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守静开社》
三月十 ...
-
三月十五,春深。
京城的春天来得晚,却来得盛。连着几日暖晴,街巷两旁的槐树新发嫩绿,海棠、芍药、牡丹在暖阳下开得泼泼洒洒,空气里浮着一层甜暖的花香。风一过,花瓣簌簌落下,沾在人肩头,倒比脂粉还俏。
西郊,清雅轩。
沈婉站在廊下,看着罗管事带着几个小厮,踩着梯子将一块新制的匾额挂上正门。匾上“守静琴社”四个字是沈铮的手笔,笔锋清峻,骨力遒劲,没有半分浮夸之气。
“沈姑娘,您瞧瞧,挂正了没?”罗管事在梯子上探着身子,笑得眼角两道笑纹深了几分,手里还不忘指挥小厮,“左边再抬高些……对,就那儿,钉死!”
匾额稳稳落定。黑底金字,在春日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沈婉点点头,目光扫过院内。白墙黛瓦,几竿修竹,石径两旁摆着应时的牡丹和海棠。春盛时节,满院芳菲,倒真应了“清雅”二字。
罗管事颠颠儿地从梯子上下来,搓着手凑到沈婉跟前:“姑娘,都收拾妥了。厅里琴案按您吩咐摆了六张,都是南边运来的杉木,琴弦也换了新的冰蚕丝。窗边那盆建兰,是今早刚从花房移过来的,还带着苞呢。您挑的这日子好,三月十五,月圆人圆,正适合开社。”
沈婉微微一笑:“有劳罗管事。”
“哎哟,姑娘这话折煞老奴了!”罗管事连忙摆手,笑纹更深,“殿下吩咐了,这清雅轩往后就归您用,老奴本分罢了。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姑娘,咱们这琴社,真不论出身,只要想学,都能来?”
沈婉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和却笃定:“罗管事,琴社叫‘守静’,便是要守一份清净心。只要心诚向学,无论闺秀还是良家女子,皆可入门。若只想来凑热闹、争风头,那便不是我要的人。”
罗管事眼睛一亮,重重地点头:“老奴明白了!姑娘心善,这琴社,办得正!”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婉婉!”
林清韫一袭鹅黄绫袄,外罩葱绿缎裙,发髻上插着一支赤金蜻蜓点翠簪,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她身后跟着两个提食盒的丫鬟,香气顿时溢满了小院。
“我爹前儿得了些雨前龙井,我顺了来!”林清韫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献宝似的掀开盖子,里面整齐码着苏州厨娘做的松子糖、玫瑰酥,还有几碟应时鲜果,“还有厨房新做的点心!今日这琴社开张,可不能少了这些!”
沈婉迎上去,握住她的手:“清韫费心了。”
“什么费心不费心的!”林清韫瞪她一眼,顺手从碟子里拈了块松子糖塞进她嘴里,“你办琴社,我若不来撑场子,谁还来?京里这些姑娘,有的闷得发慌,有的想学点本事却没处去,你这琴社,开得是时候。”
沈婉含着糖,甜味在舌尖化开,看着好友亮晶晶的眼睛,心头一暖:“你爹没说你?”
“他才懒得管我这些事。”林清韫撇嘴,随即又笑起来,“倒是你哥哥,昨儿还来问我,需不需要多带几个护院,怕今日人多杂乱。”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沈铮大步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方红木匣子。他今日穿了一件宝蓝直裰,腰束玉带,显得格外精神。
“哥哥。”
沈铮上下打量了妹妹一番,见她气色尚好,才笑道:“今日可是你的大日子,我这个做哥哥的,岂能不来?”
他示意小厮打开匣子,里面竟是一方古琴,通体髹黑,琴身隐有流水纹,琴轸是和田玉雕成,温润生光。
“这是……”沈婉惊讶。
“前几日在琉璃厂淘的,大雍的老琴,名‘松风’。”沈铮道,“你那张‘守静’虽好,但今日是开张之日,总得有一张拿得出手的镇场子。这琴音色清越,正合你意。”
沈婉指尖拂过琴身,触手生温。她抬眼看向哥哥,眼底微热:“多谢哥哥。”
沈铮揉了揉她的发顶,没再多言。
林清韫在旁看着,忽然叹了口气:“你们兄妹俩,真是……”她没说完,只转身去指挥丫鬟摆茶点,背影却透着一股子艳羡。
时辰渐近,来的人渐渐多了。
沈婉特意吩咐过,今日不设门槛,故而来的除了相熟的闺秀,竟还有几位穿着朴素、却是良家打扮的女子——有的是教坊司乐工的眷属,有的是前朝没落宗室的孤女,甚至还有一位是京尹府上管事娘子的表妹,只因喜好琴艺,便也被带了来。
众人见了,难免有些拘谨。那些穿金戴银的闺秀,下意识地聚在一处;而衣着素净的女子,则远远站在廊下,不敢上前。
沈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走到厅中央,环视一周,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守静琴社开社,沈婉在此多谢各位赏光。沈婉设此琴社,不为争奇斗艳,不为哗众取宠。只因深知,女子习琴,习的是一份心性,修的是一份静气。无论诸位是侯门闺秀,还是普通百姓,只要怀揣一颗向学之心,此地,便有你一席之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惶惶不安的朴素女子,语气愈发温和:“琴社规矩,入门看心,不看门第。往后诸位来此,不必拘礼,不必攀比,只需静心习琴,便好。”
此言一出,厅内紧绷的气氛顿时松了下来。那些原本低着头的女子,纷纷抬起眼,看向沈婉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感激与敬意。
林清韫在旁听着,眼眶微热。她凑到沈铮耳边,低声道:“你妹妹……当真了不起。”
沈铮唇角微扬,眼底满是骄傲。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声轻笑,带着几分刻意的尖俏:
“沈姐姐好大的口气。只是不知,这‘不看门第’的琴社,若是弹得不好,可是要被赶出去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周云霜被几个姑娘簇拥着,站在门口。她今日穿了一身桃红襦裙,满头珠翠,在春日的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林清韫眉头一皱,低声在沈婉耳边说了句“这是周延龄的小女儿,怕是来找事。”正要上前,却被沈婉轻轻按住手腕。
沈婉神色不变,只淡淡看向周云霜:“周妹妹说笑了。琴社是习琴之所,不是竞技之地。弹得好坏,在于用心与否,不在天赋高低。若妹妹愿意静心学,婉儿自当倾囊相授;若妹妹只想来听听热闹,那便请随意。”
周云霜被堵得一口气上不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原想给沈婉一个下马威,不想反被沈婉一番话衬得自己浅薄无知。
林清韫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绷住脸,假意咳嗽两声。
周云霜瞪了她一眼,碍于场合,只得冷哼一声,悻悻地走到一旁坐下。
沈婉不再理会她,转身对众人道:“时辰到了,咱们今日先听一曲,而后各自抚琴,互相切磋。”
她走到临窗那张琴案后,将“松风”琴置于案上。
调弦,拂弦,一声清越的嗡鸣在厅内荡开,满座皆静。
沈婉深吸一口气,奏了一曲《幽兰》。
琴音初起,如空谷足音,清冷孤寂;渐入中段,指法转繁,似兰草在风中摇曳,虽处幽谷,却自有其芳;至尾声,余音袅袅,归于沉静。
这一曲,不再是孤芳自赏,而是带着一种包容天地的温厚。那些原本忐忑的女子,听着琴音,竟渐渐放松下来,眼中有了光彩。
曲终,满堂寂然。随即,响起的不是奉承的掌声,而是几声轻轻的叹息,和一句极低的“真好”。
沈婉抬眼,对众人微微一笑:“诸位,请。”
这一日,守静琴社,开得清净,也开得敞亮。
傍晚时分,沈婉送走沈铮和林清韫,独自站在院中。
夕阳西下,将白墙染成淡淡的金色。那盆建兰在余晖中愈发清雅,幽香浮动。罗管事早已识趣地带着小厮退下,只留她一人。
她忽然听见墙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步子。
沈婉转头,看向月洞门。
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门外,玄色锦袍,玉冠束发,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浅金。
晋王。
他似乎刚从外面过来,身上还带着几分暮色的清寒,可看向她的眼神,却柔和了许多。
两人隔着几步远,静静对望。
晋王没有进来,只站在门外,听风穿过竹林,听琴音早已散尽的小院里,只剩下一片安宁。
“今日,”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琴弹得很好。”
沈婉心头微动,福身一礼:“多谢殿下。”
晋王没再说什么,只从袖中取出一个乌木匣子,递给随从。随从上前,将匣子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闲时可读。”他说完,便转身离去。
沈婉走到石桌前,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卷古琴谱,封面四个篆字:《松风阁帖》。
她指尖抚过琴谱,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
与此同时,林府书房。
沈铮正与林修对坐饮茶。
林修今日未穿官服,只一件石青色家常袍子,眉眼间与林清韫有三分相似,却多了几分久居上位的威严。他抿了一口茶,淡淡道:“今日你妹妹开琴社,清韫那丫头闹腾了大半天,我也听说了。”
沈铮手一抖,差点洒了茶:“林大人……”
“怎么,我不能听说?”林修瞥他一眼,“琴弹得不错,人也沉得住气。不过,周延龄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他女儿今日吃了瘪,回头少不得吹枕头风。”
沈铮冷笑:“侄儿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林修哼了一声,“但你妹妹是个女子,和离归家,又办什么琴社,本就招人眼。你护得住她一时,护得住一世?”
沈铮肃然起立,深深一揖:“侄儿定当竭力。”
林修摆摆手:“坐下说话。我不是吓唬你,只是提醒你,朝堂上的事,别牵扯到内宅女子身上。周延龄此人,心胸狭隘,你往后行事,多留个心眼。”
沈铮郑重应下。
林修又道:“那张‘松风’琴,是你送的吧?眼光不错。不过,下次别送这么贵重的,免得叫人说道。”
沈铮一愣,随即失笑:“是,多谢林伯父提点。”
林修端起茶盏,遮住唇角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夜深,沈府。
沈婉在灯下翻开《松风阁帖》。
琴谱扉页,夹着一张素笺。上面没有字,只画了一枝兰花,笔意疏朗,墨色清浅。
她看着那枝兰,忽然想起白日里,晋王站在门外,夕阳落在他肩头的样子。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琴弦,发出一声轻响。
窗外月色正好,她低声道:“时候,真的到了吗?”
无人应答,只有夜风送来阵阵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