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对账》
林修南 ...
-
林修南下复查,前后历时十七日。返京那日,赵景程派罗毅出城三十里相接,将复查所得的三百二十亩刮改铁证及涉案吏员口供,连夜送入晋王府。
次日寅时,赵景程携林修入宫面圣。御书房内,灯烛彻夜未熄。黄岩铺开那半页烧残账本与南下案卷,逐条比对。皇帝翻阅良久,最终沉声道:“既有人证、有残账、有比对,便不必再等。三日后,于议政殿公开对质。”
--早朝--
议政殿内气氛凝滞。度支司郎中王弼站在朝班之中,位置紧挨户部尚书,在一众青袍官员中格外显眼。他手持玉笏,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咄咄逼人之意:“陛下,林大人南下复查,耗费公帑无数,所凭者不过是些农户的一面之词。那些泥腿子,见风使舵,今日说被刮改,明日便可说被抢劫,若以此定案,岂非儿戏?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暂停复查!”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皆是度支司一党,或是与王弼交好的官员。
林修冷笑一声,出列道:“王大人此言差矣。农户虽贱,其言却真。我等风宪官,察的是实情,不是门第。你口口声声说耗费公帑,却不知度支司这些年,在垦田上贪墨的公帑,又该当何罪?”
王弼面色一沉,正要反驳,晋王赵景程却缓缓从前列转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他:“王大人既不信农户证词,那不知,这半页烧残的账本,可算得上是凭证?”
他话音未落,宫人已手捧一个紫檀木匣,走上殿前,将匣子呈于内侍,转呈御前。
皇帝展开那半页残破的账本,眉头紧锁。沈铮适时出列,高声道:“陛下,此乃京郊陈家庄农户从灶膛中扒出之残账,上面‘十五亩’三字虽被熏黑,却依稀可辨。而度支司存档中,该户田亩数,正是三十亩!这多出来的十五亩,便是被刮改吞没的!”
王弼心头一跳,强自镇定道:“残账破烂,谁知其真伪?即便是真,又与我度支司何干?”
“是否与尔等无关,一试便知。”沈铮从袖中取出一瓶明矾水,又展开一份拓本,“此乃用明矾水涂抹刮痕后,显出的原字拓本。请陛下与诸位大人过目——这垦田册上的刮痕之下,原字墨迹,与这残账上的‘十五亩’,笔锋走势,如出一辙!”
内侍将拓本传阅下去。众臣一看,只见那刮痕之下,果然隐约有字迹显露,与残账相互印证,铁证如山。
王弼额头渗出冷汗,却仍梗着脖子:“即便有刮痕,也未必是度支司所为!或许是底下州县官吏私自妄为,与我无关!”
“私自妄为?”林修厉声打断,“那这收受同泰柜行贿赂,为刮改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度支司官员名单,又是何解?”
赵景程微微抬手,宫人再次呈上一封文书。那是沈婉整理、由赵景程转呈的《京畿受害农户名录》及证词汇总。
“此乃守静琴社沈婉姑娘,亲赴京郊,依《问询录》体例,逐户问询所得。”赵景程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名录之上,每一户被刮改的田亩,其经手人或为度支司吏员,或为王大人你的远房亲族。王大人,你还要说与你无关么?”
王弼如遭雷击,猛地转头看向赵景程,眼中满是惊骇。他没想到,一个闺阁女子,竟能做出如此详尽的证据链!更没想到,晋王会将此物公之于众,且护得如此严密。
“陛下!”王弼慌忙跪下,“臣……臣是被冤枉的!是周延龄!是周延龄逼臣所为!”
“周延龄已在狱中招认,你便是他的表弟兼党羽。”赵景程淡淡道,“你如今攀咬于他,不过是想减轻罪责罢了。”
皇帝看着手中那份名录,又看看那半页残账,脸色铁青:“好一个度支司!好一个王弼!贪墨公帑,刮改田亩,还敢在朝堂上巧言令色!来人,褫夺王弼官职,押入诏狱,交由都察院会同京尹衙门严审!度支司所有垦田账册,即刻封存,不得损毁一字!”
“陛下圣明!”林修与赵景程齐声应道。
王弼瘫软在地,被千户卫拖了下去,朝堂上一片死寂。
退朝后,李明渊追上赵景程,低声笑道:“殿下这招‘借证杀人’,当真漂亮。那份名录,可是沈姑娘的手笔?”
赵景程唇角微扬,并未否认:“她给的,比本王想的还多。”
罗毅跟在身后,低头听着,想起那夜在清雅轩门外,殿下独自站了一刻钟的光景,心中暗叹:殿下对沈姑娘,当真是……
——
守静琴社。
沈婉正对着那盆素心建兰,将陈家庄最后几份证词誊抄完毕。翠缕端了热茶进来,笑道:“姑娘,今日外头传遍了,说度支司的王大人被拿下了,是殿下在朝堂上呈了咱们的证词!”
沈婉接过茶盏,指尖温热:“嗯。”
正说着,门外传来罗毅的声音:“沈姑娘,殿下让属下送些东西来。”
沈婉开门,罗毅递上一个木匣,里面是几本崭新的线装册子,封皮上写着“问询录·续编”,还有一方新砚台。
“殿下说,姑娘整理证词辛苦,这些或许用得上。”罗毅顿了顿,又低声道,“殿下还说……姑娘给的,比他想的还多。”
沈婉微微一怔,随即垂眸,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替我谢过殿下。”
罗毅领命而去。
沈婉将新砚台放在窗边,和那盆建兰摆在一起。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砚台和花瓣上,清辉一片。
她想起赵景程那句“比本王想的还多”,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原来,他一直看着她,看着她一步步从琴案后走到农户间,看着她笨拙却坚定地伸出手。
窗外,夜风送爽,建兰幽香,沁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