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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余波》
卯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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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太极殿前文武肃立。初夏晨风裹着太液池的水汽掠过丹墀,吹不动朝堂上凝滞的沉压。
林修着崭新绯袍,补子上白泽昂首,手捧一式两份奏本出列跪奏,声音沉稳如磐石:“臣都察院左都御史林修,奉旨复查京畿垦田事,现已查明:度支司郎中王弼伙同属吏,刮改账册、虚报荒田三百二十亩,侵吞赈银共计四万七千三百两。此乃原账、刮改账及农户实勘文册,另有受害农户亲笔画押名录,请陛下御览。”
内侍将文册呈上龙案。皇帝逐页翻览,目光在沈婉所录那本《京畿受害农户名录》上停留最久——每一处刮改对应的村落、每一户被多征赋税的农户姓名,皆与都察院实勘文册严丝合缝。
“王弼已于昨日下狱,刑部报称,其昨夜在死牢中试图咬舌自尽,已被狱卒制止。”刑部尚书出列补禀。
皇帝冷笑一声,将文册掷于案上:“刮改账册、侵吞赈银、祸乱京畿民生,更兼下狱后妄图自尽以灭口——王弼此等蠹虫,留他何用?依律,斩立决,家产抄没,妻孥流放三千里。”
朝堂上一片吸气声。度支司的官吏们早已面如死灰,有几个腿软的,已跪伏在地,连连叩首。
“度支司经手此案之吏员,一律革职拿问,交都察院严审。”皇帝目光扫过户部尚书,“垦田清丈之事,即日起由都察院总领,户部不得干涉。林修,你加授太子太保,总领其事,务必于三个月内复核完毕,给京畿百姓一个交代。”
“臣,领旨谢恩。”
林修叩首起身,目光扫过武官队列中的沈铮——两人视线一触即分,封库之事,已可动手。
辰时刚过,度支司衙门外忽然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沈铮一身玄色千户卫公服,腰佩长刀,面无表情地站在台阶上。他身后,三十名千户卫缇骑分列两排,将整个度支司围得水泄不通。
“奉都察院令,查封度支司所有账册、印信、文书,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出入。”沈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刀锋般的冷硬。
度支司的官吏们早已乱作一团。有人试图往后堂跑,被缇骑一把按住;有人抱着账册想往水缸里塞,被当场夺下。
“沈千户!沈千户留步!”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吏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沈铮面前,“下官是度支司主事,这些账册关乎朝廷钱粮,万万不可轻易封存啊!若是湿了、损了,谁也担待不起!”
沈铮低头看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千户卫办案,轮不到你们动手脚。来人,将后堂所有账册、印信,一律装箱封存,抬回卫所。”
“是!”
缇骑们应声而动,动作利落地涌入后堂。不多时,便听得一阵嘈杂——几个小吏正偷偷将几本账册往水缸里浸,试图毁去痕迹。
“干什么!”带队的百户一声暴喝,一把揪住那小吏的衣领,将人狠狠掼在地上。水花四溅中,那本账册已被浸得模糊,但边缘处依稀可见“泰”字的暗记。
沈铮走进后堂,目光在那水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墙角一只不起眼的樟木箱上。他走过去,抬脚踹开箱盖——箱内空空如也,唯独箱底嵌着一枚寸许见方的暗格,格内空空,只余一点朱漆残痕,依稀是个“泰”字。
他眸色微沉,却未声张,只命人将箱子单独封起,抬回千户卫。
“这七人,锁拿回所,待林大人发落。”沈铮指了指那几个毁账的小吏,转身离去时,又补了一句,“告诉你们同僚,若再有人敢动手脚,千户卫的刀,可不认人。”
巳时三刻,雨停了。
沈婉到琴社时,檐角还滴着水。她换了件半旧的月白绫裙,外罩青缎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无半点多余装饰。翠缕捧着铜盆候在门边,见她进来,连忙递上热帕子。
“姑娘,外头湿得很,您当心着凉。”
沈婉擦了手,径直走到案前,将那本《京畿受害农户名录》摊开。这是她花了半个月,走遍京畿十二乡,一户一户访查、一笔一笔记录下来的。纸页边缘已有磨损,却每一笔都清晰工整。
她取出昨日林修派人送来的垦田清丈初稿,逐页核对。朱砂笔在手中,遇到亩数不符之处,便轻轻圈出——永平乡三十二户,原报荒田八十亩,实勘一百二十亩;太平里十七户,原报歉收,实勘丰产……一笔一笔,皆是血汗。
“姑娘,晋王殿下到了。”翠缕在帘外低声道。
沈婉头也未抬:“请他进来。”
赵景程携着一身雨气入内,玄色蟒袍下摆微湿,却丝毫不减那份贵气。他将一份盖有都察院关防的抄件置于案侧:“林大人已加授左都御史,总领垦田重核。你这份名录,今日入档。”
沈婉这才搁笔,扫了一眼抄件,指尖在“永平乡”三个字上顿了顿:“多谢殿下。只是名录里永平乡三十二户,度支司原报荒田八十亩,实勘为一百二十亩——这多出的四十亩,还请都察院着专人复核,莫要再被王弼的人做了手脚。”
赵景程略一挑眉:“你倒细致。”
“不是细致,是怕冤枉。”沈婉抬眼,目光清亮,不卑不亢,“农户若虚报亩数,便是欺君;朝廷若少算亩数,便是纵贪。我这名录,只记实情,不偏不倚。殿下若信我,便着人去查;若不信,我也无话可说。”
赵景程静了片刻,忽而一笑:“你倒是提醒我了。黄岩昨夜用明矾水显出最后一页残账,度支司另有阴阳账册藏于京郊别院——此事已交沈铮去办,你不必插手。”
“我本也没想插手。”沈婉将名录合上,推至他面前,“殿下既来了,便将此物带回都察院罢。往后农户陈情,我照旧收录,转呈便是。至于如何定案、如何追赃,非我该管,也管不着。我守静琴社,只做我分内之事。”
她说得平顺,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常事。赵景程看了她一眼,竟觉不出半分旧日情伤的痕迹——那女子坐在琴社幽淡的建兰香气里,眉目间只剩一件事:把眼前的事做完。
“好。”他颔首,将名录收进袖中,“你既守得住这份清静,我便许你这个‘记档’的缺。日后凡都察院需核查农户陈情,皆可经你手转呈。”
沈婉微微一笑,算是谢过,随即重新提起朱砂笔,低头继续核对下一份文册。
赵景程识趣地告辞。帘子落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子执笔的姿势极稳,仿佛这世间再没什么能撼动她分毫。
午后,雨彻底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得翰林院廊下的青砖发亮。
陆怀瑾站在廊下,望着琴社方向出神。他今日休沐,却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这里。袖中那封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的信,最终只余一张空白的宣纸。他想起昨日朝堂上,林修提及沈婉名录时的神情——那是他熟悉的、她专注时的模样,与当年在陆府书房替他研墨、校对错漏时一般无二。
可如今,连“婉儿”都不敢再称她一声。
他苦笑一声,将那张空白笺纸展开,又对折,再对折,最终折成一只小小的纸船,放进廊下积水的洼地里。
纸船在水面晃了晃,顺着水流漂向远处。
“陆编修,看什么呢?”同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怀瑾回神,淡淡道:“没什么,看雨停了。”
他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他不知道的是,琴社窗内,沈婉曾有一次抬眼——恰好看见那只纸船漂过窗下的水洼。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落笔。
那纸上新写的一行字是:
“永平乡农户陈情,亩数复核,宜细不宜粗。”
窗外风过,建兰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