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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夜访》
烛火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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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摇曳,沈婉的笔尖在素笺上停住。
翠缕的话还在耳边,她却没立刻回答,只将那张写好的“陈家庄,十亩,刮为二十亩”的纸条,仔细夹进《松风阁帖》里。窗外南来的风卷着几片落叶,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姑娘?”翠缕又唤了一声。
沈婉回神,将墨锭轻轻搁在砚上,语气平静:“黄先生是殿下的幕僚,自然是为殿下分忧。至于殿下为何……或许只是觉得,这世道虽浊,总该有人肯听这些农户说句话。”
翠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多问,只低头继续磨墨。
沈婉却知道,自己那句“他知我可以做得到”,并非敷衍。赵景程从未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躲在羽翼下的闺阁女子。从清雅轩到《松风阁帖》,从那盆建兰到如今的《问询录》,他一步步引着她,让她自己伸出手,去触碰这世道的棱角。
她重新提起笔,依照黄岩所赠《问询录》的体例,在素笺上写下“京畿受害农户名录”几个字,又在旁边添了“证词汇总”四字。字迹纤细,却一笔一划,极是认真。
这一夜,守静琴社的后院灯熄得晚。沈婉将陈婶子三人的口供整理成册,又对照着赵景程送来的那份度支司官员名单,将其中涉及京畿田亩的线索一一标注。她虽不懂官场倾轧,却明白一个道理:这些农户的田契被刮改,与南下垦田册上的手法如出一辙,背后定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若能将这些散落的线索串起来,或许便能成为扳倒度支司那群人的关键。
——
翌日清晨,沈婉起得比平日更早。
她将整理好的几页证词小心收好,对翠缕道:“今日琴社不迎客,只留罗管事在前面守着。咱们去趟京郊陈家庄。”
翠缕一惊:“姑娘,那地方远,况且冯修虽死,周家余党还在,万一……”
“正因余党还在,才更该去。”沈婉已换好一身半旧的月白绫袄,青缎裙,发髻只插一支素银簪,看起来与寻常农户家的女儿无异,“陈婶子说,村里还有几户人家田契被刮,却不敢声张。若我们能拿到更多证词,林大人南下复查时,便多几分把握。”
翠缕拗不过她,只得唤了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又悄悄带了沈府两名粗使婆子,一同往陈家庄去。
陈家庄距京城约二十里,多是垦田为生的农户。沈婉一行到时,日头已近晌午。陈婶子见她竟亲自前来,又惊又喜,忙将她迎进自家那间低矮的土屋。
屋内昏暗潮湿,除了一张木床、一口破柜,别无长物。沈婉在床沿坐下,取出《问询录》和一支秃笔,温声道:“婶子,昨日你说村里还有几户田契被刮,可方便引我前去?”
陈婶子面露难色:“沈姑娘,那几户人家怕事,未必敢说……况且,周家虽倒了,可度支司的王大人还在,谁敢惹祸上身?”
沈婉轻轻握住她粗糙的手:“婶子,冯修已斩,周延龄已下狱。这世道,正在一点点变好。若大家都不敢开口,那刮改田亩的勾当,便永远没人知道。您想想孙掌柜——他若当初不敢拿出那张借据,如今哪有清白之日?”
陈婶子浑身一颤,浑浊的眼里渐渐有了光。她猛地站起身:“姑娘说得对!老朽这就带你去!”
这一趟,沈婉走得极扎实。
她跟着陈婶子,挨家挨户地敲门。起初,那些农户见她衣着虽素却气质不凡,都以为是官府来人,吓得不敢开口。待陈婶子说明她是守静琴社的沈姑娘,是来帮他们讨公道的,才有人怯生生地开了门。
沈婉便在农家低矮的桌案前坐下,摊开《问询录》,依照上面的提纲,一字一句地询问:姓名、住址、原田亩数、被刮改后的数字、经手人是谁、有无留下田契……她问得极细,写得极慢,生怕漏了一个字。
有个老汉,原田亩是十五亩,被刮成了三十亩,他拿不出地契,只哆嗦着从灶膛里扒出一个烧了一半的账本残页,上面隐约能见“十五亩”的字样。沈婉如获至宝,小心地将那残页包好,收进袖中。
还有个年轻媳妇,丈夫被度支司的人打断了腿,田也被夺了,她哭着说:“那收田的文书上,盖的是度支司的印,领头的姓王,听说是王大人的远房亲戚……”
王弼。
沈婉笔尖一顿,在纸上重重圈出这个名字。她知道,自己正一点点触碰到这潭脏水的底部。
日暮时分,沈婉才带着厚厚一叠证词回到琴社。翠缕累得腿都肿了,沈婉却精神奕奕,眼底闪着光。她将那些证词一张张铺在案上,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指印和泪痕,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只能等着别人结果的女子了。
她,也在参与这场博弈。
——
是夜,晋王府书房。
赵景程与黄岩的棋局已近尾声。
黑子白子纠缠在一处,难解难分。黄岩拈着一枚白子,沉吟道:“殿下,沈姑娘今日去了陈家庄,拿到了七份证词,还有半页烧残的账本。看来,她已不只是‘留意’,而是真正在‘收集’了。”
赵景程落下一枚黑子,将白子的大龙拦腰截断,淡淡道:“她本就有这份心,只是从前无人引她伸手。”
黄岩笑道:“殿下这步‘引而不发’,可谓妙极。如今她肯主动去农户间听证词,便是迈出了最难的一步。待林大人南下归来,这些证词,便是朝堂上最利的刀。”
“王弼那边,可有动静?”赵景程问。
罗毅从门外闪身而入,躬身道:“回殿下,度支司郎中王弼今日在朝会上递了折子,以‘南下复查耗费公帑’为由,请求陛下收回成命,暂停林大人一行的复查。陛下虽未准奏,却命户部核算沿途开销,实则是给了王弼拖延之机。”
赵景程眸色一沉:“果然坐不住了。”
黄岩收了棋子,正色道:“王弼是周延龄的表弟,也是度支司的实权人物。他敢公然反对复查,便是要保住那些被刮改的田亩。若让他得逞,林大人此行便前功尽弃。”
赵景程站起身,玄色蟒袍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备马。本王要去见陛下。”
罗毅一怔:“殿下要亲自面圣?”
“王弼以‘耗费公帑’为由,陛下便在意‘公帑’。”赵景程声音冷冽,“本王便让陛下看看,度支司这些年,在垦田上贪了多少公帑。同时,请陛下下一道手谕,命沿途州县封存所有垦田相关账册,不得擅自销毁。再调一队千户卫,星夜兼程,驰援沈铮。”
黄岩抚掌:“妙。如此一来,王弼动不了账册,也阻不了复查。朝堂之上,那些想保他的人,也寻不到借口。”
赵景程大步走出书房,行至院中,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对罗毅道:“去守静琴社一趟。告诉沈婉,王弼已反扑,让她安心记录,不必忧心朝中反扑。若有人去琴社骚扰,不必禀报,直接打出去。”
罗毅领命而去。
赵景程望着夜色,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
婉儿,你且慢慢收集你的证词。这朝堂的风浪,自有本王为你挡下。
——
罗毅赶到守静琴社时,沈婉还未歇下。
她正就着烛火,将陈家庄的证词按《问询录》的格式誊抄成册。罗毅在门外低声回禀了王弼反扑之事,又转达了赵景程的话。
沈婉笔尖微顿,抬眼道:“有劳罗侍卫。请转告殿下,沈婉省得了。琴社这边,会尽快将证词整理完毕,待林大人回京,一并呈上。”
罗毅点了点头,正要离去,又想起什么,低声道:“沈姑娘,殿下还说……若有人去琴社骚扰,不必禀报,直接打出去。”
沈婉微微一怔,随即垂眸,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替我谢过殿下。”
罗毅转身离去,身影融入夜色。
沈婉重新提起笔,却发觉指尖微微发烫。她想起赵景程那句“直接打出去”,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护持。他从未说过“我会保护你”,却用一次又一次的行动,替她拔掉那些伸向琴社的暗桩。
她将誊抄好的证词小心收进匣中,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如水,洒在那盆素心建兰上。花瓣洁白,花心一点殷红,在夜色中愈发鲜艳。
她忽然很想见他一面。不是以“臣女”的身份,不是隔着罗管事传话,只是想亲口对他说一句“谢谢”。
可她知道,他此刻应在宫中,面见陛下。
——
宫中,御书房。
赵景程手中捧着一份密报,声音沉稳:“陛下,度支司郎中王弼,借‘耗费公帑’之名,行阻挠复查之实。臣已查明,近三年来,度支司在垦田清丈中,虚报亩数、贪污税银,累计不下五十万两。若放任王弼销毁账册,不仅南下复查无果,更会让这笔巨贪永远沉于水下。”
皇帝面色阴沉,将密报扫了一眼,冷哼道:“好一个王弼!竟敢欺瞒朝廷!着都察院、户部即刻封存所有垦田账册,沿途州县敢有销毁者,以同罪论处!再调千户卫一队,驰援林修一行!”
“陛下圣明。”赵景程深深一揖。
退出御书房时,已是深夜。
赵景程走出宫门,夜风拂面,带着几分凉意。他翻身上马,却未回晋王府,而是沿着长街,缓缓西行。
马蹄声在空寂的街道上响起,不疾不徐。
不知为何,他竟走到了清雅轩外的巷口。
他勒住马,抬头望去。琴社大门紧闭,檐下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院内一片漆黑,唯有那盆建兰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朦胧如画。
他静静望着那扇窗,眸色柔和。
罗毅无声地策马跟在身后,看着自家殿下在马背上坐了足足一刻钟,既未下马,也未敲门,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仿佛要将那窗内的光影,刻进心底。
一刻钟后,赵景程才轻轻一夹马腹,转身离去。
罗毅望着他的背影,唇角微动,终究没说什么,只默默跟上。
夜风送来阵阵幽香,是建兰的气息,也是她的气息。
赵景程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唇角那抹极浅的弧度,在夜色中久久未散。
婉儿,你既敢伸手,本王便陪你走到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