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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斩恶》
三日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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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期满,骄阳似火。
西市口刑场外围了好几层人,京尹衙门的衙役拉着警戒线,长枪交叉,拦住往前挤的百姓。今日斩的是都察院副御史的亲外甥,又是当街逼债、放印子钱的恶霸,京里百姓谁不想来瞧瞧这“世家的脸面”是怎么被砍下来的。
沈婉戴着素纱帷帽,站在人群最外围的茶摊棚子下。她没往前挤,只安静地望着那边高耸的斩台。林清韫站在她身侧,手里还攥着个半空的糖炒栗子纸包,嘴里咬着半颗,含糊不清地“啧”了一声:“这冯修昨夜在死牢里听说要斩首,吓得尿了裤子,据说连供词都翻烂了,把周延龄在都察院贪的、在南下占的,一股脑吐了个干净。”
沈婉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刑场中央那个被五花大绑、面如死灰的身影上。
那是冯修。三日前在议政殿上还叫嚣着“我舅舅是都察院副御史”的人,此刻瘫软如泥,连站都站不稳,全靠两个刽子手架着。他嘴里塞着木丸,却仍能发出呜呜的悲鸣,眼神涣散地扫过人群,像是在找什么救命稻草。
“周延龄倒是没来。”林清韫又剥了一颗栗子,丢进嘴里,“听说昨夜在都察院大牢里撞墙了,没死成,但人已经疯了一半。李京尹派人去查抄周府,抄出金银十万两,还有几十本田契,全是南下被刮改过的垦田册上那批田产。林大人——哦,我爹,今早又递了折子,请陛下彻查南下清丈田亩一案,把那些被夺了田的商户都查一遍。”
沈婉指尖微微一颤。
她袖中,还揣着那张冯修签过保人的借据。那是孙掌柜用命护下来的证据,如今,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来了。”林清韫忽然压低声音。
只见监斩官骑马而至,展开圣旨宣读。冯修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刽子手拖着他上了斩台,按跪在砧板前。午时三刻的炮仗声响起,刀光落下,血光冲天。
人群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又迅速被衙役的喝斥声压下去。
沈婉没有看那颗滚落的头颅,只转头望向远处宫城的方向。阳光刺眼,她却觉得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走吧。”她轻声道,“孙掌柜一家,该安心了。”
——
刑场的事,很快传遍京城。
晋王府书房内,赵景程正听着罗毅回禀。
“冯修已斩。周延龄在狱中供认,南下垦田册刮改一事,确系他与冯修及同泰柜行东家合谋,侵占民田共计三千余亩。经办书吏并非病故,而是被冯修毒杀灭口。此外,他还供出都察院及户部度支司数名官员,皆收受同泰柜行贿赂,为其遮掩。”
赵景程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眸色深沉:“林御史的折子,递上去了?”
“递上去了。陛下朱批‘准奏’,命都察院会同京尹衙门,即刻南下复查田亩,凡被刮改之田契,一律作废,田产归还原主。林大人已点齐随员,三日后启程。”
赵景程微微颔首:“南下之事,交由林大人。千户卫那边,让沈铮派人暗中护送,确保随员安全,也防着有人狗急跳墙。”
“是。”
探子退下后,赵景程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秋风起,吹得院中那盆新送来的建兰枝叶轻晃。他想起沈婉昨日收到建兰时,罗管事回话说,她只微微一笑,便将那盆兰摆在琴案旁,指尖拂过叶片,说了句“替我谢过殿下”。
那盆兰,是他特地让人寻来的素心建兰,花瓣洁白,花心一点殷红,像极了她弹《广陵散》时,眼底那抹不肯折的韧劲。
他忽然想见见她。
不是以“晋王”的身份,不是隔着罗管事传话,只是想看看,当她知道这世道的脏污正在被一点点擦干净时,那双眼睛里,会不会有光。
——
是夜,守静琴社。
沈婉送走了最后一位学员,正坐在琴案前,对着那盆素心建兰出神。翠缕端了热茶进来,见她发呆,笑道:“姑娘,今日刑场那边热闹,您怎么不往前凑凑?林姑娘说,她看得可清楚了,冯修那颗脑袋滚出去老远。”
沈婉接过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看了,便够了。剩下的,交给该管的人。”
翠缕正要再唠叨,门外忽然传来罗管事的声音:“姑娘,殿下到了。”
沈婉手一抖,茶盏差点翻倒。她慌忙放下,理了理衣襟,才道:“请殿下进来。”
门帘一挑,赵景程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着蟒袍,只穿了一身月白常服,腰间悬着一枚青玉佩,少了朝堂上的冷厉,多了几分儒雅。他身后跟着两名内侍,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匣。
“打扰了。”他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她身上,又扫过那盆建兰,“看来,这兰你养得不错。”
沈婉微微垂首:“谢殿下赐兰。殿下夜访,可是有要事?”
赵景程在她对面坐下,示意内侍打开木匣。匣中是一叠装订好的册子,封皮上写着“南下垦田复查案卷(抄本)”。
“冯修已斩,周延龄已招。”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是京尹衙门整理的案卷抄本,里面记着所有被刮改的田亩、被逼债的商户。孙掌柜的那张借据,也在其中,作为铁证附在了卷尾。”
他顿了顿,看着她:“你拿到的那张借据,救了很多人。今日,他们是清白的了。”
沈婉怔怔地看着那叠案卷,指尖轻轻颤抖。她想起孙掌柜浑浊眼里的光,想起陈姑娘红着眼圈递来的绿豆汤,想起琴社里那些素衣女子小心翼翼的信任。
原来,她以为自己只是捡了一张纸,却不知,那张纸,真的撬动了这世道的一角。
“殿下……”她抬眼,眼底有泪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这是臣女该做的。”
赵景程看着她那副想哭又强忍着的模样,心底某处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他忽然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了过去。
“守静琴社,守的是心,也是义。”他低声道,“你做到了。”
沈婉接过帕子,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的手指,微凉,却让她心头一颤。她慌忙低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轻声道:“殿下谬赞。若非殿下幕后布局,臣女纵有此心,亦无此力。”
“力,是自己长出来的。”赵景程收回手,目光落在那张“松风”琴上,“听闻你近日改弹《广陵散》,可否让本王一听?”
沈婉一怔,随即起身,理了理裙摆,在琴案前坐下。
她调了调弦,指尖落下,琴音流淌而出。
这一次,《广陵散》不再是沉郁顿挫的控诉,而是多了几分清澈的坚定。指法依旧激越,却不再有那种孤芳自赏的凄清,反倒像是一把缓缓出鞘的剑,锋芒内敛,却足以劈开前路的迷雾。
赵景程闭目听着,唇角那抹极浅的弧度,渐渐加深。
她真的在成长。从那个只想躲在琴音里求清净的女子,变成了如今这个敢捡带血的证、敢直面世道脏污的人。而他,有幸见证了这一切。
琴音渐止,余韵悠长。
沈婉双手覆在弦上,轻声道:“殿下,此曲如何?”
赵景程睁开眼,目光深邃地看着她:“激越中有沉静,锋芒中有仁厚。这才是真正的《广陵散》。”
他起身,理了理衣袖:“案卷你留着,若有商户前来寻你,也好有个凭据。南下复查在即,林御史三日后启程,沈铮会带千户卫随行。你若想得知消息,可让罗管事来问。”
沈婉亦起身,微微福身:“臣女谢殿下。”
赵景程看了她一眼,转身欲走,却又在门边停住,回头道:“那盆建兰,喜阴怕晒,莫要放在窗边直晒的地方。”
说完,他掀开门帘,大步离去。
沈婉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那盆素心建兰,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翠缕从门外探进头来,眨了眨眼:“姑娘,殿下今日……好像不太一样。”
沈婉摸了摸发烫的脸颊,轻声道:“嗯。是不太一样。”
窗外,月色如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