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市集偶遇》
翌日一 ...
-
翌日一早,林清韫便闯进了沈府,身后跟着两个提着食盒的小丫鬟,人还未进院门,笑声先到了:“婉婉!快些起来!今日天气好,咱们先去瞧瞧!顺便去西市转转,不在京城这些日子,好多铺子都换了新花样!”
沈婉刚起身,正对着铜镜梳理长发。听她这般说,倒没拒绝,只吩咐翠缕:“去把我那件月白绫袄拿来。”
翠缕一边伺候她穿衣,一边嘀咕:“姑娘昨日才回京,今日就出门,夫人晓得了怕是要念叨。”
沈婉笑了笑:“母亲若问起,便说我和清韫去外面逛逛,很快就回。”
——这是她回京后第一次出门。
马车出了沈府,往西市而去。林清韫一路上说个不停,从西市新开的南货铺,说到哪家绸缎庄的料子最好,又说到京里闺秀们近来时兴的妆扮。沈婉靠在车壁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落在窗外熟悉的街景上。
青石板路,朱红门楼,挑着招子的酒肆茶楼……一切都与她离京前别无二致。可不知为何,再看时,竟生出几分陌生感来。像是久别归家,发现旧物仍在,自己却已不是从前的自己了。
“发什么呆?”林清韫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可是嫌我吵?”
沈婉回神,摇头:“没有。只是觉得……京城没怎么变。”
林清韫“嗤”地一笑:“你可变了。从前你出门,眼睛都不敢乱看,现在倒会‘京城没怎么变’了——有长进!”
沈婉失笑,没解释。
马车在西市口停下。两人下了车,林清韫便拉着她往南货铺走。铺子里摆满了江南运来的糕点果脯,香气扑鼻。林清韫指着一盘新出的桂花糕,对掌柜道:“包一份,要最软和的。”
沈婉拈了一块,小口吃着。桂花香很浓,甜而不腻,是江南的味道。她以为自己会想起在金陵的日子,想起江晚舟,想起顾府那场辞行宴——可奇怪的是,心里竟很平静。像一潭水,投进一颗小石子,漾开几圈极淡的涟漪,很快又恢复了澄澈。
“婉婉?”林清韫碰碰她,“这糕不错吧?你从前最爱吃甜的。”
“嗯。”沈婉点头,“很好。”
她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面。卖花的,卖药的,卖各色小玩意的,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闺秀们的马车一辆辆驶过,帘子半卷,露出年轻姑娘们娇艳的脸庞和欢快的笑声。
一切都很寻常。
可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余光瞥见了街对面的一幕。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被行人撞了一下,串担子险些翻倒。几串糖葫芦滚落在地,老汉慌忙去捡,身子踉跄,眼看就要跌倒。
一只修长的手稳住了担子。
同时,几枚铜钱落在老汉掌心。
沈婉的目光顺着那只手往上移——青衫半旧,腰间别着一枚素银簪子。那是孝期的装束。
陆怀瑾。
他比离京前清瘦了许多,下颌线愈发分明,眉眼间笼着一层洗不去的倦意。他正低头对老汉说着什么,侧脸平静,看不出情绪。日光落在他身上,那枚素银簪子泛着温吞的光,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林清韫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顿时“啧”了一声,下意识往沈婉身前挡了挡,压低声音道:“别理他,咱们走这边。”
沈婉没动。
她看着街对面的陆怀瑾,心里像是有个极冷静的声音在问自己:
——你会难过吗?
——会不舍吗?
——会想起从前吗?
答案很清晰:一点。
不是强压,不是伪装,是真的不太在意了。他像一本合上的书,读过,翻篇了,搁在书架最上层,落了灰,也懒得再取下来。
甚至,她竟想不起来,自己从前为什么会喜欢他。
不是怨恨,不是遗憾,只是一种淡淡的、近乎陌生的疏离。仿佛在看别人的故事,而故事早已翻到了最后一页。
陆怀瑾似有所觉,抬眼望来。
两人的目光在嘈杂的市集中短暂相接。
他明显怔了一下。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疲惫与茫然。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他只是垂下眼,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沈婉也点头。
然后她收回目光,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寻常的旧识。
“走吧,”她对林清韫说,“去清雅轩看看。”
林清韫还有些气不平,却也没再说什么,只挽着她的胳膊,往巷子深处走去。
沈婉没回头。她知道,陆怀瑾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但她不在乎了。
——边角线收束:不恨不怨,各自前行。
清雅轩在城西一处僻静巷子里。
白墙黛瓦,门前几竿修竹,果然清幽。管事早已候着,见林清韫便笑:“林姑娘来了?里头都收拾妥了,琴案是按南边样式打的,窗边还摆了盆建兰——殿下说,沈姑娘或许喜欢。”
沈婉踏入正厅,只见临窗设一案,琴置于上,旁边小几摆着新换的冰蚕丝弦、一方松烟墨、几本琴谱。窗外的竹子影子投在青砖地上,风一过,便轻轻晃动。
她走过去,指尖拂过琴身。
林清韫在旁边叽叽喳喳:“婉婉,这地方好不好?你以后办琴社,就在这儿!京里闺秀们正缺个正经雅集的地方,你往这儿一坐,谁敢小瞧?”
沈婉没急着应,而是问:“殿下……可说过,这琴社该怎么办?”
管事躬身道:“殿下只说,沈姑娘想怎么办便怎么办,不必拘着。若缺什么,尽管开口。”
沈婉垂眸,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
从清雅轩出来,林清韫被家中仆役唤回,说是林大人找她。
沈婉独自回了沈府。刚进门,便见沈铮从外头回来,神色间带着几分沉吟。
“哥哥?”
沈铮见她,神色一松,招手让她近前,低声道:“方才在翰林院,听几位前辈议论,周延龄昨日递了折子,弹劾江南学政贪墨,里头牵扯到好几个我们曾打过交道的官员。”
沈婉心下一动:“周延龄……是那个在金陵与我们起过冲突的周大人?”
“正是他。”沈铮冷笑,“他这是杀鸡儆猴,也是敲打我——新官上任,先立威。不过……”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利,“晋王殿下今日在经筵上,特意提了江南漕运的弊端,句句都在周延龄的痛处上。看来,回京第一仗,有的打了。”
沈婉没插话,只默默记下“周延龄”这个名字。
夜里,沈婉在沈府东厢,用晋王送来的新弦,重新给“守静”琴上弦。
丝弦绷紧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在静夜里传得很远。
她试着弹了几个音,音色比从前更清亮,也更沉稳,像这琴终于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声音。
窗外月色正好,她忽然想起江晚舟临别时那句话——“时候到了。”
或许,“时候”不是某一天,而是这样一天天积攒起来的:迈出府门,平静偶遇,接手别院,听闻朝争……然后,在某一个寻常的夜晚,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新的起点上。
她指尖一拂,奏出《幽兰》的第一段。
这一次,不再是孤芳自赏,而是——静待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