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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人胜》 腊月三 ...


  •   腊月三十,京城落了场厚雪。

      沈府后院里,沈母正领着几个丫鬟挂灯,见沈婉捧着那盆素心建兰从琴社回来,便招手道:“婉婉,这兰你挪来挪去作甚?仔细冻着。”

      沈婉笑着将花盆搁在廊下避风处:“娘,这兰喜凉,雪光映着,开得更好。”她抬眼看了看满院的红绸,又道,“爹呢?”

      “在书房写春联呢。”沈母嗔道,“你哥昨日回来,说案子结了,难得清闲,爷俩倒凑在一处写起字来。”

      正说着,沈铮果然拎着一沓写好的春联从书房出来,见沈婉发髻上的新簪子,目光顿了顿,却没多问,只道:“写得好好的,你跑出来作甚?”

      沈婉吐了吐舌头,接过他手里的浆糊:“我帮着贴。”

      兄妹俩一处忙活,沈母在旁看着,眼底满是笑意。这半年来,沈府少了往日的沉闷,多了几分生气——沈铮升了指挥佥事,沈婉的琴社也办得有声有色,连带着沈父在国子监的课,都讲得愈发精神了。

      岁除夜,一家人围炉守岁。沈父破例饮了两杯酒,红光满面地道:“今年,算是熬出头了。”

      沈婉抿着酒,没接话,只悄悄看了沈铮一眼。兄妹俩心照不宣——度支司虽清,但朝堂上的暗流从未停歇。只是今夜,且醉这一回。

      【陆府】

      与此同时,陆府却是另一番光景。

      陆怀瑾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几份未批完的公文,窗外传来前院宴饮的喧闹声——他的新婚妻子性子温婉,却也深知规矩。她端着一碗醒酒汤进来,柔声道:“相公,喝多了?”

      陆怀瑾揉了揉眉心,摇头:“我还有些公务,你替我招呼着。”

      柳氏应是,放下汤碗,目光扫过他案头那本摊开的《同泰柜行案录》,上面有几处朱批,字迹娟秀——那是沈婉的笔迹。她眼神暗了暗,却什么也没说,只轻声退了出去。

      陆怀瑾盯着那本册子,良久,才提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岁除夜,怀瑾独坐。案已结,人已远。”

      他搁下笔,走到窗边,望着沈府所在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笑语声。他苦笑一声,拉上了窗帘。

      正月初三,林清韫踩着一双新靴子,风风火火地闯进沈府。

      她穿了身大红缂丝银鼠皮袄,头上戴着一对赤金点翠蜻蜓簪,一见沈婉便嚷嚷:“婉婉!新年好!我爹给了我压岁钱,我全买了炮仗,一会儿咱们去后院放!”

      沈婉笑着拉她进屋,给她倒了杯热茶:“慢些喝,烫。”她目光落在林清韫头上那对蜻蜓簪上,笑道,“这簪子新打的?好看。”

      “那是!”林清韫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爹说,我上次办事有章法,得犒劳犒劳我。对了,你头上那支兰簪呢?怎么换成了素银的?”

      沈婉下意识摸了摸发髻——今日她特意换了支素银簪子,将那支兰花簪收在了匣子里。她垂眸道:“那支……太显眼,过年图个清净。”

      林清韫撇撇嘴,也没多想,只拉着她往后院走:“走走走,放炮仗去!沈大哥说了,他在后院备了烟花,就等咱们呢!”

      后院里,沈铮果然架好了烟花。见两人来了,他点燃引线,只听“咻”的一声,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三人的脸。

      林清韫拍着手跳起来:“好看!沈大哥,再来一个!”

      沈铮看着她雀跃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又点燃了一支。烟花的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里,竟也添了几分柔和。

      沈婉站在廊下,看着那漫天烟火,忽然觉得,这样的年,才是真正的年。

      正月初七,人胜日。

      清晨,黄岩便奉命送来了一匣子东西。沈婉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绢花——用素色绫罗扎成的兰花,花瓣层层叠叠,花心一点靛蓝,竟与她那支簪子一模一样。

      匣底压着一张笺纸,上面只有四个字:“人胜簪花。”

      沈婉指尖微颤,将那对绢花拿出来,对着铜镜比了比。翠缕在旁看得稀奇:“姑娘,这是晋王殿下送的?这花做得真像那支簪子!”

      沈婉“嗯”了一声,将绢花插在鬓边,又取出那支素心建兰簪,换下头上的素银簪子。镜中的女子,眉目清丽,鬓边的兰花栩栩如生,仿佛带着淡淡的幽香。

      未时初,赵景程的马车停在沈府门外。

      他今日未着蟒袍,只穿了一件月白锦袍,腰间悬着那枚青玉佩,整个人清隽如竹。见沈婉出来,他目光在她鬓边的绢花上停留了一瞬,唇角微扬:“很配你。”

      沈婉脸颊微热,福身一礼:“多谢殿下。”

      赵景程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今日人胜,曲江池畔有诗会,我们去看看。”

      曲江池畔,早已聚了不少文人墨客。因是太平盛世,又逢新岁,众人兴致颇高,或吟诗作对,或饮酒赏景。

      赵景程带着沈婉,拣了一处僻静的亭子坐下。黄岩早已备好酒菜,都是些清淡的素斋和温好的黄酒。

      “殿下也来参加诗会?”沈婉看着远处那些挥毫泼墨的士子,有些意外。

      “不是参加,是路过。”赵景程给她斟了杯酒,“你不是喜欢听人吟诗么?今日,或许能听到些不一样的。”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喝彩声。只见一位白衣书生站起身,朗声吟道:“雪尽神州万物苏,东风初度旧时都。可怜多少伤心事,尽入寻常酒一壶。”

      众人纷纷叫好,那书生却摇头苦笑,自饮了一杯。

      沈婉听着那诗,眉头微蹙。赵景程看了她一眼,轻声道:“这是去年落第的举子,家道中落,故而感慨。”

      沈婉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亭边的石桌前,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了一首诗:

      “残雪压枝犹有橘,冻雷惊笋欲抽芽。

      夜闻归雁生乡思,病入新年感物华。

      曾是洛阳花下客,野芳虽晚不须嗟。”

      这是欧阳修的《戏答元珍》。她虽不懂朝堂争斗,却懂这诗里的坚韧——无论境遇如何,总有不须嗟叹的野芳,在冰雪中悄然生长。

      赵景程走到她身后,看着那行清隽的字迹,眼底闪过一丝赞赏:“好一个‘野芳虽晚不须嗟’。沈姑娘,你这是在宽慰他,也是在宽慰自己?”

      沈婉放下笔,回头看他,微微一笑:“殿下说呢?”

      赵景程不答,只举起酒杯:“敬这不屈的野芳。”

      两人对饮一杯,酒入愁肠,却化作一股暖流。

      这时,林清韫和沈铮也寻了过来。林清韫一见沈婉鬓边的绢花,便咋呼起来:“婉婉!你这花哪儿来的?真好看!沈大哥,你瞧,像不像她那支簪子?”

      沈铮目光在沈婉和赵景程之间转了一圈,微微颔首:“像。”

      赵景程看着这一幕,眼底笑意更深。他取出一个精致的食盒,推到沈婉面前:“人胜日,该吃些盒子菜。这是御膳房做的,你尝尝。”

      沈婉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做成兰花的形状,栩栩如生。她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兰花香。

      “好吃吗?”赵景程问。

      沈婉点头:“嗯,好吃。”

      林清韫在旁看得直撇嘴:“殿下偏心!怎么没有我的?”

      赵景程淡笑:“黄岩,去把给林姑娘的拿来。”

      黄岩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个食盒回来,里面是几样林清韫爱吃的蜜饯和炸糕。林清韫这才眉开眼笑,拉着沈铮道:“沈大哥,我们也吃!”

      夕阳西下,曲江池畔的游人渐渐散去。沈婉站在池边,看着水面上的碎金,忽然觉得,这一年,似乎真的会不一样。

      赵景程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在想什么?”

      沈婉轻声道:“在想,春天真的来了。”

      赵景程看着她清亮的侧脸,鬓边的兰花在晚风中轻轻颤动,他忽然道:“沈婉,你可愿,与我一同,看看这春天?”

      沈婉心头一跳,转头看他。赵景程的目光深邃而真诚,没有逼迫,没有暧昧,只有一种深沉的期许——他希望她能走出琴社,走出那些沉重的案子,去看看这世间的美好。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轻轻点了点头。

      赵景程笑了,那笑容如春风化雨,温暖而明亮。

      远处,林清韫正拉着沈铮放烟花,笑声随风传来。沈婉看着那漫天烟火,忽然觉得,这人胜日,她过得,真好。

      暮色渐浓,沈婉回到府中,将那对绢花小心地收进匣子,和那支素心建兰簪放在一起。

      翠缕进来点灯,见她对着匣子出神,便笑道:“姑娘,今日玩得可好?”

      沈婉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又从匣底取出那本《问询录·续编》,在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字:

      “人胜日,簪花饮酒。东风已至,野芳不嗟。”

      她放下笔,望向窗外。夜空中,星星点点的烟花还在绽放,照亮了整个京城。

      春天,真的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人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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