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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纸条 陆鋆盛你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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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班里的课题小组作业是开学以来第一次需要合作完成的任务。语文老师把全班分成了十几个小组,念名单的时候燕芸芸低着头安静地听,念到第四组的时候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紧接着是“陆鋆盛”。
整个下午他们组都在教室里讨论课题,确定了分工之后大家各自领了任务回去查资料。但有几个部分需要现场核对,其他组员临时被班主任叫去帮忙搬东西,走了四五个,偌大的教室就剩下了她和陆鋆盛。两个人隔着半张课桌的距离,低头对着同一份资料核对。
九月底的白天还很长,窗外的阳光从西斜开始慢慢变换角度,把教室的地板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教室里只有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和偶尔翻页的轻响。他把一份资料推到她面前,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这行数据和前面那页对不上,你再确认一下。”她接过去比对了两遍,发现确实是他看错了,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错,是你抄的时候漏了一个零。”他接过来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嗯”了一声,低头拿笔在纸上改了一个数字。
两个人继续低头忙,不知不觉教室里越来越暗了,等她再次抬头的时候发现窗外的天已经变成了深橘色,夕阳把整个教室都泡在了暖融融的光里。她愣了一下:“几点了?”他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半。”她没想到已经这么晚了,低头看了一眼整理好的材料,厚厚一沓纸叠得整整齐齐。她轻轻舒了一口气,站起来伸了一下腰,觉得肩膀有些酸。
“收工。”他把笔盖好,把最后一张纸放进文件夹里,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点了点头,把桌上的东西收进书包里,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他锁门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等着,晚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和楼下花坛飘来的泥土味道。她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又满又轻,像从水底浮上来换了一口气。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学校大门,街边的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一排一排往远处延伸。她走在他旁边,隔着一小段距离,脚步不快不慢。走过一条街的时候她闻见街角飘过来甜丝丝的味道,是奶茶店那种混合着奶和糖的暖香。她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肚子应景地响了一声。很小的声音,可她旁边的陆鋆盛偏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一热赶紧别开视线,假装在看旁边橱窗里的东西。他什么也没说,但走了两步之后偏了一下头:“那家奶茶还行。”语气很随意,像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她跟上去,“哦”了一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可脚步已经跟着他拐进了那家店。
店里人来人往,暖黄色的灯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他们并排站在点单台前,她抬头看着头顶的菜单,犹豫着要喝什么。店员小姐姐是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旁边的人,笑了一下开口:“小妹妹,看样子你们应该是情侣吧?今天我们搞活动,情侣的话第二杯免费,看你们需要吗?”
燕芸芸整个人僵住了,脸颊唰地一下烧得滚烫,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子,她慌得捏住了自己的衣角,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旁边的陆鋆盛也停住了,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耳尖慢慢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他嘴唇动了动,像在找合适的词,停了两三秒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我们不是情侣。普通同学。”最后那四个字他说得比前面略快一点。店员小姐姐有点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哎呀对不起对不起,看你们站在一块儿挺登对的我误会了,不好意思啊。”她笑着低头替他们下了单。
柜台里的机器嗡嗡响着,旁边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笑,可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燕芸芸盯着柜台上的菜单看,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低头接过店员递来的奶茶,发现他给她点的是自己最喜欢口味,常温的。她没跟他说过自己喜欢喝什么。她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喝自己的那杯,吸管含在嘴里,垂着眼睛看着柜台上的什么东西。她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奶茶,是温的,不甜不腻,刚刚好。
两个人并肩往公交站走,路上话少了很多。刚才在奶茶店里那种热腾腾的氛围还没完全散尽,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踩在人行道的砖缝上,余光里是他的球鞋,白底蓝边,鞋带系得很整齐。晚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去理,只是把奶茶换到另一只手上,手心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贴在杯壁上黏黏的。
走到一个路口,红灯变绿,她正要迈步往前走的时候,右前方一辆电动车从拐角处猛地窜出来,速度很快,她还没反应过来,胳膊上忽然传来一股力道——陆鋆盛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把她往人行道内侧带了带。他的手掌隔着校服布料贴在她小臂外侧,就那么两三秒,她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着往他那边偏了半步,车从她刚才站的位置呼啸而过。
她站稳之后,他的手指已经松开了。然后两个人都像被电到一样飞快地分开了。她把手缩回身侧,指尖攥紧了奶茶杯,他把手插进了口袋里。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步子都微微快了一点,空气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厚了一层。
路灯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左一右。风还在吹,把路边的树叶子吹得沙沙响,像是在替他们两个说些什么。
到了分岔的公交站台,两路车在这里分开,她等的那路在左边,他那路在右边。两个站台隔着一条小马路,走过去几步就到了。他们停在分岔的地方,手里的奶茶都喝了大半。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抬手别到耳后。就是在这个间隙里,陆鋆盛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在他侧面打了一层薄薄的轮廓,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晚风把那几个字送进她耳朵里的时候,她感觉心口像被轻轻揉了一下。
他说:“刚刚奶茶店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燕芸芸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他也在看她,那双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比白天深一些,像含着什么她没说完的话。她和他对视了一瞬,那一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对撞,轻的、软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就像晚风里漂浮的那粒光尘。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然后开始疯狂地擂,耳边全是咚咚咚的响动。她慌得低下头,盯着自己手里那杯奶茶,杯壁上的水珠沾了一手,冰冰凉凉的,可她的脸还是烫的。她含糊地“嗯”了一声,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两个人又站了几秒钟,谁都没有再说话。她等的车来了,车灯照亮了面前的马路,刹车声在夜色里拖着轻长的尾音。她往车门那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上车了。”陆鋆盛站在路灯下,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朝她微微抬了一下,算作回应。她走上车,车门在身后关上了。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慢慢启动,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透过车窗往外看,他还站在原地,手又插回了口袋里,奶茶杯拿在另一只手上。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直到车拐过一个弯,再也看不见了。
燕芸芸靠在车窗边上,额头轻轻贴着冰凉的玻璃,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可什么都没看进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还在砰砰地跳,一下一下,比平时快很多。
(2)
周一早上,燕芸芸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出门。她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手指捏着书包带的边缘不停地摩挲。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门这么早,只是醒得比闹钟还早,在床上翻了两下就坐起来了,洗漱吃早饭比平时都利索,她妈还多看了她两眼问今天怎么这么积极。她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今天值日”,拿了书包就出门了。
可到了教室门口,她忽然停了一下。门是开着的,教室里已经来了几个人,她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还有翻书的声音,稀稀拉拉的。她的脚步定了一瞬,目光不由自主地穿过门口落向第四排靠过道那个方向。那个位置还空着。她心里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低着头走进去,把书包放下坐好,拿出课本摊开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可一个字都没读进去。她在等他来。她知道。
过了大概五分钟,门口有脚步声,她余光里扫到一个人从门口走进来,书包放在桌面上,然后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她没动,他也没动。可她的心跳已经开始加速了,她压着呼吸的频率,尽量让自己的肩膀看起来放松。他坐下来之后照常翻书,笔袋搁在桌面上的声音,课本摊开的声音,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可是又完全不一样了。
然后她偏了一下头。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一样,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左边移了那么一点。就在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也从书页上抬起来了。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在了一起——猝不及防,谁都没有准备。那一刻很短,短到可能只有一两秒,可那两秒长到像过了一个世纪。她看见他眼神里有一点她从没见过的情绪,好像也有些慌,有些来不及掩饰的东西。然后两个人同时飞快地移开了目光。她把脸转回正前方,盯着黑板,耳朵开始发烫。他低头翻了一页书,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那一页翻过去之后他停了一下,又翻回来了。她余光扫到那个动作,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林雨晴比她来得晚一点,坐下来之后转过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通红的耳朵上停了两秒:“你脸怎么这么红?”燕芸芸把脸往课本里埋了埋:“没睡好,有点热。”林雨晴狐疑地看着她,又偏头看了看旁边低头写题的陆鋆盛。江沐霖这时候也来了,从后门绕进来往陆鋆盛旁边一坐:“哎,周末你们小组课题弄得怎么样了?我听说你们组的人全跑光了就剩你们两个整理资料?”他说完还意味深长地看了陆鋆盛一眼。陆鋆盛头都没抬:“弄完了。”江沐霖“嘿”了一声:“就完了?没发生点什么?”林雨晴立刻竖起耳朵转过来,燕芸芸赶紧伸手去拉林雨晴的袖子:“课题而已,能发生什么。”她说得太快了,快到自己都觉得欲盖弥彰,林雨晴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笑眯眯地转了回去。
一整节课燕芸芸都没有主动和陆鋆盛说话。她感觉到他就坐在旁边,近得能听见他翻书的声音,近得能闻见那股淡淡的皂角味从他校服上飘过来。可她没有转头,连拿笔的时候都刻意避开了往他那边伸的手。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只是每次一靠近他,心就开始慌,呼吸就变得轻浅,像有一只手轻轻捏住了她的气管,让她不敢喘大气。
课间她站起来去接水,路过他桌边的时候听见他正在写题,笔尖沙沙地响,她没有停。但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没忍住,余光往回扫了一下——他也正好抬头,视线又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她又赶紧转回去了,脚步加快了一点出了门。走出教室之后她站在走廊里呼出一口气,觉得胸口那颗心脏快要跳出来了。她握着水杯站在走廊尽头,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凉凉的,可她脸上的温度一直降不下来。她低头看着水杯里微微晃动的波纹,然后闭了闭眼。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雨晴拉着她往前走,她走在人群里,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旁边的人群里飘了一下。隔着一排人的间隙,她看见陆鋆盛正和江沐霖一起往食堂走,低着头在看手机,侧脸在正午的光线下干净又安静。她看了两秒,然后收回了目光。林雨晴在旁边说什么她一句都没听进去,只记得那一刻的阳光很亮,亮得她有点睁不开眼。
下午自习课,她低头写着英语练习册,卡在一道完形填空上。她把那个空读了三四遍还是不确定选什么,笔尖在选项之间来回晃。然后她感觉到旁边推过来一张纸,很小的一张纸片,对折着的。她愣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陆鋆盛没有看她,还低头写着自己的题,可他的手指把那纸条推到了她手边。她犹豫了一下,拿起来展开。里面只有一行字:“第三题选B。”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那页题,照着那个选项填了上去。她想了想,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推了回去:“谢谢你。”
(3)
陆鋆盛拿起那张纸条展开,看到上面那两个字——“谢谢”。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把纸条对折了一下,翻开课本,夹进了某一页里。他的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燕芸芸的余光一直跟着那张纸条,看见它安安稳稳地落在书页之间,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低头假装继续写题,可嘴角翘了一下,压都压不住。她伸手拿过草稿纸把刚才那道题重新演算了一遍,这一次没有卡顿,从头顺到尾。她放下笔轻轻呼出一口气。就是这个时候,她听见前排传来一声很轻的、被刻意的笑声,燕芸芸的耳尖又开始发烫了。
然后她听见斜前方有人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脸都红了。”声音很轻,可她听见了。她的脸腾地一下烧得更厉害了。她不知道旁边的人听见没有,可她的余光捕捉到他把课本翻了一页,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他耳朵尖那一小片皮肤正慢慢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薄薄的红,他翻完那页之后又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可书页来回翻了两遍才停下来。他的手也不像刚才那么稳了,笔杆在指间转了一圈,又停住,然后才重新落到纸面上。
下课铃一响,林雨晴和江沐霖几乎是同时转过来的。两个人一个从左边侧着身子趴在椅背上,一个从右边歪着身子靠过来,正好把燕芸芸和陆鋆盛夹在中间。林雨晴一手撑着燕芸芸的桌沿一手搭在江沐霖的椅子靠背上,笑眯眯地开口:“说真的,你俩是不是在一起了?”语气像是随意一问,可那随意的背后分明带着早就准备好的笃定。
燕芸芸猛地抬头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出不来。她的脸瞬间红透,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朵尖再到脖子根,整个人像被丢进了热水里。旁边的陆鋆盛也顿住了,他握着笔的手指停在纸面上方,停了两三秒才放下来,嘴角抿了一下。林雨晴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你俩的脸好红啊。”江沐霖在旁边笑:“陆鋆盛,我认识你三年头一回见你耳朵红成这样。”陆鋆盛把目光移回桌面,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俩很闲?”尾音微微有些不太明显的发紧。江沐霖“嘿”了一声:“我这是关心你。”林雨晴在旁边附和:“就是。”
上课铃响了,他们两个才转回去。可转回去之前林雨晴回头看了燕芸芸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你别想瞒我”的笑意,燕芸芸把脸埋进书里,恨不得当场从窗户跳出去。旁边陆鋆盛保持着低头写题的姿势,一动不动像座石像,可她注意到他握着笔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笔杆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又停住了。
从那天起,燕芸芸开始越来越不好意思。她发现不管她做什么,后排的目光都会像细小的针尖一样落在她背上。她拿笔的时候,有人看;她翻书的时候,有人看;她和陆鋆盛同时站起来的时候,前面总会响起一两声被压住的“哦——”。她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每一次听见那种声音都恨不得把脸埋进桌洞里。她开始刻意躲着他,上课不敢看他,余光只要快要扫到他方向就慌忙收回来,宁可盯着黑板上已经模糊的粉笔字也不往左边移一寸。课间她尽量不站起来,就算去接水也挑他不在的时候。放学铃一响她就收拾书包,第一个冲出教室。
可她越是躲,就越是在意他。她虽然不看他,可耳朵会不自觉地捕捉他翻书的声音、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每一个声音都清清楚楚地钻进她耳朵里。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周五下午自习课,燕芸芸低头写着数学练习册卡在一道大题上想了很久也没解出来,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又划划了又画,最后把笔放下轻轻呼出一口气。就在这时候旁边推过来一张纸条。很薄、很小、对折得整整齐齐。她顿了一下伸手拿过来展开,上面的字迹干净利落:
“我是不是惹你不开心了?你最近为什么都不理我”。
燕芸芸攥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指尖按在纸面上微微发颤。心里又软又乱,像有一片被风吹皱的湖面在她胸腔里晃荡。她以为他看出来了,她以为他知道她在躲他。他不知道她在躲那些起哄,他以为问题出在自己身上。她的心忽然就软了,塌下去一块。她拿着那张纸条犹豫了很久,笔尖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最后在纸面上写了一行字:“没有。我就是有点不好意思,没有不想理你。”传回去的时候她的手都在抖。
纸条传回来的时候她快速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隔了一小段空白距离,他的字依旧干净又稳:
“那就像以前一样就好。”
“好”
她正要拿起笔在下面写什么,余光却扫到他的侧脸——他低头在写题,可他嘴角那一点弧度是压不住、也藏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