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对质》 卯时一 ...


  •   卯时一刻,宫门未开,朝会便已暗流涌动。

      晋王赵景程踏入议政殿时,并未急着入列,而是立在殿外丹墀之下,望着天边一线鱼肚白,神色沉静。他今日着玄色蟒袍,腰束玉带,周身气压极低,连过往的内侍都垂首疾走,不敢多看。

      不多时,沈铮身着千户鹭鸶补服,自侧门入宫,远远见了晋王,略一迟疑,仍上前拱手:“殿下。”

      赵景程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身上:“沈千户,那刮痕拓本,可带在身上?”

      沈铮拍了拍袖袋:“回殿下,末将随身携带,不敢有失。”

      赵景程“嗯”了一声,正欲再言,忽听身后一声轻笑:“殿下好雅兴,天未亮便在此等候。”

      二人回头,只见陆怀瑾一袭月白翰林编修官服,手持玉笏,步履从容地走来。他眉眼含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低声道:“昨日李京尹派人递了话,说冯修翻供,周延龄已递折子要求移交案子。今日早朝,怕是不会太平。”

      赵景辰淡淡道:“太平久了,便忘了这世道本就不平。”

      陆怀瑾挑眉,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殿门:“清韫昨日回府,听她父亲说了些话。林大人今早,怕是要上本。”

      赵景辰眸光微动:“林御史终于肯动了?”

      “冯修逼债、同泰柜行放印子钱,桩桩件件都踩在都察院的红线之上。”陆怀瑾低声道,“周延龄身为副御史,纵容亲眷行恶,林大人压了许久,今日若再不出声,这都察院的正御史,便不用做了。”

      三人正说着,殿门吱呀一声洞开,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晨色:“陛下临朝——”

      众臣鱼贯而入。

      ——

      议政殿内,龙涎香袅袅。

      皇帝高坐龙椅,面色沉郁。下方众臣分列两班,气氛凝滞。周延龄站在朝班之中,眼角余光扫过对面的林修,见对方神色肃然,正垂眸盯着笏板,不由心头火起——这林修平日里端方自持,关键时刻便装聋作哑,今日若再不开口,他这副御史的脸面何存?

      正思忖间,京尹李明渊出列,手持笏板,朗声道:“臣京尹李明渊,有本启奏。”

      皇帝抬了抬手:“准。”

      李明渊深吸一口气,将冯修一案的始末、翻供经过、以及都察院递折子要求移交之事,一一道来。他语速平稳,却字字带刺,最后沉声道:“冯修身为都察院副御史亲眷,借清查商路之名,寻衅滋事、私放印子钱、逼死人命,证据确凿。臣依法拿人,何来‘滥用职权’之说?恳请陛下明察!”

      周延龄脸色一变,急忙出列:“陛下!李京尹所言,纯属构陷!冯修乃臣外甥,平日虽顽劣,却绝无此等恶行。臣已查明,京尹衙门为包庇千户卫沈铮,竟对冯修动用私刑,逼其画押,此乃蔑视法度、构陷风宪官亲眷之大罪!恳请陛下将案子移交都察院,由臣亲自彻查!”

      他这番话,先扣帽子,再抢案子,滴水不漏。

      沈铮当即出列,冷笑一声:“副御史好大的威风!末将奉命巡查商路,亲眼所见冯修殴打商户、强占铺面,人证物证俱在,你却说是‘构陷’?至于那垦田册上的刮痕——”他自袖中取出拓本,高举过头顶,“此乃南下垦田册原页拓本,原本数字‘三百二十亩’,被人用刀刮去,改为‘五百四十亩’。经办书吏已‘病故’,死无对证,可这刮痕做不了假!副御史口口声声说末将构陷,不知这刮痕,末将又是如何‘刮’上去的?”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垦田册被刮改,这已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众臣纷纷侧目,看向周延龄的眼神多了几分忌惮。

      周延龄面色煞白,强自镇定:“你……你这是血口喷人!那拓本谁知其真伪?说不定是你事后伪造,只为陷害于我!”

      “是不是伪造,一验便知。”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都察院御史林修缓缓出列。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一身绯色官袍,不怒自威。他手持笏板,目光直视周延龄,声音沉稳:“陛下,臣都察院正御史林修,有本上奏。”

      皇帝微微颔首:“林卿但讲无妨。”

      林修道:“冯修一案,臣亦有所闻。臣遣人暗查,发现同泰柜行之东家,实为周延龄之妻弟。冯修借都察院清查商路之机,勾结同泰柜行,私放印子钱,利滚利盘剥商户,逼其以田契铺面抵债。而那被刮改之垦田册,所涉田产,最终皆流入同泰柜行名下。此乃一套连环计,刀刀见血,步步夺产。”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臣身为都察院御史,风宪之责,不敢有负。恳请陛下,准臣会同京尹衙门,重审此案。至于冯修翻供一事,臣有证人。”

      他抬手一招,殿外衙役押上一人——正是同泰柜行的账房先生,此刻面如死灰,抖如筛糠。

      “此人乃同泰柜行账房,手中存有冯修收取印子钱回扣的账册。”林修沉声道,“臣已连夜审问,其供认不讳。此外——”他转向周延龄,语气陡然转冷,“副御史,你口口声声说京尹衙门动用私刑,可曾见过冯修身上之伤?那并非刑伤,而是他自残伪造!昨日太医已验过伤,留有验伤格目,请陛下过目!”

      内侍呈上验伤格目,皇帝扫了一眼,脸色骤沉。

      周延龄双腿一软,几乎站不稳。他万没想到,林修竟会在此刻发难,更没想到,连冯修自残之事都被拆穿。

      “周延龄。”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还有何话说?”

      周延龄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猛地看向赵景程,却见赵景程自始至终立于朝班前列,神色淡漠,仿佛眼前这一切,与他毫无干系。

      可他心里清楚——没有赵景程默许,林修绝不敢此时发难;没有赵景程布局,沈铮拿不出那拓本,李明渊压不住冯修更不会在旁不动声色地推波助澜。

      这是一盘死棋。而他,早已无路可退。

      “臣……臣……”他颓然跪下,“臣失职……恳请陛下责罚……”

      皇帝冷哼一声:“失职?你这是贪赃枉法、结党营私!来人,褫夺周延龄官职,交都察院会同京尹衙门,严审同案!冯修罪加一等,押赴刑场,三日后问斩!”

      “陛下饶命——”周延龄瘫软在地,被金吾卫拖了下去。

      朝堂之上,众臣噤若寒蝉。

      赵景程这才微微抬眼,看向殿外。晨光穿透云层,洒在丹墀之上,金灿灿一片。

      他想起昨夜那句“陪你走到黑”,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

      婉儿,你看见了吗?

      这脏污的世道,正在被一点点擦干净。

      ——

      退朝后,李明渊追上赵景程,低声笑道:“殿下这招‘黄雀在后’,当真漂亮。林大人憋了这么久,今日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赵景辰淡淡道:“御史若连风宪之责都忘了,这都察院,也就不必设了。”

      沈铮上前,拱手道:“殿下,那垦田册的拓本,末将可否收回?婉婉说,那刮痕……她想再看看。”

      赵景辰脚步微顿,眸光软了一瞬:“给她。顺便告诉她,同泰柜行的账册,京尹衙门已封存,不日将呈递御前。她若想看,随时可去。”

      沈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郑重应下:“末将遵命。”

      赵景辰只转身上了步辇。

      步辇行至宫门,他忽又想起什么,对身旁罗毅道:“去守静琴社,送一盆新开的建兰。就说……本王谢她,借出的那张纸。”

      罗毅领命而去。

      赵景程靠在步辇上,闭目养神,唇角那抹极浅的弧度,久久未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对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