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祈福》
【开春 ...
-
【开春】
正月十六,京城的雪彻底化了。
护城河边的冰层裂开细密的纹路,柳枝抽出嫩黄的新芽,风里不再刺骨,反倒带着几分湿润的暖意。街巷里的年味尚未散尽,残存的红灯笼在檐下轻轻摇晃,偶尔有孩童举着剩下的烟花棒跑过,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沈府后院,沈母正指挥丫鬟们把花花草草做个修剪。她今年精神格外好,脸上常挂着笑,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往日响亮了几分。
"婉婉,别光站着,过来帮你娘搭把手。"沈母回头,见沈婉捧着那盆素心建兰站在廊下,便招手道。
沈婉将花盆搁在窗台上阳光最好的位置,走过去搀着沈母的手:"娘,先别忙乎这些了,今日还得去庙里祈福呢?"
"哎哎哎,我一把老骨头了,真的是有啥忘啥了。"沈母急冲冲的撇开沈婉的手“娘这就去换身衣服。”
翠缕在旁插嘴:"夫人,小姐都准备好了,您换上衣服便可出发。林姑娘昨日还来邀过,说她娘也要去。"
沈母看了沈婉一眼,笑意更深:"那便去吧。叫你哥派两个护卫跟着,莫要被人挤着。"
沈婉点头应下。她回房换了身淡青色春衫,外罩一件银鼠绒面的半臂,发髻上只插了那支素心建兰簪——人胜日那对绢花她收了起来,倒不是舍不得戴,而是觉得那太过显眼,祈福之日,还是素净些好。
巳时初,沈婉与沈母同乘一辆青篷马车,林清韫骑着一匹枣红小马,跟在车旁。沈铮派了四名护卫,前后护着,一路往庙里去。
这座庙坐落在京城东市旁,香火鼎盛,今日更是人山人海。庙前广场上搭了戏台,正唱着《目连救母》,锣鼓喧天,引得百姓层层围看。卖香烛的、卖糖人的、卖绢花的摊贩沿街摆开,吆喝声此起彼伏。
沈母下了车,被翠缕和萍儿搀着,往庙门走去。萍儿是沈母从娘家带过来的老丫鬟,跟了她二十余年,忠心耿耿,今日特意跟来伺候。
林清韫跳下马,凑到沈婉身边,压低声音道:"婉婉,我跟你说了,今日我后母也来。"
沈婉微微一怔:"你后母?"
"可不是呢,我爹的续弦,懒得叫她。"林清韫撇了撇嘴,脸上难得露出几分不自在,"我爹的续弦,今日她非要跟着来祈福,我爹便也允了。"
沈婉听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别扭,便轻声问:"你不喜欢她?"
"也不是不喜欢……"林清韫挠了挠头,"就是觉得怪。我娘走了才十年,爹不久便就娶了她,是在我娘还在时就勾搭上的人,还,还生个娃的,叫林清爽。今年都十七岁了,估摸在我娘怀我时就勾搭上,不然怎会只比我小几岁。那林清爽倒是乖巧得很,见人就笑,可我就是……"她没说完,只闷闷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
沈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慢慢来。她既是你妹妹,总归是一家人。"
林清韫"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三人进了庙门,香火气息扑面而来。正殿里供奉着神像,金身巍峨,烛火通明。善男信女们排着队上香,祈福的祝祷声嗡嗡不断。
沈母在蒲团上跪下,闭目合十,默默祝祷。沈婉站在她身后,目光扫过大殿,忽然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怀瑾。
他穿着一身月白春衫,站在侧殿的角落里,身旁站着一位年轻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穿鹅黄襦裙,梳着新妇的发式,眉目温婉,正低头替他整理衣襟。
陆母站在他们身后,面色尚好,只是比年前瘦了些,正四下张望,似乎在找什么。
沈婉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她心中并无波澜,只是觉得世事真是奇妙——年前那个以死相逼要儿子娶妻的女人,如今终于如愿以偿,站在那里,一脸满足。而陆怀瑾……他低头看着新妇替他理衣的样子,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婉婉?"林清韫碰了碰她的胳膊,"看什么呢?"
沈婉摇头:"没什么。"
祝祷完毕后,翠缕扶着沈夫人起身,林清韫拉着沈婉“婉婉,我们去外面许愿树看看,说是可灵验了。”
沈夫人笑着“去吧,你们也该许个愿嫁个好人家了。翠缕陪我去添点香油”
“是,夫人。”
许愿树上挂满了红绸带,风一吹,哗啦啦作响。沈婉和林清韫也都买了一根,想系在最高的枝头,奈何身高不够。沈婉踮起脚,将红绸带系好,低头时,目光恰好与一双眼睛对上。
是陆怀瑾。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许愿树下,隔着几步远,静静看着她。新陆少夫人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微微一愣,随即垂下眼,没有上前。
两人对视不过一瞬。沈婉率先移开目光,转身走向林清韫。
陆怀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新妇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相公,母亲在那边等咱们。"
他"嗯"了一声,跟着她走了。
偏殿后的花园里,有一口放生池,池边种着几株老桃树,花苞已鼓胀,只待暖阳一催,便要绽开。
沈母走累了,在池边的石凳上坐下歇息。翠缕和萍儿一左一右替她捶腿,沈婉则站在池边,看着水中游鱼。
"婉婉!"林清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婉回头,见林清韫领着一女两仆走来。那女子约十六七岁,穿着一身浅绿春衫,梳着双丫髻,面容清秀,眉眼间与林清韫有三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怯生生的柔弱。她身后跟着一个丫鬟,提着香袋和果品。
"这是林清爽,我妹妹。"林清韫语气平淡,听不出亲热,也听不出嫌恶,"清爽,这是沈婉沈姐姐,我最好的朋友。"
林清爽怯怯地福了一礼,声音细细的:"沈姐姐好。我常听姐姐提起您,说您琴弹得好,字也写得好,人还特别好……"
沈婉微微一笑,伸手扶起她:"妹妹不必多礼。你今年十四了吧?可曾读书?"
"读过两年。"林清爽垂眸,手指绞着帕子,"只是天资愚钝,不及姐姐万分之一。"
林清韫"哼"了一声:"她就是太谦虚了。前几日还拿了篇《女诫》的注疏来问我,我哪看得懂那些东西。"
沈婉看了林清韫一眼,见她虽然嘴上嫌弃,眼里却并无恶意,便知她口是心非,心里对这妹妹其实并不排斥。
"清爽妹妹喜欢读书是好事。"沈婉温声道,"若有什么不懂的,可来琴社找我。"
林清爽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多谢沈姐姐!"
这时,一个穿着藕荷色春衫的妇人领着丫鬟走来。她年约三十出头,面容姣好,保养得宜,举止端庄,一看便是官宦人家的女眷。
"清韫,清爽,莫要在此喧哗,扰了旁人清净。"她声音柔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威严。
"夫人。"林清韫不情不愿地叫了一声。
沈婉便知,这便是林修的续弦。
周氏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沈婉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打量:"这位是?"
"沈婉,我闺中密友。"林清韫道,"沈姐姐,这是林夫人。"
沈婉福身一礼:"见过林夫人。"
林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发髻上的兰花簪上停留了一瞬,唇角微扬:"久闻沈姑娘大名。清韫常提起你,说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办了琴社,教了许多女子。小女清爽,往后还望沈姑娘多关照。"
"夫人言重了。"沈婉谦逊道。
林夫人笑了笑,又转向林清韫,语气和缓了些:"清韫,清爽头次来祈福,你带着她四处逛逛,莫要让她走丢了。"
林清韫皱了皱眉,却还是应了:"知道了。"
周氏便领着丫鬟往正殿去了。
林清韫看着她的背影,低声嘟囔:"装模作样。"
沈婉轻轻摇头,示意她莫要再说。
林清爽怯怯地拉了拉林清韫的袖子:"姐姐,我想去看看前面的糖人摊子……"
"走吧走吧。"林清韫没好气地牵起她的手,"婉婉,你陪娘在这儿歇着,我们去去就回。"
沈婉点头:"去吧,莫要走远。"
林清韫牵着林清爽,带着丫鬟,往庙前广场去了。
沈母在石凳上闭目养神,翠缕和萍儿在一旁低声说笑。沈婉独自站在放生池边,看着水中游鱼,心中一片宁静。
春日暖阳洒在肩头,驱散了残冬的最后一丝寒意。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这一年,或许真的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