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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二婚》
自度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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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度支司一案了结后,日子似乎过得平淡但又快了些,秋风起,秋风过,转眼便入了冬。
京城的秋向来短,一阵北风刮过,满城的槐叶便簌簌地落尽了。今日更是冷得彻骨,灰沉沉的天压得很低,眼看着便要落雪。
守静琴社的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屋内的寒意。沈婉裹着一件半旧的银灰鼠袄子,正坐在窗边誊写新的名录。自打入冬,农户们少有下田的活计,来琴社陈情的人反倒多了些,她这几日着实忙了不少。
林清韫坐在她对面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只白瓷小手炉,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闲话。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绫袄,外罩一件葱绿缎子的半臂,显得人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鲜亮。
“前儿我听父亲说,翰林院那边今年考功,你那前……”林清韫话说到一半,瞥了沈婉一眼,见她神色如常,才改了口,“是陆编修,今年考功又是上上等,听说大司徒在御前面前着实夸赞了几句,说他年少有为,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呢。”
沈婉笔尖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他文采本就好,在翰林院修书,也是人尽其才。”
林清韫凑近些,压低了声音:“婉婉,你还好嘛?当初你们成亲那会儿,他可是山盟海誓。如今他眼看就要高升了,你倒好,一个人躲在这琴社里,守着这些泥腿子的状纸。”
沈婉搁下笔,搓了搓微凉的指尖,方才抬眼看她:“清韫,这话就偏了。他前程是他的,我守着我的琴社,两不相干。况且,当初和离,本就是他有他的不易,如今他若高升,寻个门第相当、又能生养的,也是正理。”
她语气平静,像是在说旁人的事。
林清韫叹了口气,不再提这茬,只转了话头说起别的。她知道沈婉的性子,看着温软,实则心里比谁都透亮,既已决断放下,便不会再回头。
与此同时,陆府正闹得鸡飞狗跳。
陆母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只汝窑茶盏,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面前站着的是陆怀瑾,他今日休沐在家,却被母亲从书房里揪了出来,连外袍都未来得及换,只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陆母将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茶水溅了出来,洇湿了桌上的锦缎桌布。
陆怀瑾垂着眼,看着地上被风吹得打旋的落叶,声音低哑:“儿子听见了。母亲要我娶周家小姐,儿子……应了便是。”
“应了?”陆母冷笑一声,眼角那颗泪痣都跟着颤,“你这叫‘应了’?我跟你说了大半年,从春说到冬,你推三阻四,今日若不是我以死相逼,你怕是还要拿‘考功繁忙’来搪塞我!你当我是瞎子吗?你心里还惦记着那个不能生的女人!”
“母亲!”陆怀瑾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压抑了一年的痛楚,“婉儿她……她已经不在陆家了。您何必还要如此辱她?”
“我辱她?”陆母气得站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我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科举,为你操碎了心!你倒好,为了个生不出蛋的贱妇,跟我这个当娘的甩脸子!我告诉你陆怀瑾,周家这门亲事,是我托了无数人情,求到国子监司业周大人跟前,人家才肯把嫡次女嫁给你这个二婚头!那姑娘今年才十七,身子骨壮实得很,太医瞧过,说是易孕的体质。你若再敢说半个‘不’字,我今日就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省得碍了你的眼,误了你的前程!”
说着,陆母作势便要往柱子上撞。
一旁的钱嬷嬷吓得连忙死死抱住,哭天抢地地劝:“夫人!您这是何苦来哉!大公子您快答应吧!再闹下去,夫人的性命都要不保了!”
陆怀瑾看着母亲那张因愤怒和委屈而扭曲的脸,只觉得浑身发冷。他想起那年,要挟他休了沈婉时也是这般哭天抢地。
那些日子里,他试过反抗,试过冷脸,试过各种办法。可他忘不了,当年父亲那句“你母亲也是为你好”便以己换来了整个陆家的安稳。
他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小点。
“儿子……应了。”他哑声道,“三日后纳采,儿子……都听母亲的。”
陆母见他松了口,这才消了气,让人将他扶了起来,又絮絮叨叨地交代起纳采的礼单、周家的规矩,仿佛方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
傍晚时分,天终于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沈婉送走了最后一位来陈情的农户,正让翠缕收拾案上的茶盏。林清韫坐在炭盆边烤火,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翠缕说着闲话。
“姑娘,外头下雪了。”翠缕掀开棉帘子,一股寒风灌了进来,夹杂着细碎的雪沫子。
沈婉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染白的庭院,正欲开口,却见琴社的罗管事领着个穿青布棉袄的小丫鬟走了进来。那丫鬟是隔壁街王家铺子里的,平日里常来琴社送些针线物件。
“沈姑娘,给您带了点新炒的瓜子,暖暖手。”小丫鬟笑嘻嘻地将一个油纸包递给翠缕,又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姑娘们听说了没?今儿个陆府可热闹了,陆夫人终于把那门亲事给定下来了!”
林清韫耳朵尖,立刻凑了过去:“什么亲事?可是陆编修的?”
“可不是嘛!”小丫鬟点头如捣蒜,“听说是国子监周大人的嫡次女,才十七岁,长得那叫一个水灵,最关键的是身子壮实,能生养!陆夫人今儿个在府里闹得可凶了,听说是以死相逼,陆编修这才松了口。三日后纳采,年底成婚呢!啧啧,陆夫人这下可算是遂了心愿了。”
小丫鬟说完,见没人搭腔,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哔剥”声。
林清韫有些担心地看向沈婉。她本以为沈婉会难过,至少会有些失态。可她看到的,却是沈婉静静地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愤怒,也无悲伤,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沈婉只是静静地听着。
陆怀瑾要娶妻了。娶一个十七岁的、能生养的、门第相当的女子。
这消息,于她而言,竟像是听了一件与自己全然无关的闲事。她甚至觉得,陆母这一年来如此折腾,总算有了个结果,对陆怀瑾而言,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她想起去年冬天,也是这般寒冷的日子,她和离后,心中满是绝望和不甘。可如今,那扇门在她心里,早已彻底关上了。
她转过身,走回案前,将那本刚誊写好的名录仔细地收进抽屉里。
“清韫,”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汪深潭,“你方才说,你二叔家有一处田庄,佃户也被刮改了亩数?”
林清韫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忙道:“是,是有一处。我二叔正愁着呢,不知该找谁说理去。”
“明日你休沐,带我去看看吧。”沈婉道,“农户陈情,总要有个了结。这名录上的每一笔,我都得核实清楚了,才能转呈给都察院。”
“好,好的。”林清韫连忙点头。
沈婉不再多言,重新提起笔,在《问询录·续编》的扉页上,写下了今日的日期。
窗外,雪越下越大,将整个京城装点得银装素裹。陆府的喧嚣,和那场注定热闹的婚礼,都被这漫天飞雪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