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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刮痕》 雨下了整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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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整夜。
沈府东厢的灯也亮了整夜。
沈婉盘腿坐在窗边矮榻上,膝上摊着晋王送来的《松风阁帖》。那张画着兰花的素笺压在琴谱第一页,墨色清浅,笔意疏朗。
她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守静,方能闻远”那几个字,耳边回响着昨日罗管事转述的那句“殿下倒是懂您”。
懂她什么?
懂她想在琴社里辟一方清净地,还是懂她其实并不只想做个躲在哥哥羽翼下的闺中女子?
她不知道。但她清楚一点——晋王从未逼她做什么,也从未替她决定什么。他只是把清雅轩递到她手里,把《松风阁帖》放在石桌上,把那盆建兰摆在琴案旁,然后退开一步,让她自己往前走。
这种被尊重的感觉,很陌生,却让她心安。
“姑娘,该用早膳了。”翠缕端着托盘进来,见她还坐着,轻声道,“夫人说了,您昨儿在琴社忙了一天,今日该好生歇歇。”
沈婉合上琴谱,起身洗漱。早膳是简单的粳米粥、一碟酱瓜、两个蟹粉汤包。她小口吃着,听翠缕絮叨:“今早外头雨小了些,可路还泥泞着。罗管事差人来说,琴社那边已打扫干净,几盆建兰都挪到了廊下避雨,没伤着。”
沈婉点点头,心里盘算着今日该去琴社看看。那些衣着朴素的女子,昨日虽被周云霜一番话刺得低头,可后来弹琴时,眼里是有光的。她不能让这点光灭了。
刚放下筷子,门外传来脚步声。沈铮大步进来,身上还带着湿气,显然是从外头匆匆赶回。
“哥哥?”沈婉起身,“可是朝堂上还有事?”
沈铮摆摆手,示意她坐下,自己则在她对面的杌子上落座,神色比昨日沉了几分。
“周延龄不会善罢甘休。”他开门见山,“昨日在殿上,林伯父和晋王殿下虽替我挡了,可皇帝着吏部、户部核查案卷——这核查,就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周延龄有的是时间在里头做文章。”
沈婉安静听着,没插话。
“我昨夜在值房翻了一宿的账。”沈铮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你看这个。”
纸上拓着几行数字,墨迹深浅不一,边缘有细微的刮擦痕迹。
“这是?”沈婉凝神细看。
“垦田册籍。”沈铮声音压得很低,“这几页,有人动过手脚。墨迹新盖旧,数字被刮改过。我亲手经办的案子,每一笔都记得,这几处原本的数字,绝不是现在这样。”
沈婉指尖微微一凉。
她虽不懂官场弯弯绕绕,却也明白——有人想栽赃沈铮“篡改账目”,证据就藏在这些刮痕里。
“哥哥打算怎么办?”
“查。”沈铮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刮痕能遮一时,遮不了一世。我今日就去驻京会馆,找几个可靠的商人问问,去年垦田清丈时,可有异常。另外——”他顿了顿,“林伯父昨日退班后,留我说话,让我多留意都察院那边的动静。周延龄敢这么跳,背后未必只有他一人。”
沈婉沉默片刻,忽然问:“哥哥,晋王殿下昨日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沈铮一怔:“哪句?”
“‘莫非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沈婉一字不差地复述,“他是在保琴社,还是在敲打周延龄?”
沈铮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倒是敏锐。殿下那句话,表面是保琴社,实则是在告诉周延龄——你若再拿内宅女子做文章,便是与皇室作对。周延龄再大胆,也不敢担这个罪名。”
沈婉轻轻点头。她想起昨日晋王站在门外,夕阳落在他肩头的样子。他从不说重话,可每一句都落在要害上。
“婉婉。”沈铮忽然正色,“朝堂上的事,你不必深究。但琴社,你照常办。周延龄若再找茬,自有我和林伯父挡着。你只需记住一件事——”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做的事,是对的。守静琴社,不是谁都能碰的。”
沈婉心头一热,重重点头。
午后,雨终于停了。
沈婉带着翠缕,坐车去了清雅轩。
罗管事早已候在门口,见她来了,笑纹里带着几分恭敬:“姑娘来了?昨日那几位穿素衣的姑娘,今早又来了,说是不敢耽误学琴。老奴按您的吩咐,让她们在廊下等着,您看……”
“让她们进来。”沈婉打断他,“既来了,便是客。”
罗管事应声而去。不多时,那几位衣着朴素的女子怯生生地走进来。她们见沈婉神色温和,才敢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感激。
沈婉走到那张“松风”琴后,调弦试音,然后看向众人:“今日,我们学《平沙落雁》的泛音。”
她指尖轻拂,琴音清越,如大雁振翅,掠过沙洲。
众人屏息听着,有几个年轻的女子,指尖在膝上轻轻跟着叩击。
沈婉一边弹,一边留意着她们的表情。她发现,当琴音流淌时,那些拘谨、惶恐、自卑,都会暂时褪去。她们眼里只有琴,只有音,只有这片刻的宁静。
这便是“守静”的意义吧。
她忽然想起晋王那句“守静,方能闻远”。原来他早知道,这琴社能给这些女子什么。
傍晚时分,沈婉送走众人,独自站在院中。
雨后初霁,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将白墙染成淡淡的金色。那盆建兰在余晖中愈发清雅,幽香浮动。
她走到石桌前,翻开《松风阁帖》。素笺上的兰花依旧疏朗,墨色清浅。
她指尖抚过那八个字,低声道:“殿下,您说的‘闻远’,是闻到哪里去呢?”
无人应答。只有夜风送来阵阵幽香,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更声。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晋王府书房里,晋王正对着一盏灯,翻阅着一份密报。
密报上只有寥寥数字:“金陵府垦田账目,刮痕处原为‘三千二百亩’,现改为‘五千四百亩’。经办书吏,已病故。”
他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眸色深沉。
半晌,他提笔,在密报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勿惊婉儿。”
然后,他将密报收入袖中,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正好,清辉洒在他玄色蟒袍上,镀上一层浅银。
他望着清雅轩的方向,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