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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初聚知音》
四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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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春浓。
京城的春意到了极致。清雅轩门前的几竿修竹愈发青翠,石径两旁的牡丹开得碗口大,芍药也抽了新条,含苞待放。风里裹着甜暖的花香,连空气都显得格外温软。
今日是守静琴社第一次正式雅集的日子。
沈婉天未亮便起了,换上一身月白绫袄,下配青缎月华裙,发髻只插一支素银簪。她亲自检查了厅里的布置:六张琴案擦得锃亮,冰蚕丝弦调得恰到好处,窗边那盆建兰又绽了两朵,幽香沁人。
罗管事领着小厮,将新煮的雨前龙井端上来,又摆了几碟应时鲜果和松子糖——那是林清韫前几日送来的,说是她爹得的,让她拿来供大家品尝。
“沈姑娘,时辰快到了。”罗管事搓着手,笑纹深了几分,“老奴方才在门口瞧了,来的姑娘们比开社那日还多。有几个穿得素净的,老奴按您的吩咐,直接引到廊下了。”
沈婉点头:“有劳罗管事。记住,无论谁来,只问是否真心学琴,莫问其他。”
“哎,姑娘放心!”罗管事重重应下,颠颠儿地去了。
不一会儿,院门外便热闹起来。
来的女子比开社那日成分更复杂:有相熟的闺秀,也有几位穿着半旧衣裙的良家女子——教坊司乐工的眷属、前朝没落宗室的孤女,还有京尹府上管事娘子的表妹。她们大多低着头,脚步轻缓,带着几分拘谨与不安。
沈婉迎在门边,见有人迟疑,便主动微笑道:“里边请。”
一个穿着青布袄子的年轻女子怯生生地抬头,见沈婉神色温和,才敢迈步进去。她身后跟着一位老妇人,低声道:“这是我家小姐,最爱琴,可家里穷,请不起先生……”
沈婉轻轻摇头,示意不必多礼:“既来了,便是客。今日咱们先听琴,再各自抚琴,互相切磋。”
众人渐渐入座。闺秀们依旧下意识地聚在一处,而那些衣着素净的女子,则远远坐在靠窗的琴案旁,不敢与她们同坐。
沈婉看在眼里,并不点破。她走到厅中央,环视一周,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是第一次正式雅集。守静琴社的规矩,沈婉上次已说过,今日不再赘言。只再多说一句:琴之一道,贵在静心。无论诸位从前学过与否,今日在此,只论琴艺,不论其他。若有人觉得不适,可随时离去。”
她说完,便走到临窗那张琴案后,将“松风”琴置于案上。
调弦,拂弦,一声清越的嗡鸣荡开。
沈婉奏了一曲《平沙落雁》。
琴音初起,如秋水长天,旷远澄澈;中段泛音轻灵,似大雁振翅,掠过沙洲;至尾声,余音渐消,如雁阵远去,天地归于苍茫。
这一曲,比开社那日的《幽兰》更多了几分从容与辽阔。那些原本忐忑的女子,听着琴音,竟渐渐放松下来,眼中有了光彩。一位教坊司乐工的眷属,甚至忍不住随着琴音,指尖在膝上轻轻叩击。
曲终,满堂寂然。随即,响起几声轻轻的叹息,和一句极低的“真好”。
沈婉抬眼,对众人微微一笑:“诸位,请。”
她示意罗管事将几张琴案空出,又让人取来几张矮凳,方便初学者坐。然后,她走到一位穿着半旧衣裙的年轻女子身边,轻声道:“这位姐姐,可愿抚一曲?”
那女子慌忙起身,脸涨得通红:“我、我弹得不好……”
“无妨,”沈婉温和道,“此处不是竞技场,弹得好坏,在于用心。你且试试。”
那女子颤抖着坐下,指尖拂过琴弦,弹出几个零散的音符。虽不成调,却极认真。沈婉站在她身后,偶尔俯身,轻轻纠正她的指法。
渐渐地,厅里的气氛活络起来。闺秀们也不再矜持,有的拿出自己的琴,与旁人切磋;有的则围在沈婉身边,听她讲解指法。那些原本拘谨的良家女子,也渐渐敢开口请教,甚至敢与闺秀们交换心得。
林清韫来得晚些,一进门便被这热闹景象惊住了。她站在廊下,看着沈婉耐心地教一个衣着朴素的女子按弦,眼底微微发热。
“这丫头……”她低声嘟囔,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她正要进去,却听见门口传来一声刻意的轻笑。
“哟,这琴社,倒真成了菜市场了。”
周云霜一袭桃红襦裙,满头珠翠,被几个姑娘簇拥着站在门口。她今日显然是有备而来,目光扫过那些衣着朴素的女子,眼底满是轻蔑。
林清韫眉头一皱,正要上前,却被沈婉轻轻按住手腕。沈婉对她微微摇头,示意她不必理会。
沈婉转身,看向周云霜,神色平静:“周妹妹来了?若愿学琴,便请入座;若只想看热闹,便请随意。”
周云霜冷笑:“沈姐姐好雅量。只是这等良贱混杂的地方,也配叫琴社?不怕脏了姐姐的琴?”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安静下来。那些衣着朴素的女子纷纷低下头,脸色发白。闺秀们也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沈婉不慌不忙,走到周云霜面前,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周妹妹,琴社叫‘守静’,守的是清净心。心若清净,何处不净土?若心不净,纵在琼楼玉宇,亦是污浊。妹妹若觉得此处脏,那便请回吧。”
周云霜被堵得一口气上不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还想说什么,林清韫却忍不住了,一步跨上前,指着门外道:“周云霜,你听好了!这儿是学琴的,不是给你耍威风的地方。你若再胡搅蛮缠,我便让人把你请出去,实在不行,我把你打出去,你掂量掂量!”
周云霜脸色大变。林修之名,她自然知晓。她咬了咬唇,狠狠瞪了沈婉和林清韫一眼,终究不敢造次,悻悻地转身离去,临走前还不忘丢下一句:“咱们走着瞧!”
林清韫冲她的背影“呸”了一声,回头对沈婉道:“婉婉,你别怕她!她爹虽是都察使,我也不怕他!”
沈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我不怕。她的话,伤不到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厅里那些渐渐抬起头的女子,微微一笑:“只要她们信我,便够了。”
林清韫眼眶微热,重重点头。
雅集继续。有了周云霜这一闹,众人反倒更觉亲近。那些良家女子对沈婉的感激更深,学琴也愈发认真。沈婉穿梭其间,耐心指点,偶尔弹上一曲,为众人助兴。
午后,日头偏西。罗管事匆匆进来,在沈婉耳边低声道:“姑娘,外头有人送来一盆建兰,还有一封信。”
沈婉心中微动,随他走到院中。
月洞门外,放着一盆盛开的建兰,枝叶青翠,花朵皎洁,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旁边石桌上,搁着一个素封,上面并无字迹。
沈婉拆开,里面是一张素笺,上面写着八个字:
“守静,方能闻远。”
笔意疏朗,墨色清浅,与那日画兰的笔迹如出一辙。
她看着那盆建兰,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
罗管事在一旁搓着手,笑道:“姑娘,这兰花开得真好。老奴给您摆在哪儿?”
沈婉想了想,道:“就放在厅里,琴案旁。”
建兰被移入厅内,幽香伴着琴音,弥漫开来。众人只觉心旷神怡,弹琴也更添了几分兴致。
傍晚,雅集散去。
沈婉送走最后一位女子,独自站在院中。夕阳西下,将白墙染成淡淡的金色。那盆建兰在余晖中愈发清雅,幽香浮动。
罗管事上前,搓着手笑道:“姑娘,这兰花开得真好。殿下……倒是懂您。”
沈婉微微一笑,没接话。她回到厅内,将那张写着“守静,方能闻远”的素笺轻轻压在《松风阁帖》之下,指尖拂过冰蚕丝弦,试了一个泛音。
她低声咀嚼着这八个字,心头一片澄明。
清音泠泠,穿窗而出,惊起檐下一双燕子,呢喃着掠过满院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