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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印子》
接连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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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几日,天竟放了晴。
京城的初夏一旦见了太阳,便燥热得发了狂。街边的槐树叶子被晒得打了卷,知了躲在叶底,一声紧似一声地嘶鸣,吵得人心里发烦。
沈婉这几日去清雅轩,走的是侧门小巷。翠缕提着裙角,一边擦汗一边嘟囔:“姑娘,这日头毒得很,咱们何苦绕远路?正门的大街宽敞,坐车也稳当些。”
沈婉掀开帘子一角,望着巷口拐角处那棵歪脖子柳树,轻声道:“正门热闹,人多眼杂。周延龄刚在朝会上吃了钉子,正盯着咱们呢。这会儿走正门,不是给他递话柄么。”
翠缕一愣,随即缩了缩脖子。她虽是个丫鬟,却也听府里门房嚼过舌——周延龄在议政殿上碰了壁,回去便称病不出,他那宝贝外甥冯修来了京城,这几日在京里闹得更凶了,前几日还当街把一家南货铺的掌柜打了,就因为那掌柜的多看了他一眼。
清雅轩内,倒是依旧清净。
那几位常来的素衣女子早已等候多时。见沈婉来了,纷纷起身行礼。沈婉今日没急着弹琴,而是让人搬了几张矮凳,坐在廊下阴凉处,吩咐罗管事煮了绿豆汤,一人一碗,驱驱暑气。
“这几日天热,咱们不练新曲,只聊聊。”沈婉接过翠缕递来的汤碗,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目光扫过众人,“前几日听那位姐姐说起南下商路的事,我心里一直记挂着。若诸位家中还有听闻,不妨说出来,咱们一同参详。琴社之内,无外人,也无贵贱。”
众人起初还有些拘谨,见沈婉神色诚恳,又喝了那碗甜丝丝的绿豆汤,紧绷的神色才渐渐松了。
那位穿着青布袄子的年轻女子——她姓陈,父亲是跑南下的布商——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沈姑娘,其实……其实我爹前日回来说,南下的生意,如今不只是盘查严,更是……借不出钱了。”
沈婉抬眼:“借不出钱?”
“是。”陈姑娘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我爹说,往年这时候,商人们要去南边进货,手头紧,便去‘同泰柜行’拆借一些。那同泰柜行的东家,据说是周……是位大人物的亲戚。往年利息虽高,却也还能周转。可今年,同泰柜行忽然改了规矩,不仅要三分的利,还要拿田契、铺面做押。我爹有个老伙计,姓孙,没抵住,借了五百两,结果这几个月南边货出不来,利滚利,如今连本带利欠了一千二百两,铺子眼看就要被收走了。”
三分利,利滚利。
沈婉虽不懂经商,却也知道这是要命的“印子钱”。借五百,还一千二,这哪里是借钱,这是吸血。
“那位孙掌柜,可是得罪了什么人?”沈婉问得极轻,指尖却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陈姑娘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恐惧:“我爹说……那位孙掌柜,当初不肯在垦田册上按手印,说自家田亩数目不对,被刮改过。结果没过半月,同泰柜行的人就找上了门,逼着他借印子钱……那领头的,就是周延龄的外甥,冯修。”
冯修。
沈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垦田账目被刮改,商路被盘查,如今又多了个放印子钱的“同泰柜行”。这三条线,分明都系在周延龄一人身上。他借着都察院的权力,在南下清丈田亩时动手脚,侵占民田;又纵容冯修等人在商路上寻衅滋事,逼得商户借贷;最后再通过“同泰柜行”这种黑店,用印子钱榨干商户最后的血汗,将田产铺面尽数吞没。
这是一套连环计。刀刀见血,步步夺产。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怒,对陈姑娘温声道:“你爹的老伙计,如今可有去处?”
陈姑娘眼圈一红:“能去哪儿?铺子被封了,一家人正收拾东西,准备回乡下老家呢。可回了乡下,那被刮改过的田契还在周大人手里,怕是连地也种不成了……”
沈婉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对罗管事道:“罗管事,去取些银钱来,不必多,二十两吧。再包两包咱们琴社的松子糖。”
罗管事一愣,随即会意,颠颠儿地去了。
沈婉回头,对陈姑娘道:“这位姐姐,你且将这二十两银子,替我捎给你爹的老伙计。权当是琴社的一点心意,让他们一家人在路上,莫要太寒苦。至于那田契的事……”她顿了顿,目光坚定,“既是被人动了手脚,便总有昭雪的一天。让他们,且忍着,且等着。”
陈姑娘愣住了,随即眼圈更红,竟要跪下道谢。沈婉一把扶住,轻声道:“不必如此。守静琴社,守的是心,也是义。你们信我,我便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这一日,琴社散得早。
沈婉坐在窗边,望着那盆建兰,心里却想着陈姑娘的话。她忽然明白,自己从前在金陵,在京城,所见的繁华,不过是浮在水面上的涟漪。而水下的暗流,那些被刮改的账目、被逼债的商户、被夺走的田产,才是这世道的真相。
她从前只想守一方清净,教几人弹琴。可如今看来,清净不是躲出来的,是争出来的。若连身边的女子都护不住,这琴,弹得再好,又有何用?
她提起笔,在素笺上写下“印子”二字,想了想,又添了“同泰柜行”四个字。
刚写完,罗管事轻手轻脚地进来,放在她桌上一个小木匣。
“姑娘,这是殿下送来的。”罗管事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恭敬,“殿下说,天热,让姑娘莫要太劳神。这匣子里,是些清心祛暑的药材,还有……这个。”
罗管事指了指匣子底层。
沈婉打开,药材之下,压着一张薄薄的纸。纸上没有字,只画着一座柜行的模样,招牌上写着“同泰”二字,却被朱砂笔,打了一个鲜红的叉。
沈婉指尖一颤。
她懂了。
晋王早已查到了“同泰柜行”,也查到了背后的印子钱。他画这个叉,是在告诉她——此事,他已着手去办,让她不必忧心。
她将那张画着红叉的纸,轻轻折好,夹进《松风阁帖》里。
窗外,夕阳西沉,将云层染成了血色。
沈婉走到琴案前,重新给“松风”琴上紧了弦。
这一次,她弹的是《广陵散》。
琴音初起,沉郁顿挫,如金石相击;渐入高潮,指法激越,似有千军万马,在弦上奔腾;至尾声,余音戛然而止,如刀锋划过黑暗,留下一片凛然的寂静。
她不是在弹孤芳自赏的幽兰,也不是在弹平沙落雁的从容。
她在弹一股气。一股不肯低头、不肯妥协、要在浑浊世道里,劈出一方清明的气。
——
与此同时,都察院衙署内。
周延龄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面前站着一个人,正是他那个惹祸的外甥,冯修。
冯修吊儿郎当地晃着折扇,满不在乎道:“舅舅,您急什么?不过是个弹琴的丫头,几个破商户,翻不起什么大浪。那孙掌柜的铺子我已经封了,田契也拿在手里,他还能咬我不成?”
“你懂什么!”周延龄猛地拍案,震得茶盏叮当响,“沈铮那小子背后有林修和晋王撑腰!昨日在议政殿上,晋王一句话就堵了我的嘴。你现在还去惹那些商户,不是给人家递刀子么?”
冯修冷笑一声:“晋王?他再尊贵,还能管到咱们肃政台头上?舅舅,您是都察院副御史,风宪之官,连几个刁民都收拾不了,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周延龄气得胡子直抖:“你这孽障!那同泰柜行是咱们周家的一条财路,也是拿捏那些商户的把柄!你行事不知收敛,一旦被人抓了把柄,牵连的可是整个周家!”
“怕什么?”冯修满不在乎地凑近,“舅舅,您忘了?那些垦田册籍上的刮痕,经办的书吏已经‘病故’了。死无对证,他们能奈我何?”
周延龄被他这副不知死活的模样气得胸口发闷,正要再骂,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属官慌慌张张地冲进来,连礼都顾不上行,颤声道:“大人……不好了!京尹衙门的人,带着搜查文书,把同泰柜行围了!”
周延龄猛地站起:“什么?”
冯修脸上的漫不经心终于收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怎、怎么会……”
——
京尹衙门,审案大堂。
京尹李明渊坐在公案后,面色肃然。他虽与陆怀瑾同宗,却并非一路人,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
堂下,冯修被按在地上,还在挣扎叫骂:“你们敢抓我?我舅舅是都察院御史!你们京尹衙门想造反么?”
李明渊一拍惊堂木,冷喝道:“肃静!京尹衙门办案,岂容你在此咆哮!来人,掌嘴!”
左右衙役一拥而上,噼啪几下,冯修的嘴角顿时渗出血来,再也骂不出声。
陆明渊拿起一份卷宗,高声道:“冯修,你可知罪?你勾结同泰柜行,私放印子钱,利滚利盘剥商户,逼死人命;又借都察院清查商路之机,寻衅滋事,殴打良善。人证物证俱在,你今日便是搬出你舅舅,也救不了你!”
冯修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你……你敢……”
李明渊不再理他,对身旁书吏道:“录供画押,押入死牢,待本官将案卷呈递御前!”
——
晋王府书房。
探子跪在下方,低声回禀:“殿下,京尹李明渊已拿下冯修,查封了同泰柜行。周延龄正在都察院里跳脚,却不敢明目张胆地干涉京尹办案。”
晋王坐在书案后,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眸色深沉。
听完,他只淡淡吩咐:“冯修滋事,证据确凿,交由京尹依法办理。同泰柜行的账册,封存,待南下案卷核查完毕,一并呈给陛下。”
他顿了顿,又道:“沈姑娘那边,若还有人去琴社闹事,不必禀报,直接打出去。”
“是。”
探子退下后,晋王起身,走到窗前。
他望着清雅轩的方向,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日在门外,夕阳落在她肩头的样子。她弹琴时,眉眼间那份沉静,曾让他心动。
而如今,这份沉静里,多了一股韧劲。
像那盆建兰,看似清雅,根却扎在石缝里,风刮不倒,雨打不折。
他唇角微扬,低声道:“婉儿,你且弹你的琴。这世间的脏污,自有本王来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