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结局，是奔赴大海》燕赴灵归

4、创可贴 燕芸芸受伤

　　那天下午是体育课。九月底的太阳已经没那么烈了，风里带着一点干爽的凉意，操场上几个班同时在活动，闹哄哄的。
　　燕芸芸刚跑完八百米，气喘吁吁地走在跑道边上，腿有些发软，低着头慢慢走，想缓一缓。正走着，旁边几个男生追逐着跑过去，其中一个没看路，肩膀结结实实地撞了她一下。她整个人被撞得往旁边一歪，脚踝猛地崴了一下，一阵刺痛从脚腕处炸开，她没站稳，踉跄了两步，膝盖磕在了跑道边沿的塑胶地上。火辣辣的疼从两个地方同时涌上来，脚腕是钝痛，膝盖是磨破皮的刺疼。她咬着下唇撑了一下地面，想自己站起来，可脚腕一用力就疼得她倒抽一口气。
　　旁边有人围了过来，一个女生蹲下来扶她：“你没事吧？撞得挺重的。”燕芸芸摇了摇头想说没事，可眼眶已经不受控制地红了。疼是真的疼，可更让她难为情的是这么多人围着她看，她低着头，把脸埋下去，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样子。她小声说了句“没事”，声音有点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扶她的女生没松手，旁边还有人在问要不要去医务室，嘈杂的声音围成一圈，她听得模模糊糊的，只盼着这些人赶紧散开。
　　然后人群里有人走进来。燕芸芸低着头只看见一双球鞋停在了自己面前，白色的鞋带系得很整齐。她还没抬头，那个人已经蹲了下来。她愣了一下，抬起眼。陆鋆盛蹲在她面前，校服拉链拉到顶，表情和平常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他低头看了看她的脚腕：“哪只脚。”
　　燕芸芸张了张嘴，指了指右脚。他看了一眼，脚腕已经肿起来一小块，红红的，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他伸手碰了一下脚踝外侧，力道很轻很轻，像在试探什么。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瞬间她轻轻缩了一下，不是躲，是被凉得打了个激灵，他的手指是凉的。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很疼？”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说不清到底疼不疼，只觉得他的手指还搭在她脚踝上，凉凉的，她不敢动。
　　陆鋆盛收回手，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创可贴，淡黄色的，独立包装还没拆。他把包装撕开，里面的创可贴是肤色的，边角圆圆的。然后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纸巾，抽了一张出来。他把纸巾折了两折，轻轻按在她膝盖磨破的地方，把渗出来的血珠蘸了一下。动作很轻，轻到像羽毛擦过皮肤，她几乎感觉不到力道，只看见他的手指捏着纸巾边缘，一点一点地按，擦干净之后把纸巾折好攥在手里，然后把创可贴撕开，小心地贴在伤口上。贴完之后他用手掌轻轻按了一下边缘，把它压实。
　　整个过程他没有说话。周围的人已经散了不少，剩下几个好奇地看了一眼也走开了。操场上有人在喊集合，远远的，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声音。燕芸芸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背影挡着风，头顶的阳光从他背后透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边。她忽然觉得脚腕好像没那么疼了。不对，疼还是疼的，可好像有另外的东西盖在上面，把那点疼压住了。
　　“能站起来吗。”他站起来低头看她，声音还是平的。她试了一下，脚腕一用力又疼得一缩。他看见她的反应，没多说什么，弯腰的时候很自然地伸出了胳膊：“扶。”就一个字。燕芸芸看着面前的胳膊，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瘦而分明的腕骨。她犹豫了两秒，伸手搭了上去。他的胳膊是稳的，她借力慢慢站起来，单脚跳了一下稳住重心。他的肩膀在她旁边，她抓着他小臂的手微微收紧，隔着校服布料能感觉到一点温热的体温。
　　“去医务室。”她点了点头，没说话，就那样单脚跳着走了一步。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把胳膊微微放低了一点，让她抓得更稳。两个人慢慢往医务室走，身后操场上体育老师吹了集合哨，声音拖得长长的。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头发吹乱了，她没手去理。他也没说话。就那样一步一步走着，她跳一步他停一步，节奏刚好。
　　到了医务室，校医看了看说骨头没事，软组织挫伤，冰敷一下少走动就行。燕芸芸坐在椅子上，校医拿了一袋冰给她敷上。陆鋆盛站在门口没进来，靠在门框上低头看手机，像在等什么。她敷了大概十分钟，抬头往门口看，他还在。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看了她一眼：“好了？”她“嗯”了一声，站起来试着踩了踩，好了一些，但还是不太敢用力。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外走，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她跟在他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一瘸一拐地走着，看着他的背影。校服洗得发白，肩背挺直，头发在风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想起他刚才蹲在她面前小心按着伤口边缘的样子，手指微屈着，用指腹一点一点压平，轻轻抿了抿嘴，没让嘴角翘起来。
　　到了教室门口他侧身让她先进去，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你。”声音很轻。他“嗯”了一声，尾音微微扬了一下，像在说“没事”。她走进去坐下，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创可贴发呆。脚腕还在隐隐作痛，可心里那块地方被什么填满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燕芸芸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创可贴，她在那页纸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陆。写完觉得不妥，划掉了。又写了一个字：他。又觉得不妥，也划掉了。最后她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趴在桌面上把脸埋进手臂里。窗外的天黑透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把她后颈照出一小片黄色。
　　第二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陆鋆盛已经坐在位置上了。他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听见她走过来的声音没有抬头，但把桌面上放着的一个小纸袋往她那边推了一点。燕芸芸低头看了一眼，纸袋不大，浅棕色的，里面放着什么东西。她坐下来把书包放好，然后拿起纸袋打开看——是一板云南白药贴膏，旁边放着一袋冰贴。她愣了一下偏头看他，他还在低着头写题，表情淡淡的。
　　早读课的时候她偷偷把其中一片冰贴撕开贴在了脚踝上，凉丝丝的感觉顺着皮肤渗进去，肿的地方确实舒服了一些。她呼出一口气，坐直了继续读书。林雨晴从前排转过头来，扫了一眼她膝盖上那块创可贴，又扫了一眼她脚踝上贴着的冰贴，眯了眯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燕芸芸看着她要开口的样子，赶紧把笔竖起来朝她晃了晃。林雨晴看见那支笔，笑着转回去了，什么都没说，可肩膀一直在抖。燕芸芸低头假装看书，耳朵尖却已经烫了。
　　第一节课间江沐霖转过来拿作业本，看了一眼燕芸芸脚踝上贴着的冰贴：“你受伤了？昨天体育课？撞到哪儿了？”他说着偏头看了一眼陆鋆盛，“我说昨天后半节课陆鋆盛怎么不见了，原来跑去当护花使者了。”陆鋆盛头都没抬：“你作业写完了？”江沐霖“嘶”了一声，转回去翻自己的本子。林雨晴趴在自己桌沿上笑，回头冲燕芸芸挤了挤眼。燕芸芸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低头的时候余光往左边扫了一下，陆鋆盛正在写题，可他的笔尖好像比平时慢了一点点，落在纸面上的力道也比平时轻了一点，像在想什么别的事情。
　　中午下课林雨晴拉着她去食堂，她走得慢，脚腕还不能太用力。林雨晴就搂着她的胳膊慢慢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后面有脚步声追上来，没有停，只是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顺手放了一个东西在她校服口袋里。动作很快，快到像一阵风。林雨晴都没发现，可燕芸芸感觉到了——口袋微微沉了一下。她偏头去看，只看见陆鋆盛已经走到前面去了。
　　到了食堂坐下之后她借口去洗手，在洗手间里从口袋摸出了那个东西。是一颗糖，橘色的硬糖，透明糖纸，和上次他放在她桌角那颗一样。她盯着那颗糖看了好一会儿，把糖纸剥开含进嘴里。橘子味在舌尖化开的一瞬间她轻轻闭了一下眼睛。甜的。凉丝丝的，混着一丝丝酸，像什么正在靠近的东西。她对着洗手台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嘴角翘着，眼睛弯弯的，怎么压都压不住。她赶紧收了收表情，洗了手走出去。林雨晴已经给她打好了饭，她坐下来慢慢吃，手边放着那颗吃完了剩下的糖纸。她把它折了两折，没有扔。
　　燕芸芸回到座位上后旁边的陆鋆盛扫了一下她的膝盖，他看见了那块创可贴还贴在上面，什么也没说，翻开书低头写题。可她注意到他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两秒。两秒之后才落下去。那两秒很短，可她看见了。
　　放学的时候她收拾书包，把笔袋放进去的时候在拉链旁边摸到一个东西——是一张对折的纸条。她抽出来展开，他的字迹：
　　“膝盖好了吗。”
　　就四个字。她盯着那四个字，心里忽然又涌上了那股又满又软的感觉。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把纸条叠好，趁他转身拿书包的时候轻轻放进了他摊开的课本里。他回来的时候看见了，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停顿了一下。
　　纸条上她的字迹，笔画有点歪，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好了。贴得很牢，谢谢你。”他看了两秒，把纸条也折好，放进了自己笔袋里。燕芸芸看见了，没有说什么，低头把书包拉链拉上。可她的嘴角又翘起来了，怎么都压不下去。窗外的夕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进来，把她桌面染成暖融融的颜色，也把他握着笔的手背染成了金色。
　　她背上书包站起来，脚踝还有一点点疼，但不影响走路。她走出教室的时候经过他的桌边，没有停下来，只是轻快地说了一句：“明天见。”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嗯”。就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