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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暗桩》 清晨, ...


  •   清晨,沈府。

      沈婉一夜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反反复复都是沈铮那张拓着数字的纸,墨迹深浅不一,像一道道刮在心上的痕。她醒来时,窗外天色刚蒙蒙亮,翠缕还没来唤,她便自己起身,对着铜镜将长发松松挽起,插了那支素银簪。

      早膳时,沈铮已经出了门。翠缕端着粥,小声道:“姑娘,少爷天不亮就走了,临出门嘱咐说,今日未必回来用饭,让您别等。”

      沈婉“嗯”了一声,心里却明白——哥哥是去驻京会馆了,找那些常跑南下的商人,打听垦田清丈的旧事。

      她用完早膳,在房中坐了片刻,忽然叫翠缕取了件半旧的月白绫袄,又挑了条青缎裙换上。翠缕疑惑:“姑娘今日不去琴社?”

      “先不去。”沈婉系好衣带,语气平静,“去西市转转。”

      西市口,南货铺。

      掌柜见是熟客,殷勤地迎上来:“沈姑娘,可是来取前日订的桂花糕?还是再看些南边运来的料子?”

      沈婉笑了笑,随手拈了块新出的桂花糕,小口吃着,目光扫过铺子里摆着的各色南货——蜜饯、干果、药材、布匹,大多是南下沿途州府的物产。她状似随意地问:“掌柜的,最近南边来的货,可还顺畅?”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姑娘问这个……可是听说了什么?”

      沈婉抬眼:“听说?”

      掌柜的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才凑近些:“姑娘有所不知,这一个月来,南下的商路不大太平。尤其是垦田清丈那几府,过往的商队常被盘查,说是查走私,可有时候,连正经的货也扣。有几个常跑的老主顾,这阵子都没敢走那条线。”

      沈婉指尖一顿,桂花糕的甜腻忽然在舌尖散不开。

      她想起沈铮说的“刮痕”。账目被动了手脚,商路又不太平——这两者之间,恐怕不是巧合。

      “掌柜的可知道,是谁在盘查?”她问得轻描淡写。

      掌柜的摇头:“这哪是我们小商人敢打听的事?只听说,是都察院的人带队,还有……一些当地的豪强家丁,穿着便衣,混在里头。”

      都察院。

      周延龄。

      沈婉心头一沉,却没再追问,只买了两包桂花糕,付了钱,转身出了铺子。

      走出几步,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议论:“……周家那外甥,听说在南下闹得凶着呢,前几日还带人砸了一家商铺,就因为那掌柜的多看了他一眼……”

      “嘘,小声些!那可是周延龄的外甥冯修!在南下的时候,就爱欺男霸女……”

      冯修。

      沈婉脚步微顿。这个名字她不陌生——周延龄的妹妹嫁到了冯家,生了个儿子叫冯修,在金陵游玩时,曾被骚扰过。

      她没回头,只将那两人的对话记在心里,继续往前走。

      回到沈府,她径直去了书房,研墨铺纸,将今早听到的、想到的,一字不落地写下来。写到“冯修”二字时,她笔尖顿了顿,想起林清韫在宴席上扯着他揍了一顿,才悻悻退了。

      原来如此。

      周延龄弹劾沈铮,不只是为了朝堂争权,更是为了护住他这个外甥,以及背后那群占了田、改了账的豪强。

      她将纸折好,正思索着该如何交给沈铮,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铮回来了。

      他一身风尘,眼底带着几分倦意,却掩不住眸底的冷意。见沈婉在书房,他愣了一下:“婉婉,你怎在此?”

      沈婉将那张纸递过去:“哥哥,我去西市走了走,听到些事,你看看。”

      沈铮接过,展开一看,眉头渐渐拧紧。

      “都察院的人盘查商路……冯修闹事……”他低声念着,忽然冷笑一声,“果然。周延龄这老狐狸,表面弹劾我篡改账目,实则是在转移视线,护着他那个外甥,还有那些豪强的田产。”

      他抬头看向沈婉,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赞许:“你倒是敏锐。”

      沈婉摇头:“我只是碰巧听到。哥哥,接下来怎么办?”

      沈铮将纸收进袖中,沉声道:“冯修这条线,是个突破口。他干的那些破事,只要揪住一件,就能顺藤摸瓜,查到周延龄头上。只是……”他顿了顿,“周延龄在京中势力不小,又护着他,想动他,不容易。”

      沈婉沉默片刻,忽然道:“哥哥,琴社里,有几个学员,是商户的眷属。她们或许……知道些冯修的事。”

      沈铮一怔,随即失笑:“你这是要把琴社变成打听消息的地方?”

      沈婉抿了抿唇,没否认:“我只是想帮忙。你说过,我做的事是对的。守静琴社,不只是弹琴的地方,也可以是个……让人敢说真话的地方。”

      沈铮看着她,良久,重重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只听,不问,更不许自己去查。冯修和周延龄都不是善茬,若知道你在查他们,必会报复。”

      沈婉应下。

      午后,沈婉去了清雅轩。

      罗管事见她今日来得早,笑着迎上来:“姑娘今日气色不错。那几位素衣姑娘已经在里头了,正等着姑娘教新曲呢。”

      沈婉点点头,走进厅内。那几位衣着朴素的女子见她来了,纷纷起身行礼。沈婉示意她们不必多礼,走到琴案后,调弦试音。

      今日,她没急着教新曲,而是先弹了一曲《平沙落雁》。琴音依旧清越,却比昨日多了几分沉郁。

      曲终,她看向众人,语气温和:“诸位,今日不学新曲,只想与大家聊聊。我听说,近来不大太平,商路盘查得紧。不知在座可有亲友在南边经商,或是听闻些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言。

      沈婉也不催,只静静等着。

      良久,一位穿着青布袄子的年轻女子怯生生地举手,低声道:“沈姑娘,我……我爹是跑南下的,前几日刚回来,说……说在南下遇到了冯家公子,带人砸了一家商铺,就因为那掌柜的多看了他一眼……”

      冯修。

      沈婉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冯家公子?可是周延龄大人的外甥,冯修?”

      那女子点头,脸色发白:“正是他。我爹说,冯公子平常就爱欺男霸女,如今回了京,依旧横行霸道。那家商铺的掌柜,被打断了腿,铺子也被封了,说是……说是走私。”

      走私。

      又是这个罪名。

      沈铮说过,周延龄的人常以“走私”为名,盘查商路,实则是在掩盖账目刮痕、保护豪强田产。

      沈婉轻声道:“多谢你告诉我这些。你爹可还说过什么?”

      那女子犹豫了一下,才道:“我爹还说,冯公子曾骚扰过一位姑娘,还被一位林姑娘揍了一顿,才悻悻退了……”

      林清韫。

      沈婉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原来那件事,早已在商户间传开了。

      她没再多问,只让众人各自抚琴,练习泛音。自己则坐在窗边,望着那盆建兰,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琴弦,发出一声轻响。

      傍晚,沈婉送走众人,独自站在院中。

      夕阳西下,将白墙染成淡淡的金色。那盆建兰在余晖中愈发清雅,幽香浮动。

      她想起今早写的那张纸,想起沈铮的叮嘱,想起那些女子怯生生的眼神。

      原来,“守静”不是为了躲起来,而是为了在这喧嚣的世道里,守住一份清醒,一份敢于听真话、敢于说真话的勇气。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晋王府书房里,晋王正听着罗管事低声回话。

      “……沈姑娘今日在琴社,问了商路的事,还听了一位商户眷属说起冯修的恶行……”

      晋王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眸色深沉。

      半晌,他淡淡道:“告诉沈姑娘,冯修之事,不必她插手。周延龄若敢动琴社一人,本王便让他尝尝,什么叫真正的‘风宪之地’。”

      罗管事躬身应下,退了出去。

      晋王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正好,清辉洒在他玄色蟒袍上,镀上一层浅银。

      他望着清雅轩的方向,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

      “婉儿,你只管往前走。”他低声道,“背后的暗桩,自有本王替你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暗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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