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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南风》
案卷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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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卷送到琴社的第三日,南下复查的队伍便离了京。
林修——都察院正御史,也是林清韫的父亲——点了两辆青篷马车,带了四名随从,浩浩荡荡往南下方向去。沈铮奉命率八名金吾卫精户随行护送,临行前特意绕到守静琴社,将一枚特制的千户卫腰牌塞给沈婉。
“妹妹,这腰牌你收好。”沈铮翻身上马,隔着车窗低声道,“南下路远,若遇急事,持此腰牌可调动沿途任何一处千户卫驿站。林大人此行凶险,周延龄虽倒,但他背后还有户部度支司那群人,未必肯善罢甘休。”
沈婉接过那枚沉甸甸的铜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千户卫”刻痕,点了点头:“哥哥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倒是你,护好林大人,也护好自己。”
沈铮应了一声,一夹马腹,带队追着林修的马车去了。
望着哥哥远去的背影,沈婉在窗前站了许久。暖风卷起她的裙角,也卷起了案头那叠案卷的边角。她忽然觉得,自己虽身在京城,心却早已跟着那支队伍,飞到了南下的田垄之间。
可她能做些什么呢?
她不过是守静琴社的一个教琴女先生。朝堂上的争斗,官场的倾轧,她从前连听都不曾听过。若非晋王赵景程一次次出手,若非哥哥沈铮拼力周旋,她连冯修的真面目都未必能看清。
如今林大人南下复查,哥哥随行护送,她却只能坐在琴社里,对着这几张纸发呆。
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拂过案卷上“孙掌柜”三个字。
那是她亲手接过的借据,是她第一次直面这世道的脏污。可那之后呢?她只是把借据交给了赵景程,然后……便等着结果。
等着别人替她扫清荆棘,等着别人替她讨回公道。
这念头一起,她便觉得脸颊发烫。
晋王曾对她说:“守静,方能闻远。”可若连眼前的真相都不敢伸手去碰,又谈何“闻远”?
正出神间,翠缕领着三人进了门。那是京郊陈家庄的农妇,衣衫破旧,脸上带着风尘之色,一见沈婉,便要跪下磕头。
沈婉连忙起身扶住:“几位婶子不必如此,快起来说话。”
为首的陈婶子抹着眼泪,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田契,双手递给沈婉:“沈姑娘,您看看……我们家那十亩水田,原本是祖上传下来的,去年清丈的时候,被说成是‘隐田’,强行收归公有。我们不服,他们就拿刀刮了册子,硬说我们少交了税……”
沈婉接过田契,展开一看。那上面“十亩”二字果然有新鲜的刮痕,底下隐约能看出“二十亩”的墨迹——与南下垦田册的手法如出一辙。
她心头一跳。
这手法,她见过。沈铮拓回来的那张刮痕,便是如此。可那时,她只是觉得“不对”,却说不出哪里不对。如今看着这张田契,她忽然明白了——刮去的不是墨迹,是人心;添上的不是数字,是贪欲。
“婶子,这田契,你们可还有别的证据?”她轻声问。
陈婶子摇了摇头:“祖上的地契早就烂了,官府的册子就是凭证。如今册子被刮了,我们……我们是有理也说不清啊。”
沈婉沉默了。
她想起孙掌柜那张借据。若非他偷偷藏下那张纸,如今也早已“有理说不清”。这些农户,与孙掌柜何其相似?他们不懂法,不会写状纸,甚至连“借据”是什么都不知道。可他们手里的田契,那被刮改的痕迹,便是无声的证词。
她将田契小心折好,放回陈婶子手中:“婶子,这田契,你们先收着。林正御史已经南下复查,等他回来,一定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陈婶子三人千恩万谢,被翠缕领去后院安置了。
沈婉重新坐回案前,看着那叠案卷,心里那股“等着别人”的无力感,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她或许做不了什么大事,但她可以听。可以听这些农户说他们的遭遇,可以记下他们被刮改的数字,可以……把这一切,整理成赵景程能看懂的样子。
她不是林修,不能南下复查;她不是沈铮,不能持刀护法。但她有一双手,可以写字;有一双耳,可以倾听。
这就够了。
她提起笔,在素笺上写下“陈家庄,十亩,刮为二十亩”几个字,又添了“陈婶子,京郊,田契被刮”的备注。字迹虽纤细,却一笔一划,极是认真。
刚写完,罗毅便来了。
他一身靛蓝劲装,腰间佩剑,步履沉稳,平日极少露面。今日亲自前来,必有要事。
“沈姑娘。”罗毅拱手一礼,声音低沉,“殿下命属下送来此物。”
他递上一个密封的牛皮信封。
沈婉接过,拆开一看,里面是一份户部度支司的内部文书抄件,上面赫然列着十几名官员的名字,皆是收受同泰柜行贿赂、为垦田刮改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官员。文书末尾,还有一行朱砂小字:“度支司郎中王弼,乃周延龄表弟,南下复查,此人必作梗。林大人此行,宜慎。”
沈婉指尖一紧。
她明白了赵景程的意思——这是在提醒她,朝中还有余党,南下之路不会太平。而这份名单,便是他递给她的“眼睛”,让她看清,谁在暗处。
“有劳罗侍卫。”她将文书收好,抬眼道,“烦请转告殿下,沈婉省得了。这些日子,琴社会留意京畿的动静,若有线索,会整理成册,待林大人回京,一并呈上。”
她没说自己要“汇总名录”,也没说要“替林大人分担”。她只是说,她会“留意”,会“整理”。这是她力所能及的事,也是她敢做的事。
罗毅目光微动,似乎看出了她的变化,却未多言,只点了点头:“属下遵命。另外,黄岩先生让属下捎带一份《问询录》的体例。他说,姑娘若需记录口供,可参照此格式,以免遗漏。”
他递上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沈婉接过,翻开一看,里面竟是一份详尽的问询提纲,从姓名、住址、田产数目,到被侵占的时间、经手人,事无巨细,条理分明。黄岩是赵景程的幕僚,虽未露面,却用这种方式,默默支持着她的行动。
她心头一暖,轻声道:“替我谢过黄先生。”
罗毅领命而去。
——
晋王府书房。
赵景程正与幕僚黄岩对坐弈棋。
黄岩执白,赵景程执黑。棋盘上黑白交错,杀得难解难分。
“殿下,沈姑娘那边,已收到文书。”罗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低声回禀。
赵景程落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道:“她怎么说?”
“沈姑娘说,‘省得了’。另外,她已开始记录京畿农户的线索,黄先生送去的《问询录》体例,正合用。”
黄岩轻笑一声,落下手中白子:“殿下,这沈姑娘,倒真是个妙人。不急不躁,一步一步,走得极稳。如今她肯伸手记录,便是迈出了最难的一步。”
赵景程瞥他一眼,未置可否,只淡淡道:“她本就聪慧,只是从前被那方琴遮住了眼罢了。”
黄岩笑道:“如今这眼障去了,光华自现。殿下这步‘引而不发’,可谓妙极。”
赵景程不再理他,转问罗毅:“南下那边,可有消息?”
“林大人一行已过涿州,一切安好。但据千户卫暗哨回报,度支司郎中王弼已派心腹南下,似要赶在林大人之前,销毁一批账册。”
赵景程眸色一沉,指尖捏着黑子,久久未落。
半晌,他才将棋子放回棋盒,起身道:“备马。本王要去见陛下。”
黄岩一怔:“殿下要亲自面圣?”
“王弼是周延龄表弟,更是度支司的实权人物。他敢销毁账册,便是要与朝廷对抗。”赵景程声音冷冽,“本王要在他动手之前,请陛下下一道手谕,命沿途州县封存所有垦田相关账册,不得擅自销毁。同时,再调一队千户卫,星夜兼程,驰援沈铮。”
黄岩抚掌:“妙。如此一来,王弼动不了账册,林大人便能顺利复查。朝堂之上,那些想保王弼的人,也寻不到借口。”
赵景程不再多言,大步走出书房。
行至院中,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对罗毅道:“去守静琴社一趟。告诉沈婉,南下之事,本王已着手处理。让她安心记录,不必忧心朝中反扑。”
罗毅领命而去。
赵景程望着夜色,唇角微扬。
——
是夜,沈婉收到罗毅带回的话,心头大定。
她铺开那份《问询录》,就着烛火,将陈婶子三人的话,一字一句,按格式整理成文。翠缕在一旁磨墨,忍不住问道:“姑娘,殿下为何对咱们这般好?连黄先生都来帮咱们。”
沈婉笔尖微顿,抬眼望向窗外那盆素心建兰。
月光洒在花瓣上,洁白如雪,花心那点殷红,愈发鲜艳。
“不是对咱们好。”她轻声道,像是在回答翠缕,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是他知道,我可以做得到。”
她低下头,继续书写,笔迹工整而坚定。
窗外,隐约有南来的风,带着泥土的气息,拂过京城的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