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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收网》 辰时刚 ...


  •   辰时刚过,雪停风住,京城的街道被一层新雪盖得严严实实,踩上去咯吱作响。

      沈铮点了二十名缇骑,一律玄色劲装,腰佩长刀,马蹄裹了布,悄无声息地出了城。此去京郊,既要查甲字叁号对应的农户,也要顺藤摸瓜,揪出同泰柜行东郊分号背后的人。

      随行的除了沈铮,还有林清韫。她换了身利落的藕荷色短袄,外罩青缎背心,骑在马上,腰间别着沈铮上月送她的一把短匕,一脸跃跃欲试。

      “沈大哥,你说那东家能跑哪儿去?”她压低声音,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沈铮策马走在她身侧,目视前方:“东家姓冯,名远山,是冯修的族叔。周延龄倒台前,他便已潜逃,但京郊必有藏身之处。陈二狗的尸首、那半页账纸,都是冲着他去的——他跑不远。”

      林清韫冷哼:“敢动我二叔的田庄,我饶不了他。”

      沈铮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将马鞭往她那边挪了挪,替她挡了挡迎面刮来的寒风。

      晌午时分,一行人到了林清韫二叔的田庄。

      庄头早得了信,战战兢兢地在庄门前迎着。林清韫的二叔林净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见侄女跟着千户卫回来,吓得腿都软了,连连作揖:“姑奶奶,这是哪出啊?我这庄子素来安分,可没犯事……”

      “二叔,少说废话。”林清韫直截了当,“你庄上可有个叫陈二狗的长工?冻死在京郊义庄那个?”

      林净一愣,想了半晌才道:“有……有这么个人。是个佃户,无亲无故,腊月里冻死在路边,庄上的人把他抬去了义庄。怎么,这人还牵扯上案子了?”

      沈铮下马,将那半页账纸的拓本递过去:“林庄头,你看这‘甲字叁号’的编号,可认得?”

      林净眯着眼看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这不是我那批押给同泰柜行的田吗?!秋收时分,柜行的人来收利,说我欠了他们的印子钱,要拿我东头的三十亩好田抵数。我嫌晦气,没留字据,可这编号……我瞅着眼熟!”

      他颤巍巍地进屋,从箱底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当票,上面赫然写着“同泰柜行,东郊分号,甲字叁号,抵田三十亩”。

      沈铮将两张纸一对照,冷笑出声:“三十亩刮成三亩,再逼农户拿三亩去抵‘债’——好算计。林庄头,你庄上可还有同泰柜行的人往来?”

      林净脸色煞白:“有……有个姓赵的管事,常来庄上喝茶,就在那套青瓷茶具里……”

      他话音未落,林清韫已冲进内院,直奔那套青瓷茶具——果然,少了一只茶盏,正是她父亲刻了“林”字的那只。

      “叔!”她扬声喊道,“那碎瓷片,就是从这里摔下去的!”

      沈铮当即下令,封锁田庄四周,挨户盘查庄上佃户。未过一个时辰,便在庄后一处废弃的仓房里,揪出了藏匿的冯远山。

      那人四十出头,生得獐头鼠目,正缩在草垛里发抖,身边还堆着几箱未来得及转移的暗账。见沈铮提刀进来,他连滚带爬地磕头:“千户大人饶命!小的也是奉命行事,都是王弼和周延龄逼我干的!”

      沈铮一脚踹翻他,冷声道:“奉命?奉谁的命,敢在度支司刮改案后还敢私藏暗账、灭口农户?”

      冯远山抖如筛糠,竹筒倒豆子般招了:“是……是度支司的李主事!王弼死后,他接了手,让我把东郊分号的账烧了,人躲起来。他说……说只要风头一过,这京郊的田,就都是他的!”

      李主事——王弼的心腹,度支司余下的实权人物。

      沈铮眸色一沉,命人将冯远山锁了,连同那几箱暗账,一并押回京中。

      未时三刻,沈婉在琴社接到了沈铮派人送来的密信。

      她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语:“甲字叁号确为林庄头田产,冯远山就擒,供出度支司李主事。暗账已截获,不日呈都察院。”

      沈婉指尖微颤,将信纸凑近烛火,烧成了灰。

      翠缕在一旁看得心惊:“姑娘,这便烧了?不留个底?”

      “不留。”沈婉平静道,“琴社是记档的地方,不是藏密信的地方。这信,看过便算了。”

      她起身,走到那盆素心建兰前,轻轻拂去叶片上的浮灰。建兰在暖房里养着,依旧青翠,花心那点殷红愈发鲜艳。

      “翠缕,去备些热茶和点心。”她吩咐道,“一会儿林姑娘回来,怕是饿坏了。”

      翠缕应声而去。沈婉重新坐回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写下:

      “甲字叁号案,证链完备。冯远山供出度支司李主事,暗账已截。待都察院复核,可收网。”

      她没有写“密信”二字,只写“证链”。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琴社里流出的每一份文书,都必须是能摆在明面上的“证据”,而非私下的“情报”。

      申时末,赵景程的马车停在了清雅轩门外。

      他今日未着蟒袍,只穿了一件月白常服,腰间悬着那枚青玉佩,走进来时,带着一身清冽的雪后寒气。

      沈婉迎上去,福身一礼:“殿下。”

      赵景程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案上那张素笺,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写好了?”

      “是。”沈婉将素笺递过去,“甲字叁号一案,证链完备。冯远山已供出度支司李主事,暗账也已截获。只待都察院复核,便可收网。”

      赵景程接过,扫了一眼,便放在灯焰上烧了。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动着细碎的光。

      “你倒是谨慎。”他淡淡道,“连‘密信’二字都不提。”

      沈婉垂眸:“琴社是记档之地,不是传信之所。婉儿既在此处,便当守此处的规矩。”

      赵景程静了片刻,忽然道:“你可知,冯远山招供后,第一句话是什么?”

      沈婉抬眼:“是什么?”

      “他说,‘我以为烧了账,杀了人,便没人知道了’。”赵景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他忘了,这世上,总有人会记得。”

      他看向她,目光深邃:“就像你,记得陈二狗的字,记得农户的笔迹,记得每一笔被刮改的数字。你守的不是琴,是这些人的‘记得’。”

      沈婉心头一震。她忽然明白,他今日来,不是为了看结果,而是为了点醒她——她所做的一切,从来不是“分外之事”,而是这世道最稀缺的“记得”。

      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婉儿省得。只要我还在这里,便不会有人白死,也不会有账,被白白刮去。”

      赵景程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忽然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小的锦盒,放在案上。

      “这是?”

      “打开看看。”

      沈婉迟疑着打开,里面是一枚素银簪子,簪头雕着一朵兰花,花瓣细密,花心一点靛蓝,正是素心建兰的模样。

      “殿下……”她指尖微颤。

      “你那支素银簪子旧了。”赵景程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这支,换上吧。”

      沈婉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暧昧,没有逼迫,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期许的信任——他相信她配得上这朵兰,也相信她能在这浑浊的世道里,开出自己的花。

      她没有推辞,只轻轻拔下头上的旧簪,将那支兰花簪插入发髻。

      “多谢殿下。”她声音很轻,却字字真诚,“婉儿……定不负这朵兰。”

      赵景程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这一次,他没有再说“守静,方能闻远”,也没有提“知音”。他只是留下了那支簪子,和一个沉默的背影。

      但沈婉知道,那便是他最大的认可。

      傍晚,林清韫风风火火地闯进琴社,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兴奋:“婉婉!你猜怎么着?那冯远山供出来的李主事,已经被我爹和沈大哥拿下了!度支司这回,算是连根拔了!”

      沈婉笑着给她倒了杯热茶:“辛苦了。”

      “不辛苦!”林清韫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对了,你头上这支簪子……咦,这不是晋王殿下常戴的那块青玉旁边的……”

      沈婉摸了摸发髻,笑而不语。

      林清韫瞪大了眼,半晌才憋出一句:“婉婉,你这回,可是真的‘闻远’了。”

      沈婉望向窗外。夕阳西下,雪后的京城一片澄澈。那盆素心建兰在余晖中愈发清雅,花心那点殷红,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她知道,同泰柜行的案子还未彻底了结,度支司的余党也未必一网打尽。但那又如何?

      她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琴音后的女子。她有笔,有纸,有记得一切的眼睛,还有一个……愿意引着她往前走的人。

      她提起笔,在《问询录·续编》的最后一页,写下:

      “甲字叁号案毕。余孽待清,前路尚长。心若守静,何惧风霜。”

      笔落,墨痕如铁。

      窗外,夜色渐浓,星河初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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