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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翻供》
冯修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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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修入狱的第三日,京尹衙门便炸了锅。
李明渊刚升堂,便见狱卒慌慌张张跑上来,附耳低语几句。他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一僵,随即“啪”地一声拍响惊堂木,沉声道:“带人犯!”
堂下,冯修被押了上来。与两日前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判若两人——他脸上青紫交错,嘴角结着血痂,却硬撑着抬起头,冲李明渊扯出一个扭曲的笑:“李大人,好手段。不过……你敢动我,明日便得脱了这身官服去陪我!”
李明渊冷冷看着他:“冯修,你既已画押,此时改口,可知罪加一等?”
“画押?”冯修嗤笑一声,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红痕,“那是你们动刑逼供!我冯修再不济,也是都察院副御史的亲外甥,京尹衙门竟敢私设刑罚,屈打成招——李大人,你这京尹还想不想做?”
堂下哗然。
李明渊脸色铁青。他确未动刑,那红痕是冯修自己撞门框弄出来的,此刻却成了“屈打成招”的凭据。他正要喝令衙役将人按住,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书吏匆匆上台,递上一份加急文书。
李明渊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都察院的文书——周延龄以“京尹衙门滥用刑罚、构陷风宪官亲眷”为由,已向御前递了折子,要求即刻提审冯修,移交都察院办理。
“好一个恶人先告状……”李明渊攥紧了文书,指节发白。
冯修见状,越发得意,扬声道:“李大人,你且看看,我舅舅的折子可是到了?识相的,赶紧放人,免得落个身败名裂!”
李明渊深吸一口气,缓缓抬眼,目光如刀:“冯修,你以为攀咬上都察院,便能只手遮天?本官今日偏要看看,是你舅舅的折子快,还是京尹衙门的王法快!”
他一拍惊堂木:“来人!冯修翻供,案情有异,暂押死牢,待本官面呈陛下,再行定夺!退堂!”
——
消息传到沈府时,沈婉正在给建兰浇水。
翠缕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姑娘!不好了!京尹衙门那边……冯修翻供了,说是被屈打成招,周副御史已经递了折子,要提人呢!”
沈婉手一抖,水瓢“哐当”落在地上。
她没说话,只静静站着,半晌才弯腰拾起水瓢,缓缓道:“去请哥哥回来。”
不多时,沈铮便从千户卫值房赶回。他脸色凝重,进门便道:“婉婉,你听说了?”
沈婉点头:“哥哥,冯修翻供,周延龄反扑,接下来会如何?”
沈铮冷笑:“周延龄打的是‘风宪官亲眷’的旗号,按律,都察院确有监督权。李大人虽硬气,可若周延龄在御前咬死‘京尹滥用职权’,陛下为了平衡朝局,很可能会让都察院介入复查。”
“那……冯修会被放出来?”
“短期内不会。”沈铮眸色深沉,“但案子一旦移交都察院,便是羊入虎口。周延龄有的是办法把证据抹干净,再把罪名扣到李大人头上。”
沈婉沉默片刻,忽然问:“哥哥,那日你翻出的账目刮痕,可还留着?”
沈铮一怔:“自然留着。那是铁证。”
“若周延龄在御前说,那刮痕是你为了陷害冯修,故意刮的,又当如何?”
沈铮脸色微变。
他当然想过这种可能。可若真到了那一步,便是各凭手段——而他手里,除了那几页刮痕,再无其他实证。同泰柜行的账册虽已查封,可背后的东家早已闻风而逃,死无对证。
“婉婉,你莫要担心。”他压下心中焦躁,温声道,“晋王殿下既已插手,便不会坐视不理。”
沈婉却摇了摇头。
她走到窗边,望着那盆建兰,轻声道:“哥哥,晋王殿下护得住我们一时,护不住一世。若每次都要靠他出面,那我们与那些等着施舍的人,有何分别?”
沈铮怔住。
他从未听过妹妹用这种语气说话——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想去见一个人。”沈婉转过身,目光坚定,“孙掌柜。陈姑娘说,他一家子正准备回乡下,我要在他走之前,见他一面。”
“不行!”沈铮断然拒绝,“冯修的人说不定还在盯着,你此时出去,太危险。”
“那我便更该去。”沈婉看着他,一字一顿,“孙掌柜是受害者,也是证人。若他走了,这世上便再无人能证明,垦田册上的刮痕是真的,印子钱是真的,冯修的恶行是真的。晋王殿下说过,‘守静,方能闻远’——若连眼前的真相都不敢直面,又谈何‘闻远’?”
沈铮与她对视良久,终于叹了口气:“我陪你去。”
——
孙掌柜一家暂住在南城一处破败的院子里。
沈婉戴着帷帽,由沈铮护着,从侧门进去。院子里堆着几件破家具,孙掌柜的妻子正抹着眼泪收拾包袱,见沈婉来了,慌忙要跪,被沈婉一把扶住。
“孙掌柜可在?”沈婉问。
陈姑娘红着眼圈,指了指里屋。
沈婉掀开布帘进去,只见孙掌柜正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胸口缠着绷带——那是冯修的人打断了肋骨,又逼他借印子钱留下的伤。
听见动静,孙掌柜勉强睁开眼,见是沈婉,浑浊的眼里顿时涌出泪来:“沈姑娘……老朽对不起您……那二十两银子,老朽……老朽怕是还不上了……”
“莫要说这些。”沈婉在床边坐下,轻声道,“孙掌柜,我来,是想问您几句话。”
她顿了顿,声音极稳:“您当初不肯在垦田册上按手印,是因为田亩数目不对,被刮改过——可您可还记得,那刮痕之下,原本的数字是多少?”
孙掌柜喘了几口气,断断续续道:“老朽……老朽记得……原本是三百二十亩……被刮成了五百四十亩……冯修那畜生,还逼我签了卖田契……那田契……也在他手里……”
三百二十亩,刮成五百四十亩。
与沈铮那日拓下的数字,分毫不差。
沈婉心头一震,却强压着情绪,继续问:“那同泰柜行的印子钱,可有借据?”
“有……有……”孙掌柜颤抖着手,从枕头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老朽偷偷藏的……他们逼我画押的……”
沈婉接过,展开一看——纸上赫然写着“借银五百两,月息三分,以田契、铺面为押”,落款处,除了孙掌柜的手印,还有一枚鲜红的“同泰柜行”的戳记,以及一行小字:“保人:冯修”。
铁证。
她将借据小心折好,收入袖中,对孙掌柜道:“您好好养伤,这借据,我替您保管。您一家子,暂时莫要回乡下,就在京里等着——等真相大白的那一日。”
孙掌柜浑浊的眼里燃起一丝光亮,挣扎着要起身道谢,被沈婉按住了。
——
是夜,晋王府书房。
罗毅跪在下方,将沈婉去南城见孙掌柜的事,一字不漏地回禀了一遍。
晋王听着,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眸色深沉如夜。
“她拿到了借据?”他问。
“是。孙掌柜藏着的那张,有冯修的保人签字,还有同泰柜行的戳记。”
晋王沉默片刻,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却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赞许。
“本王原以为,她只会弹琴。”他淡淡道,“没想到,她竟敢去捡这带血的证。”
探子不敢接话。
半晌,晋王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水,清辉洒在他玄色蟒袍上,镀上一层浅银。
“传令下去。”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明日早朝,本王要亲自面圣。冯修翻供之事,由本王来接。至于那张借据……让她自己收着。她既敢去拿,便让她看看,这世道的脏污,是如何被一点点擦干净的。”
罗毅躬身应下,退了出去。
晋王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清雅轩的方向,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
“婉儿。”他低声道,“你既敢往前走,本王便陪你走到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