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与汗衫》白原川

2、第 2 章 飞来横祸

　　烈日晴空，晒得人的脑子都快化了，裴青山望着外面翻滚的热浪，担心起自己的李子。

　　晒蔫巴了该怎么卖，来得匆忙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湿棉布盖上，这会儿的功夫可别把李子闷烂了。

　　“裴先生，这个项目早在三年前因主演无法出演，承光影视公司债务与破产等问题导致拍摄中止，至于贷款……至今已逾期三年未还款一分钱。”

　　袁大河用手挡着脸，压低声音说：“那承光影视公司的实际负责人在三年前因为债务问题逃出海外了，只有公司的一些连带责任人受了相应的信用惩戒，当时公司资产拍卖连员工都工资都没有全部结清。”

　　王经理看了眼他，继续补充：“裴先生，三百万贷款早已全额发放，但三年来并未还款，原还款利息为年利率百分之六，合同写定的是逾期罚息上调至百分之五十，至今需要还款的总额已经到了这个数——”

　　裴青山看着他在纸上写下了个数字。

　　等他放下笔，裴青山默默闭上了眼睛。

　　一共三百七十多万呢。

　　要放以前，那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刷出去给大少爷买礼物，但现在这个数字足已压垮他了。

　　裴青山深吸一口气问：“那承光公司就一分钱不还？那片子呢？版权不能拍卖抵债吗？”

　　王经理摇了摇头：“三年内没有任何公司拍下它的版权。”

　　为什么没人拍？不敢？没价值？还是这个东西一开始就是为了向银行套现的？

　　裴青山不敢说，却忍不住去想。

　　这种事虽不道德但并不少见，尤其在那个藏污纳垢的圈子里，是非黑白全乱了套，只要你能遮了天蒙住眼堵住嘴，什么都不是事。

　　“那笔钱就算全额发放了，不也是在监管账户里面吗？怎么会所有钱都没了？”

　　“那笔钱早以拍摄的各项支出全部取出，明细做得完全看不出异常。”王经理说。

　　袁大河见缝插针，给裴青山一叠材料。

　　王经理眼睛平稳无波地看向他：“裴先生，这是催收通知。”

　　裴青山拿起这些叠资料，扫视地很快，上面清晰地写着七至十五日之内代为还清全部债务，不然就要被起诉。

　　太阳穴跟被压着样紧绷绷地疼，又忽然有人重重拨弦一样，突突跳着疼。

　　裴青山大叹一口气，当年要是机灵一点，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是除了踏实就是老实。

　　庄稼人就这点优点，不敢有害人之心，但缺点也很明显，也没什么防人之策。

　　他敢肯定自己被人暗算了，但是谁做的，怎么做的，他全都不知道，无缘无故背上三百多万贷款，就他现在这个条件，家里的老母猪都要拉出去卖了。

　　更别说家里的两个山头的李子树，卖成树卖宅基地，卖了家中仅有的保命薄田，就这些都凑不了几十万。

　　当然还有……他最担心的那件事。

　　他要结婚，结婚需要钱，讨媳妇成家以后还想要个孩子，这些都要钱。

　　裴青山的手在桌子下面暗暗紧成了拳头，真是背到点了，但脸上却依然露着笑，“行，我知道了，总有办法的。”

　　庄稼汉能遇到什么事，天大的事咬牙忍忍也过去了。

　　袁大河像是看出他的勉强，眼中有不少担忧，“青山哥，你别太担心，如果你真的不清楚这件事，要不联系一下大老板呢，毕竟……你们之前，之前那关系匪浅……也是合作关系嘛。”

　　裴青山抬眸看向他。

　　袁大河如鲠在喉，他刚刚说得已经很委婉了，但这种事当着别人的面说出来就好像有种羞辱他的意味，但他保证，自己绝对没有这个想法。

　　赶忙找话弥补：“青山哥，我的意思是，找前公司了解一下具体情况，不至于死得不明不白。”

　　裴青山：“……”

　　“不是不是。”袁大河想打自己的嘴，现在裴青山不再像以前风光，甚至落魄到现在这副模样，安慰的话怎么说都不合适，“我是说，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

　　裴青山：“……”

　　王经理：“……”

　　袁大河脑门上的汗都下得跟雨似的，怎么还越描越黑了，“万一，万一，那大老板还念旧情……”

　　袁大河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青山哥，你，你吉人天相，这些钱对你来说肯定不是事儿……”

　　他泄了气，耳朵脸颊红了个透。

　　裴青山知道他想安慰自己，领了情，拍了拍他的手。

　　把自己的手机拿了出来，“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要是有事，我就联系你们。”

　　王经理很是理解，他和袁大河两人都给了裴青山电话。

　　他们两人离开之后，裴青山也收拾了摊子，骑着三轮回去了。

　　当然也带着一叠证明他欠款的资料回去。

　　车后没卖完的李子和山一样重，他的腿也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

　　一脚深一脚浅，踩踏板吱呀吱呀地叫着，他顶着橙红余晖在绿氤绵延包围下的柏油路上蹬着三轮车。

　　这条路他走了几百遍，却没哪一天像现在这么沉闷。

　　钱这个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可欠到这个数字又刚好压得死一个普通人的一辈子。

　　进院门，停好车，屋里跑出了个穿红色衬衫，脸颊圆润带着小雀斑，眼距有些宽的质朴女人，是小花。

　　裴青山的未婚妻。

　　才定过婚约，已经决定在下个黄道吉日领证。

　　他是真的想要结婚了，拥抱自己这个朴实无华的庄稼汉人生。

　　身上的汗衫湿了个透，小花迎上来，裴青山笑着指了指自己衣服，“脏着呢。”

　　小花不在乎，拉着他的胳膊进门，轻声绵语说：“哥，表哥打了电话过来，打到叔这里来刚好我接着了，他说让你一定要回他个电话。”

　　“谁？”

　　“赵大明啊。”

　　她这么一提醒，裴青山才反应过来，“大明哥？！”

　　略有些高兴，手无措地在裤子搓了下，“他，他怎么打电话过来了？”

　　“不知道，就问了问家里好不好，叔婶身体好不好。”

　　“还有呢？”

　　“还问了你。”

　　“问我什么？”

　　“问你好不好，我和他说我们快结婚了，他恭喜我们呢，他在外地干大事，不知道喜酒能不能来喝。”

　　小花脸上难掩羞涩的笑意，眉眼弯弯，笑起来好看很多，“大星哥，他还问你最近做什么事，还特意说了句你要是不忙了就回他个电话。”

　　“行！”裴青山笑着回，想到曾经大明哥对他的照顾，依旧感激，“他以前对我可好了，我跟他工作那几年，他总是护着我呢。”

　　“那要是大明哥回不来，我们的喜帖和喜糖总要寄过去给他。”小花指着桌上的红色请帖，对裴青山羞涩地直望着他。

　　裴青山看去，那些手写的请帖，字不好看，却满是情意，“写这么多了？”

　　“是啊，大星哥，就差你的签字了，今晚多写点。”

　　“行！一辈子就这一次，把能请来的全都叫来！”

　　裴青山随手拿起一张看了看，拿起笔就签在新郎那一栏，字迹加重了力道。

　　像是要必须确定什么，下笔才要这么重。

　　才写了一张，裴青山的电话通了，他把请帖放在桌上，对小花笑了下，往屋里走。

　　这是王经理打过来的电话，裴青山特意走到房间关上门才接起来。

　　“王经理，这才分开多久就给我打电话了？有什么事吗？”

　　“裴先生，我刚得的新消息，行长亲自给我打了电话，说之前这项贷款是他亲自批的，当时对公部派人找过你的前经纪公司，提到这项担保文书的时候，他们一致口径都是这是你的私人事务，经纪公司一概不知情，而你也和他们解除了经纪关系。”

　　裴青山想了想，“那意思不就是说，这是我解约之后签的了？”

　　“或许吧，裴先生，如果你对这贷款有任何异议，可以报警。”

　　“之前走得急，我现在倒是有个问题想问。”

　　“嗯，请问。”

　　“为什么你们找我还贷要等到现在，而不是在三年前？”

　　实际负责人跑路之后等了三年才找上了他，裴青山不太明白。

　　“哦，裴先生别误会，我明白你的疑惑，并非是我行要拖到规定还款期限过后才找上你，我们之前有给你发过邮件、短信，书面催收通知与律师函，只是你之前的地址与联系方式并没能让我们联系到你本人，而且你并不是主负债人，这三年，主债务人的资产需要被强制执行……”

　　是真联系不到还是什么原因，裴青山不愿再去多想。

　　他接着王经理的话说：“只不过他名下并没有任何资产，而且他的直系亲属都不在国内，欠了一屁股债，带着圈到的钱美美跑路了，然后你们找不到人，也没有资产可以被执行，这钱没能补上只能为这烂账发愁，最后费力找上我这个替死鬼了。”

　　王经理没再说话，意思不言而喻，就是他说的这样。

　　裴青山挠了挠脑袋，想不通谁要搞他，他都已经退圈了，被扒了层皮，毁了容，灰溜溜滚回这山窝窝里当个庄稼汉。

　　好不容易想过个安稳日子，眼看苦日子要翻篇了，老婆孩子要热炕头了，又给他来了个不明不白的贷款要压死他。

　　他不知道该说自己魅力太大遭人恨，还是造孽太多，果然还是遭了报应。

　　他在心里默默拜了拜神仙，那些因为走捷径而欠的孽债他已经付出了代价，怎么搞得现在连他的下半辈子也得搭进去“还债”了？

　　“谢谢你，还特意打电话提醒我。”

　　“好，裴先生，我这号码全天都通的，你随时打电话给我就好了。”

　　“好，多谢。”

　　挂了电话，小花敲了房门，“哥，饭煮好了，你出来吃晚饭吧。”

　　裴青山捏着手机，看向紧闭的门，回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