上楼回教室拿了本琴谱，下楼的时候经过二楼走廊。方月白的教室已经熄了灯，门锁着。他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下到一楼，穿过操场边的小路往旧楼走。
九月傍晚的风是凉的，不像夏天那样包着人走。他推旧楼的门，门轴响了一声，然后顺着楼梯上三楼。走廊的声控灯在他脚步经过的时候亮起来又在他身后灭掉，明一段暗一段，交替着到走廊尽头的琴房门口。
他推开门，屋里没人。琴盖合着，琴凳上放着一只橘黄色的热水袋，底下压了一张纸条，蓝笔写的。
"天冷了。明天用。"
落款不是名字，是方月白画的一颗小五角星。
陈风眠坐在琴凳上，没有弹琴。他把热水袋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暖的——方月白大概是下午排练前灌好放在这儿等它冷的。他坐了一刻钟，窗外操场上的灯一排一排全亮了。然后他站起来把热水袋放进自己书包里，在纸条下面添了一行绿字："后天也行。"
锁了门下楼。走廊声控灯亮一阵灭一阵，到他走到一楼的时候身后的灯全灭了。他推门出去，九月的夜风迎面来，书包里那只热水袋隔着布料贴着他的后背。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秋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