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与汗衫》白原川

1、旧事重提 “我与

　　“我与少爷本无缘，全靠少爷瞎了眼。”

　　“话说姻缘乃是前世修，那孽缘更是累世罪，我和那少爷就是孽缘一段，不叫人遍体鳞伤，不得说（脱）啊。”

　　三年前，裴青山因为大少爷年纪到了要娶妻，识趣走了。

　　这三年后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重提也是有原因的。

　　具体这为什么裴青山脑子抽风了想起那位大少爷，还要从昨日讲起，一个银行经理带着个信贷助理找上了裴青山。

　　那时。

　　日头好，天上无云且一片蔚蓝，日头底下一辆脚蹬三轮车，车龙头前绑了个印着各种家电广告的太阳伞，伞底下躲晒的就是裴青山。

　　身上穿着件洗得松松垮垮的汗衫，下身一条红绿花的格子半膝短裤，脚下一双破损版沾灰拖鞋，脑袋上一顶泛黑的黄色草帽。

　　他正和一个小屁孩讲自己的光辉事迹。

　　他坐在车座上，屁股边放着本《演员的自我修养》。

　　“我本名叫裴大星，大明星的那个大星，以前还真当过明星，获得万千少女的追捧，各种奖项拿到手软，金钱名利那是手到擒来，喜欢我攀附我的更是数不胜数，遥想当年雄姿英发，气宇轩昂，老当益壮……”

　　“停停停！”

　　小屁孩拿着雪糕舔，满脸的嫌弃，“你说你是大明星？可你这么丑，怎么可能！？”

　　他从一个四脚小木凳上站起来，走到裴青山跟前，撩开他左边偏长挡住半张左脸的头发，露出一条肥厚突出类似大肥虫的疤痕。

　　“你脸上这么大个疤，谁喜欢你啊？你怎么拍电影当明星啊？”

　　裴青山移开他这只一点也不懂礼貌的手。

　　“你懂什么，这叫战损伤！”

　　要说起这条疤的渊源其实也很简单。

　　一句话概括：自作孽不可活。

　　“人自贱则无敌！”裴大星义愤填膺，“我以前真的是大明星，曾经和一位身份地位都无可明说的人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恋情，只不过……”

　　“噗噗噗”，小屁孩吐着舌头，“谁会喜欢你啊，丑八怪！”

　　他嘲笑着朝裴青山吐舌头，笑着跑开了。

　　裴青山摇摇头，按着脑袋上的草帽，一阵邪风来，他岿然不动，看向不远处十字路口那栋商场大楼。

　　这大楼路口是难得能见着豪车出入的地方。

　　而大楼外，挂着一块广告大屏，屏幕上正在放一位帅气精致男明星的奢侈品广告。

　　男明星不是别人，正是大少爷。

　　裴青山当年看了两本小说，天天学着小说中的话对着大少爷说他精致漂亮，高贵冷艳。

　　长得好就天然带着几分傲气，并非是睥睨普罗大众的高傲，而是压根没把任何人放眼里的不在乎。

　　不在乎天地神仙，不在乎亲爹亲娘，更是不在乎他这种没脸没皮的家伙。

　　如此熟悉的脸，以前日日相对，那时灯红酒绿乐逍遥，大少爷当他是个有趣玩物，肯赏口饭给他吃。

　　没想到现在也日日相对，不过现在是云泥异路。

　　这大少爷仍就高居崇台，而他一台三轮车风里来雨里去。

　　饶是再也见不到了面，他也得叹一句“孽缘不浅”。

　　“裴先生。”

　　摊位前突然来了两个身穿白色衬衫短袖配西装裤的男人。

　　裴青山立马跳下车座招呼，“两位帅哥，看看我家的李子，很甜的，八元一斤，十六两斤。”

　　两人显然一愣。

　　裴青山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刚刚喊的不是老板，而是裴先生。

　　这穷乡僻壤的小地方谁会喊先生这么称呼？

　　“裴先生。”站在前头年纪稍大且成熟的男人再次开口表明来意，“我是海市银行万方支行的信贷经理，我姓王，你可以叫我王经理。”

　　啊，是信贷经理。

　　裴青山警觉地看了他们一眼，笑着打哈哈：“不好意思啊，我不办贷款，你们找错人了。”

　　推广业务的现在也如此不挑了？

　　王经理目不斜视，失笑一下，正式道：“裴先生，我们找的就是你，你的本名裴大星，艺名裴青山，不会认错。”

　　裴青山眼睛瞪大了点。

　　这人还有如此一双慧眼呢。

　　裴青山没接话，听他继续说：

　　“裴先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你以实际控制人身份为一部正在筹拍的电影做担保，在我行成功贷出三百万。”

　　“三……三百万？！！”

　　裴青山下巴都快掉了，他现在一个一穷二白，兜里连二百五都没有的破不喽嗖庄稼汉，说他贷了三百万？

　　搁谁谁能信！

　　“是的，三百万贷款，至今未还一分，我们今天过来就是为了向你下达催缴贷款以及违约罚息的通知。”

　　“喂喂，我，我看你长得人模狗样的，别信口开河啊，诓骗我没好下场的，我什么时候贷三百万我还不知道？”

　　当年为了退圈，的确被扒了层皮，更是赔了天价违约金，可就算欠着钱也欠不着银行的钱。

　　他那前姘头有的是钱，有的是权，虽然他们关系破裂但旧情还在，不然也不会只是让他花了脸落荒而逃。

　　“是真的。”王经理满头的汗，咽了咽口水，“裴先生，我们找个可以安静聊天的地方吧。”

　　裴青山不干，他这一车李子还要不要卖了，跟个骗子费什么话，他吹起口哨来不理人家。

　　跟在王经理身后的瘦小伙扶了扶自己鼻子上的黑框眼镜，走上前一步，出声道：“青山哥，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上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些小确幸。

　　这熟悉的音调令裴青山整理李子的手一顿，看向这个面白清瘦的人，一时没有认出来。

　　直到他摘下来眼镜，“是我啊，袁大河！”

　　袁大河，裴青山立马想起来这个名字，可就是对不上脸。

　　结结巴巴问：“你，你以前不是个小胖子吗？现在怎么这么瘦了？还有，你不是当艺人助理吗？怎么去银行工作了？”

　　他还跟过自己一年呢，不过那个时候他已经没什么心情接工作了，这助理的活也很轻松，无非是和那位大少爷报备一下他的行程。

　　简单点说就是大少爷派来监视他的人。

　　他和大少爷最后那点撕破脸的前尘旧账袁大河也知道得不少。

　　袁大河戴上眼镜，淡淡笑道：“当年你走了我就跟着失业了，老板把我们都辞了，当然我现在这个也算入百行，尝百味，青山哥你懂的，为了生计嘛。”

　　为了生计？恐怕不是，这家伙以前可一点不节俭，吃穿用度也从来不在乎钱。

　　不过……三年不长也不短，让人发生巨变不是不可能。

　　比如——他自己，从大明星变成庄稼汉了。

　　“青山哥，我们找个地方聊聊吧。”

　　他一推眼镜，把话题拉回来，小声劝说：“我和王经理今天来找你讲的这事吧你要不先了解一下，至于什么个情况，你等我们说完你也好去查证一下，毕竟我们也不会无缘无故找上你。”

　　“……你说是吧？”

　　裴青山看着他眼睛里的别样情绪，怀疑，很是怀疑。

　　可他又不能熟人面前当无赖，以前意气风发，现在虽然落魄了，可人那点名叫骨气和自尊的东西在涌动。

　　“那什么，喝咖啡吗？走吧，我请你们喝杯咖啡去。”

　　王经理见他愿意聊了松了口气，“好，走吧裴先生。”

　　裴青山挑了个人少安静放着轻音乐的咖啡店，店长在前台擦着陶瓷杯，见来人了，推荐起店里的特色咖啡，五十五一杯。

　　这价格，裴青山到抽了口凉气，他自出门到现在也没卖着五十五，不过还是大气地给他们两点了两杯。

　　毕竟就算落魄了，也不能丢了从前那位出手阔绰的“裴青山”的脸。

　　等咖啡的时候，裴青山先问起他们二人。

　　“你们说我贷了三百万，可是我并不记得这件事，我也敢保证我肯定没这么做过，因为我并没有接触过任何拉商业投资这块的业务。”

　　他当时只管演戏，满脑子都是“老子要红透半边天！”

　　一心为艺术献身，一脑袋扎进剧本演戏事业，连各种广告代言都难得接触。

　　因为三个字——“不担心”。

　　不担心自己接不到好剧本，不担心没舆论造势，不担心粉丝基础与路人缘，不担心自己花无百日红，更不担心钱。

　　全靠那位大少爷全力托举，他当演员的那段日子真是思想单纯到了极点。

　　他们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王经理道：“裴先生，你还记得三年前的那个剧本吗？”

　　他们一再提到剧本，裴青山问：“哪个？”

　　袁大河：“《一路向春山》，承光影视公司当时为了这部电影买了不少热搜为它宣传。”

　　裴青山想了想，对这个电影没什么印象，但承光影视公司倒是有点熟悉。

　　提到这个公司这就不得不想到一位故人，承光影视公司的那位小白花艺人——方尔菲。

　　因戏结缘，这姑娘与他关系还不错，在他下定决心离开娱乐圈的那一年，她也说自己想回老家当个语文老师。

　　“青山哥，当时有很多圈内前辈都十分看好地为它宣传，只不过腰斩了，你对这个电影真的一点影响没有吗？”袁大河试图让他回忆起点什么来。

　　但裴青山还是摇摇头。

　　袁大河叹了口气，“我记得你那时候桌上的剧本堆成山，每天都在看剧本，写点评、写心得、写人物小传，甚至有点痴狂了，这么大热的剧本和你又有关系的，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裴青山干笑了两声，别把他说得那么敬业，他那时候失恋了所以只想靠这些最熟悉的东西逃避现实而已。

　　王经理给袁大河一个眼神，示意他再多说点，袁大河硬着头皮又试探问：“就没有一种可能是哥你当时的经纪人用你名义贷的？”

　　王经理脸色大变，重咳了声，在桌下踹了他一脚。

　　桌子剧烈一动，端着咖啡过来的老板吓地把咖啡停在半空，讪笑提醒：“几位帅哥，小心桌椅啊。”

　　两杯咖啡上桌，桌边咖啡香味浓了些。

　　裴青山撑着脑袋想到了他的前经纪人，也就是从大少爷的私人秘书调职的那位青年，做事一丝不苟，任何有风险的事都严令禁止，绝不可能是他。

　　更何况，他也不参与公司任何拓展业务那块的工作，他只做对接商务以及把控他这个艺人的发展工作。

　　“不对不对，你们有什么证据吗？我是贷款人的证据拿出来我看看。”

　　王经理摇头，“裴先生，你并非是贷款人，而是担保人，我们这里有你的担保证明，上面有你的签名。”

　　袁大河立刻从公文包里面拿出一份文件递到裴青山的面前，并指给他看上面的签字。

　　“裴大星”三个字，看得裴青山有点恍惚。

　　“青山，你的字太丑了，要多练字，以后有很多签名的机会。”大少爷曾经这么说过他。

　　裴青山一甩手把脑子里的大少爷消除，说了句：“你们带了笔吗？”

　　袁大河立刻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裴青山从桌上拿了张餐巾纸，拔了笔帽，在纸上写出“裴青山”三个字，笔锋有力和刚刚那个“裴大星”三个字很是不一样。

　　又写下“裴大星”三个字，依稀能看出来用笔的力道有所不同。

　　“你们看，这两个笔迹并不像。”

　　王经理指了指上面的指纹红泥印，“裴先生，关系到三百万的贷款，我行并不会在这种事上作假，如果你有异议，我们可以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