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关山》心有山与海

72、《疑案》 祈福法

　　祈福法会散时，已是申正。

　　沈母在偏殿上了最后一炷香，由萍儿搀着出来，面色尚可，只是脚步比来时慢了些。沈婉上前接过母亲的另一边胳膊，母女俩慢慢往庙门外走。

　　庙前广场上，戏台早已散了，摊贩们也在收摊。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乌云从西边压过来，沉甸甸的，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要变天了。"沈母抬头看了看天，皱眉道，"咱们得快些回去。"

　　话音未落，一阵狂风卷着沙尘扑面而来，吹得人睁不开眼。翠缕慌忙用帕子捂住沈母的脸，沈婉也侧身挡着风。

　　"姑娘！马车在那边！"护卫远远喊道。

　　众人正要往马车方向走，第一滴雨砸了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豆大的雨点便倾盆而下，打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白雾。

　　"快！进庙！"沈铮派来的护卫头领大喊，护着沈母往回跑。

　　一行人狼狈地退回庙中，浑身已湿了大半。庙门的屋檐下挤满了避雨的人，有百姓，也有跟他们一样被堵住的官宦家眷。

　　沈婉拧了拧袖口的雨水，抬头望向庙外的雨幕。这雨来势汹汹，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路已经被雨雾遮得模糊不清。

　　"这雨一时半刻停不了。"护卫头领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皱眉道，"这拐出去的道一下雨就泥泞难行，马车走不了，怕是要在这儿将就一晚了。"

　　沈母叹了口气："既如此，便在庙里住一宿吧。庙里该有厢房。"

　　翠缕忙道："夫人，我方才问了知客僧，说后院有几间空厢房，平日供远道来的香客歇脚，虽简陋，但干净。"

　　"那就去安置吧。"沈母点了点头，又看向沈婉，"婉婉，你去找清韫她们，看她们怎么安排。"

　　沈婉应了一声，撑着翠缕递来的油纸伞，踩着积水往东跨院去。

　　东跨院里，林清韫正站在廊下跺脚，半边袖子湿透了，头发也淋得乱七八糟。她一见沈婉，便嚷起来："婉婉！这鬼天气！怕是回不去了！"

　　沈婉收了伞，抖了抖水，走上廊："庙里可有空房？"

　　"有倒是有。"林清韫压低声音，朝里间努了努嘴，"我继母带着清爽占了最大那间。我……我被安排在最里头那间，小得转不开身。"

　　她说着，脸上浮起一层不情愿。沈婉知道她在想什么——往年祈福若留宿，她都是和沈婉同屋的。

　　"今晚咱们还住一块儿？"林清韫眼巴巴地看着她。

　　沈婉正要答，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大姐姐。"

　　两人回头。林清爽站在廊柱旁，身上披着件杏子红的斗篷，头发倒是没怎么淋湿，想来是早有准备。她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量高挑，面容清秀，眉眼间与林清韫有三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柔婉。

　　"大姐姐，我……我怕打雷。"林清爽低着头，手指绞着斗篷的系带，"小时候一打雷就睡不着。今晚能不能……能不能跟你住一间？"

　　林清韫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你怕打雷？那你跟你娘说去，让她陪你。"

　　"娘她……"林清爽咬了咬唇，声音更小了，"娘说她要早起诵经，不能被人吵。而且……而且我更想跟大姐姐亲近些。咱们平日里少有说话的机会。"

　　她说着，抬起眼看了林清韫一下，那眼神怯生生的，又带着几分期待。

　　林清韫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转头看向沈婉，一脸求救的表情。

　　沈婉还没开口，林夫人便从里间走了出来。她今日穿了件秋香色暗花绫袄，头发一丝不乱，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清韫，"她温声道，"清爽头次来，夜里怕生也是有的。你做姐姐的，让让她便是。后院那间厢房有两张床，你们姐妹同住，正好做个伴。"

　　林清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沈婉，见沈婉微微点头，才闷闷地道："……好吧。"

　　林清爽眼睛一亮，上前挽住林清韫的胳膊："多谢大姐姐！"

　　林清韫僵硬地站着，没推开，也没回应。

　　林夫人又看向沈婉，笑容不变："沈姑娘，委屈你了。后院只剩一间单人的小厢房，你若不嫌简陋——"

　　"不妨事。"沈婉平静道，"我独住便好。"

　　林夫人点点头，转身回了里间。

　　林清韫凑到沈婉耳边，咬牙切齿地低声道："我本来想跟你睡的……"

　　"明日再补。"沈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吧，照看好你妹妹。"

　　林清韫不情不愿地应了，被林清爽拉着往里间走。

　　沈婉独自往西头那间小厢房去。房中果然简陋，一床一桌一椅，墙壁泛潮，但被褥干净，有灯油。她放下琴匣，换了身干爽衣裳，坐在桌边擦头发。

　　窗外雨声如注，雷声隐隐从远处滚来。

　　晚饭后，各自回了房间。她将头发擦干，吹了灯，和衣躺下。

　　雨声一夜未停。

　　沈婉睡得不深。

　　大约是子时过后，她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惊醒。脚步声从东跨院方向传来，经过她的窗下，往庙后去了。她以为是巡夜的僧人，翻了个身，又迷迷糊糊睡去。

　　再醒来时，天已蒙蒙亮。雨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毛毛雨。

　　她起身梳洗，正要出门去找沈母，翠缕从外面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古怪的神色。

　　"姑娘……"翠缕压低声音，"出事了。"

　　沈婉手一顿："什么事？"

　　"林姑娘……林清韫她——"翠缕咽了口唾沫，"今早林清爽没在她屋里。林清韫醒来发现床是空的，以为她起早去上香了，可找了一圈没找着。后来……后来有人在假山后面发现了她。"

　　沈婉指尖一凉："发现了什么？"

　　翠缕的声音发颤："人……人没了。脸朝下趴着，后脑有血，已经……凉了。"

　　沈婉猛地站起身，裙摆带翻了桌上的茶盏。

　　"走。"

　　假山在庙后花园的西北角，挨着一堵矮墙。此处偏僻，平日少有人来，雨后更是泥泞难行。

　　沈婉赶到时，假山周围已围了不少人。庙里的僧人、香客、仆从，里三层外三层。沈铮派来的护卫在外围拦着，不让闲人靠近。

　　她挤进内圈。

　　林清爽仰面躺在假山脚下的泥水里，身下洇开一大片暗色。她脸色青白，双眼半睁，嘴角有血沫，后脑处一道裂口，血已经不怎么流了，但场面依旧触目惊心。她身上还穿着昨晚的那件柳黄绫袄，外头的白绫比甲沾满了泥，发间的银簪子歪在一边。

　　林清韫跪在她身边，浑身发抖，脸上没有泪，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具尸体，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林夫人站在几步外，面色惨白，一手扶着丫鬟的胳膊，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帕子。她没有哭出声，但眼眶通红，身子微微晃着。

　　围观的人群中，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听说昨晚跟她姐姐住一间屋的……"

　　"可不是，今早她姐姐说人不见了，找了一圈才在这儿发现的。"

　　"同住一屋，人半夜出去了都不知道？"

　　"这姐姐也太不操心了……"

　　"我听说她俩关系不好，这姐姐是续弦生的，妹妹是原配生的——不对，是原配生的，妹妹是续弦生的，反正不是一母同胞……"

　　"关系不好还同住？该不会是——"

　　"嘘！别乱说！"

　　林清韫像是听见了那些议论，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声音嘶哑："我没有！她昨晚睡得好好的！我半夜没醒过！我怎么知道她什么时候出去的！"

　　没人信她。

　　沈婉走到林清韫身边，蹲下身，低声道："清韫，你起来。"

　　林清韫转头看她，像抓住了一根浮木，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婉婉……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昨晚还好好的，我睡前她还跟我说了几句话……我睡着了，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

　　沈婉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稳："我知道。"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若只是看热闹，便请退后些，莫要踩坏了现场。若有人真正看见了什么——比如昨晚有人往庙后去，比如听见了什么动静——还请站出来，对死者负责。"

　　人群安静了一瞬。

　　一个扫地的沙弥怯怯地举起手："我……我昨晚子时过后，看见一个穿白比甲的姑娘往庙后去了……"

　　沈婉心头一跳："你看清了？是这位姑娘？"

　　沙弥点点头，又摇摇头："天黑，只看见个白影，个子不高……像是她。"

　　林清韫的脸色更难看了。白绫比甲——正是林清爽昨晚穿的那件。

　　沈婉深吸一口气，转向林夫人："林夫人，清爽妹妹的尸身，不能久放。得尽快报官验尸，查明死因。"

　　林夫人颤抖着点了点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报官。对，报官。"

　　辰时三刻，雨停了。

　　京府的仵作和差役赶到时，泥泞的道已勉强能通行。仵作验过尸身，初步结论是：后脑受钝器击打致死，非失足摔落——假山不高，摔下去不至于致命，但后脑那道伤口，角度不对。

　　是他杀。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塘。

　　庙里炸开了锅。京府的差役开始盘问所有留宿之人，第一个被叫去问话的，便是林清韫。

　　她昨晚与死者同住一屋。死者半夜离开，她声称不知情。死者身上穿的是昨晚的衣裳，发簪未动，不似早起上香，倒像是匆忙中起身。而林清韫与她的关系——继室所出，与嫡母所出的妹妹素来不睦——成了所有人嘴边的话柄。

　　沈婉站在廊下，看着差役把林清韫带往偏殿问话。林清韫经过她身边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

　　沈婉攥紧了袖中的手。

　　她知道，这场雨困住的，不只是一夜回不去的路。更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风暴，而林清韫，正站在风暴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