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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暖气 十一月下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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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下旬,走廊的暖气片开始响了。
那种铁皮被热水从里面顶起来的声音,咔嗒,咔嗒,隔几分钟来一下。陈风眠早上走过走廊的时候碰了一下暖气片,是烫的。天总算冷了,教室窗户上蒙了一层白雾,外面梧桐树的枝干剩了最后几片叶子,黄透了但还没掉。
叶雨茉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上。陈风眠注意到她是因为宋知夏的那杯水。宋知夏去接水的时候路过她桌边,脚步慢了一拍,然后就停住了。
"你画的那个是旧楼?"
陈风眠正低头翻书,听见宋知夏的声音从后排传过来,隔着两排桌子,不太远。他没抬头。
叶雨茉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有一个很轻的声音:"嗯。"
"我上周路过那边,"宋知夏端着水杯,歪着身子看叶雨茉摊在桌上的速写本,"正好在画那个尖顶。你画的角度比我好,我这边的透视一直对不准。"
叶雨茉的铅笔停了。"……你画透视用辅助线吗?"
"用。但用了也歪。"
"辅助线画完要退两步看。近了看不出。"
宋知夏"哦"了一声,举着水杯站在那里没动。过了大约五秒她又开口:"那你下次画的时候我能站旁边看吗?"
"……可以。"
宋知夏走回座位的时候把水杯放在桌角,嘴角翘着,推了一下眼镜框。她坐下来之后转过来看了陈风眠一眼,声音压低了,像是怕后排听见:"她答应我了。"
"答应你什么?"
"站旁边看她画画。"
"你站旁边看她画画有什么意义?"
"学透视。"宋知夏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一下,"她的透视准到不像人画的。"
中午陈风眠去琴房的时候看见方月白坐在琴凳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物理练习册。他进来的时候方月白头也没抬,笔在纸面上走完了一行才放下来。
"你们班那个后排女生,"方月白把练习册合上,靠在椅背上看他,"今天是不是跟宋知夏说话了?"
"你听说了?"
"早上在走廊碰见宋知夏了。她说了一句'我跟你说叶雨茉今天跟我说话了'。"
"她说要教她画透视。"
方月白想了想。"高一一整年她没跟人说过话。"
"宋知夏跟她说了两句她就教了。"
"宋知夏这人。"
方月白没说完,但那个语气陈风眠听懂了。琴房暖气烧得足,窗玻璃上全是水汽,看不见外面。方月白把练习册推到一边,伸手摸了一下窗台的边缘,蹭了一手指的水痕,在琴盖的木面上随手抹了一道。那道水痕很快就干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第二天中午陈风眠到琴房的时候,门框上多了一行小字。蓝笔写的:"明天下午琴房人少,可以坐在地上画。"
他看了两秒才确定那是方月白的字迹。字的笔画比平时歪,像是蹲着写的。
"你留的?"他推门进去。
方月白正低头系鞋带,听见他进来直起身。"嗯。宋知夏上午问我琴房下午有没有人,我说基本没有。她说想带叶雨茉来这边画速写。"
"你答应了?"
"她问我的时候已经往这边走了。"
陈风眠在琴凳上坐下来。琴盖掀开的时候一阵木头和漆面的气味升上来。"那明天下午她们来画,我们呢?"
方月白把鞋带系好了重新系了一次,打了一个结实的结。"我们也来。坐地上看。"
"看她们画画?"
"看她们画。"
第二天下午琴房里的暖气还是足。方月白找了两块厚纸板垫在地板上,两个人靠墙坐着,背抵着暖气片。宋知夏坐在琴凳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叶雨茉坐在地板上靠窗的位置,画架架在面前。房间里没有琴声,只有铅笔在纸面上移动的沙沙声。暖气片的咔嗒声比平时小,像是水热透了,不再伸缩了。
方月白坐在陈风眠旁边,隔了大半个人的空隙。他的外套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灰色的毛衣。他靠着暖气片坐了一阵,侧过头来看陈风眠手里的琴谱夹。
"你带琴谱来做什么?"
"怕她们画的时候没事干。"
"那你翻吧。"
陈风眠翻开琴谱夹,但没有看谱面。他偏头看窗台那边叶雨茉的画架。叶雨茉的笔在纸上走得很快,排线整齐,落笔的位置几乎没有犹豫。她画的是琴凳和窗台之间的夹角,窗台上的霜花被处理成一片细密的短线条。
宋知夏也在画,但她的铅笔动得慢一些,偶尔抬起看叶雨茉的纸面一眼,然后低头继续。两个人隔着一排暖气片的长度在同一间屋子里各自画着各自的角度。
"你们俩靠墙坐着别动,"宋知夏忽然说,"我画一下这个构图。"
方月白看了陈风眠一眼。"她画我们。"
"画我们坐在地上靠暖气片的构图。"
宋知夏的铅笔在纸面上走了十几秒,停住。"好了。你们可以动了。"
方月白没有动。他靠着墙,偏过头,目光落在陈风眠手里的琴谱夹上。"那页谱子你翻了三次了。"
"同一页。"
"你在看什么?"
陈风眠低头看自己手里那页谱子。他确实翻了三次,一直在看第二行第四小节的指法标注,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这一节的指法我一直在改。弹的时候手不顺。"
方月白偏过头来看那页谱子。他的肩膀靠过来的时候碰到了陈风眠的肩膀,隔着外套的布料,只是一层轻微的接触。他看着那行指法标注,虎牙在下唇上压了一下。"你标的是5指转3指。"
"嗯。"
"你弹的时候卡在哪?"
"从5转3的时候,拇指的位置不对。转过去之后接下一句手是歪的。"
方月白想了想。他把手伸过来,没有碰琴键,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把位。"你试试从5转2。拇指不用动,食指直接跨过去。"
陈风眠顺着他的手势在空气里比了一下。那确实顺了很多。"你从哪学的?"
"之前看你弹卡的时候自己想的。"
陈风眠偏头看他。方月白的虎牙收进去了,目光落在他刚才比划指法的手上,像是已经算好了他会问这句话。
"你自己想的?"
"想了两次。第一次想的时候不确定行不行。第二次你弹的时候卡了同样的位置,就知道可以。"
陈风眠低头看着谱面。他把那行指法标注划掉了,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新的数字——5转2。写完他合上谱夹,没有弹。
窗外开始暗了。下午四点的天,灰白色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不亮,但也没到要开灯的程度。暖气片的咔嗒声重新开始了,隔几分钟一下,比上午的频率低了一些。叶雨茉把画架收好了,铅笔一支一支插回笔袋里,动作利落安静。宋知夏也收了速写本,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走了,"宋知夏把本子夹在腋下,"明天再画。"
叶雨茉站起来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叶雨茉停了一步,偏过头看了琴盖一眼——右上角那三行字还留着,"你好""你好呀""方月白"。她看了不到两秒就转回去了,跟着宋知夏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琴房剩了两个人。陈风眠还靠墙坐着,方月白也坐着,没有人站起来。
"你那个指法,"方月白说,"试一下。"
陈风眠把琴谱夹放在琴凳上,走到钢琴前面坐下来。他弹了那一小节,用新的指法走了一遍,卡的位置确实顺了。他弹完回头看了一眼。方月白还靠墙坐着,暖气片在他身边持续地发出微小的声响。
"顺了?"方月白问。
"顺了。"
"那以后就按这个弹。"
方月白从地上站起来,拍了两下裤子后面的灰。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操场上的灯已经亮了,在灰白色的余晖里是一排暖黄色的光点。"走了。食堂饭快没了。"
陈风眠把琴盖合上。两个人锁了门下楼的时候走廊的灯已经全亮了。方月白走在前面一级台阶上,肩膀的位置比陈风眠矮一截,他下楼的时候步子散,外套下摆一摆一摆的。陈风眠走在他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