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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义庄》 冬月初 ...


  •   冬月初十,陆府张灯结彩,贺客盈门。

      陆怀瑾依礼迎娶国子监司业周氏嫡次女入府,礼成,合卺,无波无澜。陆母满面红光,周旋于宾客之间,逢人便夸新妇温婉端庄、宜室宜家。陆怀瑾全程面无表情,仿佛一具提线的傀儡,只在敬酒时被旁人灌了几杯,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醉意。

      喜宴散后,新妇被送入洞房。陆怀瑾独自立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株光秃秃的老梅,站了半宿,最终只回了一句:“备水,我要沐浴。”

      自此,陆编修续弦之事,便成了京中茶余饭后的闲谈,再未惊动任何人。

      数日后,大雪封路。

      守静琴社内,炭盆烧得正旺。沈婉裹着银灰鼠袄子,正就着灯光核对林清韫二叔家田庄的文册。林清韫坐在她对面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只白瓷小手炉,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闲话。两人自去岁一同经历金陵,周云霜闹事、同泰柜行风波以来,林清韫更是时时陪在沈婉身边,要保护好沈婉不受伤害。姐妹俩之间的感情更是亲密,无话不谈。

      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帘子一掀,沈铮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他解下腰间的千户卫腰牌,随手搁在案上,目光先落在沈婉身上,又扫过林清韫,才沉声道:“妹妹,京郊义庄出事了。”

      沈婉是他亲妹子,自小一起长大,沈铮向来直呼“妹妹”,从不因她如今名声在外便生分。沈婉闻言,立刻搁笔:“哥哥,何事?”

      “前日,义庄收了一具无名尸,本是寻常冻死饿殍。今日仵作验尸,发现那尸首手中死死攥着半页账纸,上面有‘泰’字暗记——与我在度支司封库中见到的那枚暗格印记,如出一辙。”沈铮语速极快,“我已派人封锁了义庄,但现场被雪水浸过,痕迹模糊。林大人命我请你去一趟。”

      沈婉微微蹙眉:“请我?”

      “是。”沈铮点头,“那半页账纸上的字迹,与妹妹之前整理的名录笔迹有相似之处——都是农户常用的那种拙笔。林大人说,你既访查过京畿十二乡,或许认得那笔迹出自何人之手。”

      沈婉还未开口,林清韫已站了起来:“沈大哥,我也要去!我二叔的田庄就在京郊义庄附近,我对那一带的路熟,说不定能帮上忙。”

      沈铮看向沈婉。林清韫是林修的独女,性子虽跳脱,但为人可靠,且自沈婉办琴社以来,她几乎日日相伴,是最信得过的闺中密友。沈婉略一思忖,便点了头:“清韫跟我一起去。她虽是个姑娘家,但眼明心细,或可助我们一臂之力。”

      沈铮素来敬重妹妹的决断,便不再多言,只道:“好。你们二人随我同去,但到了义庄,一切听我安排,不可擅自行动。”

      义庄内阴冷刺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石灰与腐木混合的气味。

      沈婉裹紧了狐裘,站在停尸板前。林清韫虽有些害怕,却咬着唇跟在沈婉身侧,一步也不敢离开。那具无名尸已被清理干净,是个四十来岁的农夫,面容枯槁,十指紧扣,指甲缝里还嵌着泥。沈铮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掰开他的右手——掌心那半页账纸已被雪水洇湿,边缘卷曲,但“泰”字暗记清晰可见,旁边还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这是……”沈婉凑近细看,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片刻,忽然道,“这是永平乡陈二狗的字。”

      沈铮一怔:“你认得?”

      “去年冬天,陈二狗来琴社陈情,我让他写自己的名字,便是这般笔画,横折处总爱往上挑,像把没磨快的锄头。”沈婉指向其中一行,“这里写的是‘三亩薄田抵了债’,正是陈二狗家的情况。他家原有三亩薄田,去年被度支司刮改成荒田,抵给了同泰柜行。”

      林清韫在旁倒吸一口凉气:“同泰柜行?那不是周延龄……”

      “嘘。”沈铮打断她,目光锐利地扫过义庄四周,“此事不可声张。”

      他转向沈婉:“妹妹,你既能认出笔迹,可否推断出,这半页账纸,原本该属于谁?”

      沈婉仔细端详那账纸,又翻看了尸首的衣襟——那是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短褐,但衣襟内侧,却缝着一小块不起眼的绸布,上面用墨笔写着几个蝇头小字:“同泰柜行,东郊分号,甲字叁号。”

      “这是当票的存根。”沈婉笃定道,“陈二狗将田产抵给同泰柜行时,柜行会给他一张当票,这便是存根联。他临死前死死攥着它,说明他是被人灭口,而非冻饿而死。”

      沈铮眸色一沉:“果然。王弼虽死,同泰柜行的余孽尚在。这半页账纸,便是他们打算销毁的暗账之一。”

      此时,林清韫正蹲在义庄角落的一口破水缸旁,不知在瞧什么。

      “清韫,看什么?”沈婉走过去,伸手护住她的肩,怕她被水缸边的碎瓷划伤。

      林清韫抬起头,手里捏着一小片碎瓷:“婉婉,你来看这个。”

      那是一小片青瓷的碎片,边缘锋利,上面釉色莹润,并非寻常百姓家所用。更奇怪的是,碎片背面,用指甲刻着一个极浅的“林”字。

      “这是我家的瓷。”林清韫声音发紧,将碎片递给沈婉,“去年我二叔寿宴,我爹送了一套青瓷茶具,其中一只茶盏不慎打碎,我爹还惋惜了许久。这碎片上的‘林’字,是我爹亲手刻的记号,以防混淆。”

      沈婉接过碎片,与那半页账纸放在一起比对——那账纸的边缘,恰好有一道不规则的缺口,与瓷片的弧度吻合。

      “账纸,是被这瓷片割下来的。”沈婉得出结论,“陈二狗临死前,用碎瓷片割下这半页账纸,攥在手里,又将它藏在衣襟内侧。而这块瓷片,来自你二叔家的茶具。”

      林清韫脸色发白:“我二叔的田庄……就在义庄附近。难道,同泰柜行的人,在我二叔家茶具上做了手脚?”

      沈铮走过来,将两样东西一并收起,难得地看了林清韫一眼,语气虽淡,却带着几分赞许:“林姑娘,你做得很好。这瓷片,便是连接田庄与同泰柜行的关键物证。”

      林清韫第一次被沈铮当面夸赞,耳根微红,却强自镇定:“我、我只是凑巧看到了……多亏婉婉护着我。”

      沈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这姑娘,终究是长大了,不再是那般快言快语了。

      三人从义庄出来时,天已擦黑。

      雪停了,月光洒在雪地上,映得天地间一片惨白。赵景程的马车停在义庄外的老槐树下,罗毅牵着马,在一旁静候。

      赵景程掀开帘子,目光先落在沈婉冻得微红的鼻尖上,又扫过她身侧的林清韫,语气平淡:“林大人已派人将此事报与本王。同泰柜行余孽,看来比预想的更棘手。”

      沈婉福了一礼:“殿下,陈二狗手中的半页账纸,指向同泰柜行东郊分号。而林姑娘发现的瓷片,则指向她二叔家的田庄。两者交汇,或可查出同泰柜行在京郊的暗账藏匿之处。”

      赵景程“嗯”了一声,视线转向沈铮:“沈千户,你即刻带人去东郊分号,查封所有账册。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遵命。”

      沈铮领命而去。赵景程又看向林清韫:“林姑娘,你二叔家田庄,你可愿带路?”

      林清韫挺直了腰板,重重点头:“愿为殿下效劳。”她下意识地往沈婉身边靠了靠,“不过,我要和婉婉一起。”

      赵景程的目光最后回到沈婉身上:“沈姑娘,你认得陈二狗的笔迹,又识得农户名录。明日,随本王去都察院,将那半页账纸上的内容,与名录一一比对。此事,需你协助。”

      沈婉垂眸,声音平稳:“好。”

      马车辚辚驶离义庄。

      沈婉靠在车壁上,林清韫紧挨着她,两人裹在同一件狐裘里,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沈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想起去年此时,自己还是那个困在深闺、为子嗣发愁的少夫人。如今,她坐在晋王的马车里,身边伴着最好的闺中密友,前往都察院,去比对一份可能颠覆朝局的暗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义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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