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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余烬》 早 ...


  •   早朝,雪后初晴,金瓦上的积雪折射着刺目的光。

      议政殿内,林修正色出列,将冯远山的供词、截获的暗账以及沈婉整理的那份《同泰柜行京郊暗账解局录》逐一呈递御前。林修声音沉稳,却字字带着风宪官的铁血:“陛下,度支司主事李崇,勾结已诛之王弼、冯修余党,私藏暗账,侵吞京郊田产共计一千二百余亩。其手法与昔日刮改垦田册如出一辙,实乃国蠹!”

      皇帝翻阅着那本录册,目光在“甲字叁号”的刮痕比对上停留许久。他虽知沈婉之名,却未想一个闺阁女子,竟能将证据链梳理得如此滴水不漏。他抬眼看向赵景程:“晋王,此事你怎么看?”

      赵景程立于朝班前列,玄色蟒袍衬得他眉目愈发冷峻:“林大人所奏,证据确凿。李崇身为度支司主事,不思报国,反趁王弼伏法之际,妄图销毁证据、继续敛财,其罪当诛。请陛下下旨,彻查度支司其余涉事官吏,以儆效尤。”

      “准。”皇帝冷声道,“李崇即刻下狱,交都察院会审。度支司经手垦田事务之官吏,一律停职待查。林修,朕再给你一月之期,务必将这潭脏水淘干净。”

      “臣,领旨谢恩。”林修叩首,眼角余光扫过沈铮——后者微微颔首,千户卫已在外候命。

      退朝时,周延龄的余党们面如死灰,低着头匆匆离去。沈铮走出殿门,迎面遇上陆怀瑾。后者今日依旧是一身月白翰林官服,只是身形愈发清瘦,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他看着沈铮,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拱了拱手:“沈千户,恭喜。”

      沈铮淡淡回了一礼,并未多言。他知陆怀瑾此刻心中复杂——昔日枕边人,如今已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破局者,而他,却困在那场二婚的喜庆里,连一句“珍重”都不敢说透。

      午后,守静琴社。

      沈婉并未去旁听审案,她依旧坐在她的琴案后,整理着最后几份文册。翠缕端着热茶进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姑娘,外头都传遍了,说度支司的李大人被拿下了,这回可是大快人心!”

      沈婉接过茶盏,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嗯。案子了了,农户们也能安心过个年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喧闹。罗管事领着几个人进来,皆是京郊各乡的农户代表,手里提着些土产——几串干辣椒、一篮冬笋、两刀腊肉。为首的正是陈家庄的陈婶子,她一见沈婉,便要跪下磕头,被沈婉一把扶住。

      “沈姑娘,活菩萨啊!”陈婶子老泪纵横,“李大人被抓了,我们的田……我们的田有指望了!这是家里刚熏的腊肉,您若不收,就是嫌弃我们泥腿子脏!”

      沈婉看着那几串带着泥土气息的冬笋和腊肉,鼻尖微微一酸。她没有推辞,只让人收下,又取出几本新抄录的《问询录·续编》递给他们:“婶子,各位乡亲,这些名录,我已转呈都察院。林大人说了,凡名录上有名的,田亩一律按原数归还,被刮改的赋税,也会退还。这是抄本,你们带回去,好生收着,日后若是有人敢再欺负你们,就拿这个说话。”

      农户们捧着那几本薄薄的小册子,如同捧着免死金牌,纷纷抹泪道谢。沈婉看着他们粗糙的手掌和浑浊却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半年来所有的奔波,都值了。

      林清韫直到傍晚才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一进门便嚷嚷:“婉婉!你猜我爹怎么着?他当朝夸你了!说你‘心思缜密,有古烈士之风’!虽然我爹说话文绉绉的,但我听出来了,那是夸你厉害!”

      沈婉失笑:“林伯父过誉了。”

      “才不是过誉!”林清韫凑过来,压低声音,“对了,我听说,晋王殿下今日在殿上,特意提了一句,说你整理的名录‘功在社稷’。婉婉,你现在是朝堂上有名的人了。”

      沈婉指尖抚过发髻上的那支素心建兰簪,微微垂眸。她并不想做什么“有功于社稷”的人,她只想守好这方琴社,让那些被欺压的人,有个能说话的地方。

      戌时,雪又飘了起来。

      沈婉送走最后一位学员,正准备熄灯,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帘子一掀,赵景程挟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他今日似乎并未回府,直接来了琴社,连大氅上都落满了雪花。

      “殿下?”沈婉有些诧异,“案子审得如何了?”

      “李崇已招。”赵景程走到炭盆边,伸出手烤了烤火,语气平淡,“他供出了度支司最后三名涉事官吏,均已拿获。同泰柜行的暗账,也已全部封存。此案,算是彻底了了。”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放在案上:“这是度支司最后的清查名录,林大人让我带给你。凡名录上的农户,三日内便可去京兆府办理田契更正。”

      沈婉翻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原本的田亩数和被刮改后的数字。她轻轻合上,抬眼看向赵景程:“殿下,此案已结,您……还要来琴社吗?”

      赵景程烤火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她。炭火的光映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动着温暖的光。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希望我来吗?”

      沈婉心头一跳,避开他的视线,轻声道:“琴社随时欢迎殿下。只是……婉儿不想殿下因我,惹人非议。”

      “非议?”赵景程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本王行事,何须在意旁人非议?”

      他站起身,走到那盆素心建兰前,伸手轻轻拂去叶片上的浮灰:“沈姑娘,你可知,这盆兰,为何能熬过这场雪?”

      沈婉看着他的背影,玄色蟒袍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摇了摇头。

      “因为它不只扎根在土里,更扎根在心里。”赵景程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守的也不是琴社,是这世道里,最后一点不肯妥协的心气。本王来,不是为了看琴,是为了看这心气。”

      沈婉怔怔地望着他,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松动。她曾以为,他是在引导她成长,如今才明白,他是在守护这份成长。他给她空间,给她信任,也给她最坚实的后盾。

      “多谢殿下。”她福身一礼,声音有些发颤,“婉儿……明白。”

      赵景程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欲走,却又在门边停住,回头道:“对了,黄岩近日整理了一批前朝的琴谱孤本,说是其中有一曲《风入松》,与你那《广陵散》颇有渊源。明日我让人送来,你且看看。”

      说完,他掀开门帘,大步离去。

      沈婉站在原地,听着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指尖轻轻触碰着发髻上的兰花簪。她忽然觉得,这冬夜的风雪,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翌日清晨,沈婉醒来时,窗外依旧飘着细雪。

      翠缕进来伺候洗漱,一眼便瞧见了她发髻上的新簪子,惊呼道:“姑娘,这簪子好生别致!这兰花雕得跟活的一样!”

      沈婉对着铜镜,将那支素心建兰簪又往里插了插,唇角不自觉地弯起:“嗯,一个朋友送的。”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暖意。那盆素心建兰在雪光映照下,愈发清雅挺拔。

      她提起笔,在《问询录·续编》的最后一页,添上了一行新字:

      “同泰案结,度支司清。余烬虽冷,新火已燃。守静者,方能闻得春风。”

      窗外,雪渐渐停了。远处,似乎传来了隐约的钟声,预示着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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