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与汗衫》白原川

3、巴掌和枣 饭桌上

　　饭桌上小花熟络大方地和裴青山的父母聊天，虽然还没过门，可这种亲近已经相处出来了。

　　饭桌上聊的也都是裴青山和小花即将婚嫁的一些事。

　　小花碰了碰裴青山的胳膊，“哥，你说喜糖要定哪些，我们明天去看看吧，花生红枣莲子这些也都要买了……”

　　“行。”裴青山顿了下，有点心不在焉，“那个，你下午说大明哥打了电话过来，我得回他电话去。”

　　老爹因为高兴，今晚喝了口酒，“大明啊，我记得你之前跟着他在什么，什么影楼上班。”

　　“……”裴青山一抬眼，无奈地笑了笑，“是嘞，老爹记得真清楚。”

　　“大星哥做摄影师吗？”小花诧异。

　　“是啊。”老娘还嚼着饭菜，“大星以前可俊了，照片很多啊，我都不知道放哪了。”

　　“真的吗？我想看看，大星哥……现在也俊。”小花瞥了眼裴青山，眼波流转着光。

　　裴青山咳了两下，快速扒完了饭，自愧不如，毁了半张脸，居然还能遇上不嫌弃他的姑娘。

　　“情人眼里出西施”法力无边！

　　“我吃好了！那碗等我来洗，你们等会还要说会儿话呢。”裴青山放下碗筷，往屋里钻。

　　桌上老娘拉着小花说起裴青山以前的事。

　　“大星那时候认识好多人呢，个个长得好。”

　　“模特吧？”

　　“谁知道呢，我们大星有本事呢，当时赚钱也多，没少往家里打钱。”

　　“最近两年回家养伤，倒是没怎么出去了……”

　　裴青山听着耳朵烧得慌，把门关上了。

　　声音小了，他揉了揉耳朵，对于从前，其实心里没什么负担。

　　庄稼汉最会做的一件事就是把除了开花结果以外的一切事都看得无比轻。

　　他傻乐地笑了笑，以前过得还算不错呢。

　　就算到头来什么也没得到他也能坦然说一句至少他还得了个教训不是。

　　屋内昏暗，房间里有一股乡下老房子里独有的陈旧木头的气味，以及有一些旧衣物散发出的旧毛味和樟脑丸的气味混杂其中。

　　裴青山掏出手机坐在床边，翻出电话按钮，下意识按了几个数字，猛然反应过来，又一个数一个数删掉了。

　　他记忆力很好，是当演员时特意训练出来的，为了记台词记剧本，当然还为了记人情，能背出圈里不少大人物的电话。

　　大明哥的电话他好久没打了，他没换电话，这串数字无比熟悉，以前一遇到困难他就下意识给大明哥打电话。

　　那次数多如满天星般数不过来。

　　但这一通电话，接通前的彩铃却让他心跳个不停。

　　“喂。”大明哥接通先开口了。

　　他那里有些嘈杂，有很多谈话声，还有碰酒杯的声音，显然这个点在饭桌上呢。

　　“诶，大明哥！是我！”裴青山提亮了音色。

　　“……，大星？”

　　“对嘞大明哥，是我，没想到你一下认出我的声音了。”

　　“那还能认不出，大星啊，唉，你可算回我电话了。”

　　“小花和我说了你给我老爹打电话了……”

　　“大星。”大明哥打断他的话，他大概是从离席了，杂音消了不少。

　　“你要结婚了？”

　　“对啊，大明哥，我给你寄请帖去，就算不来，可红包不能少啊，我这喜糖管够！”

　　大明哥没接话，反问他：“你现在在家呢？”

　　“对啊，在家卖李子呢，家里两个山头的李子都熟了，大明哥你给我个地址呗，我给你寄李子去。”

　　“李子？”大明哥顿了下，“对，我正要说呢，我这有个老板喜欢吃李子，你有多少他要多少。”

　　裴青山愣着顿了呼吸，一反应过来，空气灌进口腔被呛了下，失笑两声，“大明哥你逗我呢吧？”

　　“我还能和你用这事开玩笑？有钱不赚是傻子啊，我说了有多少要多少，你都不需要考虑钱，老板什么不多，就钱多。”

　　“……”

　　人傻钱多，爱吃李子，他这辈子就遇到过一个。

　　“行，我就不信他能吃完两个山头的李子。”

　　“有多少，要多少。”大明哥的声音都沉了下来，“你明白我意思吗？”

　　“明白！”裴青山拍着胸脯保证，“大明哥，我把两个山头最好的李子都给你寄去。”

　　“……”大明哥轻叹了下，“大星啊，你要结婚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那是自然。”他左眼皮跳了两下，右眼皮接着跳了三下，这给了个铁定要来财了的暗示，笑着回他，“大明哥我真谢谢你能在我结婚前给我送这么大的单子来呢。”

　　“……”

　　大明哥小声说了句“我谢谢你还差不多”。

　　“你之前的卡还能用不？”大明哥报了个卡的尾号。

　　这么顺溜说出口还真是令裴青山一惊。

　　“能……能啊。”

　　大明哥没再说话，没一会儿裴青山收到了钱，整整五万块呢。

　　“大星，三年前我说要买车朝你借了些钱，现在都还给你，还有多的就算是向你买李子的定金。”

　　“这，这也太多了。”

　　大明哥笑了声，“这点钱就多了？你以前都不把这些钱放在眼里吧。”

　　“……”裴青山干笑了两声，不反驳也不认同。

　　只当这是大明哥的调侃，没当真。

　　“大星，要结婚了这是好事，这是我三年来听到关于你的最好的事。”

　　“我以前总以为你在这染缸里走一遭，人不毁也得废，没想到你有骨气，断尾求生这招不是谁都能做得到的，我还真以为你会妥协呢，毕竟在金窝里享受过，没人能接受得了从朝霞殿摔到泥沟里。”

　　裴青山走的时候没人落井下石，大家都避得远远的，没败什么路人缘也没攒着什么人情。

　　他退圈的事在当时也只是掀起了小小的涟漪，但所有捕风捉影的消息很快都石沉大海了。

　　是谁的手笔可太好猜了。

　　他是被赶走的，不太体面。

　　“嗨，说这些干啥。”裴青山傻笑，大明哥还夸起他来了，“庄稼汉只把能收成的地放心上。”

　　其他的都是浮云。

　　那头没了声音，过了两秒，大明哥说：“大星，你结婚需要钱的，要是遇到困难和哥说，如果……你还想演戏的话，我也可以想办法。”

　　说到演戏，裴青山这心瞬间像是被捏了下，那种被他庋藏高束的东西许久没有被提起了。

　　喉咙也像是被捏住了，背上跟背了几座山样沉，越是这样的感觉，越是让裴青山笑得轻松，“大明哥，你别笑话我了，我以前还勉强有两分姿色，现在丑八怪一个。”

　　大明哥哑然，发出了几个音节，但就是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没说话，裴青山轻声道：“我倒是挺想再见他一面的。”

　　“什……什么？”

　　大明哥声音拔高了几个度，显然是诧异。

　　当然裴青山猜也可能有鄙夷或者是不解。

　　“想看看他见到我什么表情，他以前说我这样的扔路边都没人捡，我就想让他见识见识，我残了半张脸，还能娶着媳妇呢。”

　　说出来像是出了口莫须有的恶气。

　　幻想自己逆袭打脸前任，在白日梦里颠倒窘境。

　　可那三百万明晃晃的是在他脸上狠狠抽打着。

　　哪怕他跑了，躲了，一辈子也够不着他了，也没能逃得过他的五指山。

　　大明哥听出了些不一样的意味，“大星啊，你遇着事了？”

　　他不愧是在圈里独自打拼到站稳了脚的人，闻声辨势的能力可不一般。

　　“没有，就……真的还挺想见见他的。”裴青山说着咬了牙。

　　大明哥没说话了，须臾又叹气，“大星你是不是……对他余情未了？”

　　这四个字令裴青山笑了出来，屁个余情未了，那是孽缘未斩！

　　“是！”裴青山反话说得像是大放厥词，“我无时无刻不想他。”

　　想他怎么不给自己个痛快，偏偏挂一把铡刀悬他脖子上，谁能知道他什么时候让刽子手行刑。

　　明明说好两不相欠，但这还不是来讨债了。

　　就算他那些年没伺候好大少爷，但他走的时候也不是什么好处没捞着吗，圆梦算是圆了个演员梦，但也就止步于此了。

　　从他毁了半张脸后，心也就死透了。

　　“大星啊。”大明哥也不知怎么的声音有些哑了，“那个，我和你说的李子你记得送过来。”

　　他很快短信发来了个地址，随后又有一笔五万块进账。

　　“这钱是向你买李子的，两山的李子别拉出去卖了，我这不愁销路。”

　　“行！”裴青山见着钱，那叫神清气爽，“老板大气，哥，你替我和老板说多谢他帮衬老弟了，结婚正要钱呢，有了钱老婆不会跑！”

　　大明哥咽了下口水，这临了要挂了，他叮嘱了裴青山几句。

　　“大星，把李子卖了现在是你要紧的事，赚着钱才有底气。”

　　等要挂了，大明哥总好像话没说完地东拉西扯。

　　最后才来了句，“大星，你知不知道他进娱乐圈了？”

　　裴青山想到那张挂在大屏幕上被刷屏了的脸，很难不知道啊。

　　“我知道啊，好红火嘞。”

　　资本中的资本，顶流中的顶流。

　　“嗯，这事也怪，没人想他会自己去演戏。”

　　“玩玩吧？”

　　大少爷怎么可能喜欢这个职业，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卖笑的营生，他瞧不上。

　　“不清楚，不过……他没结婚，据说退婚退得干脆，让明灵的脸都丢尽了，转头他自己进了娱乐圈，一夜之间成立工作室，之后就立项目拍电影接代言买热搜做访谈……仅用九个月，造神成功。”

　　“……”听着是爽文剧本呢。

　　但裴青山就是搞不懂，他图什么？

　　进娱乐圈无非图的是钱、名、权，可这些他都有。

　　“大星，我们都是老实人，和他那种每天都可以体验不一样人生的人差太远了，家里李子熟了，你就守着两个山头卖李子也挺好的……”

　　裴青山没接话，总感觉这话里有话，但他又不愿意想细了。

　　电话挂了，裴青山看了看进账的钱和快半小时的通话记录，整个人都挺恍惚的。

　　白天，接受了自己欠了三百万冤枉债的现实，夜里有人送了钱来。

　　这打一巴掌给个枣的作为，不像是老天给的原生剧本。

　　大明哥没来由地要了李子又送了钱，苦口婆心说了这么多，只为了关心他过得好不好？

　　那大明哥可太不像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