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结局，是奔赴大海》燕赴灵归

3、留意 陆鋆盛的帮

　　（1）
　　下一节就是数学课了，燕芸芸想着刚开学应该不会太难，先把课本翻了一遍，上面的字她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有些陌生了。
　　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中年男老师，说话语速不紧不慢。他开始讲集合，燕芸芸握着笔跟着记，一开始还能跟上。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几个符号，解释什么是并集什么是交集，她低头抄下来，觉得好像也不是很难。
　　然后老师开始推公式。黑板上多了好几行，粉笔敲在黑板上哒哒地响。燕芸芸盯着黑板，努力追着粉笔尖移动的方向，一步、两步、三步。然后老师跳了一步，“这个很简单，我们直接推下一步。”她愣住了，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上一个步骤还没写完，中间已经空了三四行。她咬着下唇努力回忆老师刚才的话，可怎么都想不起来中间那一块是怎么连上的。
　　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公式，然后转身继续往下讲，没有停下来。燕芸芸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轻轻颤着，始终落不下去。周围的同学都在刷刷地记笔记，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只有她握着笔，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她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几行空白，忽然觉得那些格子像一道道跨不过去的坎，密密麻麻地横在她面前。
　　她悄悄把笔放下了，把笔记本合上，然后她把目光移回黑板，看着那些飞速出现的数字和符号，它们在她眼前打转，像水里的倒影，怎么抓都抓不住。老师讲完一道例题问“听懂了吗”，全班齐声回答“听懂了”，她跟着张嘴，声音却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她用课本立起来挡住自己半张脸，低头盯着书页上的黑体字，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水池里，周围的人都在往前游，只有她一个人原地扑腾，怎么蹬腿都浮不起来。旁边陆鋆盛的笔始终没停过，她听着那均匀的沙沙声，忽然觉得自己的笨拙离他那么近，近得让她有些无地自容。她悄悄把椅子往过道那边挪了一点点，好像离他远一点，自己的慌乱就不会被他发现。
　　下课铃响了，燕芸芸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后背一层薄薄的汗，贴在校服上又凉又黏。她把笔放下，低头看着自己那本几乎空白的笔记本——除了抄了三遍的第一条定义，后面全是一片空白。她把那几页翻了翻，确认自己真的什么都没记下来，然后把笔记本慢慢合上了。
　　燕芸芸趴在桌沿上，把脸埋进手臂里，闭着眼睛。耳边是课间闹哄哄的人声，有人从她旁边经过，有人在小声说笑，她都没听见。她只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如果第一节课就跟不上，那以后怎么办？整个高中，她是不是都跟不上了？她吸了一下鼻子，很小声，然后把脸往手臂里埋了埋。
　　（2）
　　燕芸芸趴了好一会儿，教室里闹哄哄的人声像隔了一层水。她听见有人从旁边经过，听见后排有人在笑，可那些声音都离她很远。
　　然后她听见旁边传来一个声音，不高，清清朗朗的，像从很近的地方落下来：“怎么啦？听不懂？”
　　她顿了一下，慢慢抬起头。陆鋆盛侧着身面朝她的方向，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她合上的笔记本上。他问完那句就没再说别的，只是看着她，表情很淡，像在等一个答案。
　　燕芸芸张了张嘴，觉得喉咙有点紧，一个字都出不来。她太紧张了，紧张到耳朵尖一下烧起来，紧张到脑子空空的什么都转不动。她盯着他手里转着的那支笔，笔杆在指间翻了一圈、两圈，银色的笔夹反了一下光。她咬了咬嘴唇，最后只是轻轻地、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陆鋆盛看了她两秒，把转着的笔停住了。然后他伸手把她合上的笔记本拿了过来，翻开到她空白的那一页。燕芸芸愣了一下，想伸手去拦，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已经低头开始写了，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一行一行写得整整齐齐。
　　她愣愣地看着他写。他一边写一边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听得见：“集合那块你没跟上，我从头给你理一遍。”他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道干净的黑线，符号和数字一一排列开来，比他书上的字要小一点点，但每笔每划都清清楚楚。
　　他写了整整大半页纸，从定义开始，到第一步推导，再到跳过的那一步，每一步都写了出来，旁边还画了一条数轴，用箭头标了几个位置。最后他搁下笔，把笔记本轻轻推回她面前：“你看看。有不懂的问我。”然后他转回去了，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翻开自己的课本。
　　燕芸芸低头看着那满满一页纸。他的字迹干净利落，每一个符号都标得清清楚楚。她从第一行开始看，慢慢往下顺，看到中间那块刚才让她卡住的地方——他写得特别详细，比老师板书多了两步，每一步后面都标注了用到的法则。她顺着那几行往下读，当最后一行看完整张纸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脑子里那堵墙被什么东西轻轻敲开了一道缝。有光从那个缝里透进来，一点一点，越来越多。她抬起头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已经低头在做题了。
　　燕芸芸把目光收回来，拿起笔，沿着他写的那几行往下续。这一次她写得很顺，笔尖终于能安安稳稳地落在纸面上，一笔一笔把剩下的步骤补完了。整道题写完之后她看着自己本子上完整的推导过程，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把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口。然后她偏过头，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她不确定他听没听见。可他握着笔的那只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了下去。那一瞬很短，短到可能只是凑巧。但她看见了。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翻开笔记本把那一页折了一个小角。下次再有不会的，她是不是还可以问他？她不敢往下想了。
　　（3）留意
　　从那以后，燕芸芸发现了一件事。很小很小的事，小到她不确定该不该把它当成一回事。
　　她写作业的时候，如果卡住了，笔尖在草稿纸上顿太久，旁边就会有东西被推过来。有时是一张纸条，上面画一道辅助线，旁边写一个“这”字。有时是她摊开的练习册被他抽过去，翻到卡住的那页，拿铅笔在某一行下面划一道浅线，再推回来。她从不多问，他也没多解释过什么。几次之后她就懂了，那条线下面，是她该重新看一遍的地方。她也不说谢谢了。说多了显得太郑重，也显得生分。
　　自习课的时候他会顺手抽她的练习册翻几页。他翻得也不仔细，一页一页地过，偶尔在某道错题旁边停两秒，然后拿笔写几个字。有时是公式编号，有时在题干某个词底下画个圈，有时就什么都不写，只是在页面空白处画一条短横线。那些标注都不长，铅笔字写得轻，像怕把纸划破了。她把练习册拿回来的时候，那些轻飘飘的铅笔字印在纸面上，软软的，看着心里就踏实了。她顺着他写的东西去翻课本、找公式，大多数时候都能自己把题重新做出来。做不出来的时候，她就把那题折一个角，等下次他再抽练习册的时候，他看见了，自然会多写几行。那些多写的几行就更细了，一步一步拆开，像怕她看不懂。
　　有一天课间，江沐霖从前面转过来找陆鋆盛借橡皮，看见他正在她练习册上写东西，凑过去看了一眼：“哟，你这批注比老师写的还仔细。”陆鋆盛头都没抬：“橡皮在笔袋里自己拿。”江沐霖笑嘻嘻地拿了橡皮，冲燕芸芸挤了一下眼，转回去了。林雨晴也听见了，从前排转过身来看了燕芸芸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燕芸芸假装低头翻书，可耳朵尖已经慢慢红了。
　　第二周数学随堂测验。卷子发下来的时候燕芸芸深吸了一口气，把草稿纸铺好，一道题一道题往下写。中间卡过两次，但卡的时间都不长。她翻了一下笔记本，翻到他帮她整理的那几页，看了看就顺下去了。她低头做题的时候没有注意到，旁边的陆鋆盛做完卷子之后没有立刻交，他放下了笔，偏了一下头，可他的目光从她草稿纸上扫过去，看到她写满了半页的演算步骤，笔下还在继续，没有顿住。他收回目光，把自己的卷子翻了一面，没交。
　　卷子收上去之后燕芸芸抿着嘴算了算，大概知道自己比上次好了一些。不是很多，但至少不像上节课那样一片空白了。
　　（4）她的进步
　　林雨晴发现陆鋆盛在帮燕芸芸补课这件事，比燕芸芸自己还早。那天课间她从前面转过来，下巴搁在燕芸芸桌沿上，看了看她摊开的练习册，又偏头看了看旁边正在低头写题的陆鋆盛，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你同桌对你挺好的啊。”燕芸芸抬头，对上林雨晴那双弯弯的眼睛，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林雨晴下巴还搁在桌沿上，慢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观察好几天了。他天天给你看题，天天给你写批注，我坐你前面什么都看见了。”
　　燕芸芸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去捂她的嘴：“你别乱说。”林雨晴被她捂住了嘴也不躲，眼睛弯着，笑得更欢了。江沐霖听见后面的动静转过来，看了一眼燕芸芸红透的耳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陆鋆盛，手里的笔转了一圈：“陆鋆盛，我认识你三年没见过你这么——”他话说到一半，陆鋆盛头都没抬，声音平平的：“没见你这么闲。”江沐霖“哎”了一声，也不恼，笑着转回去了。林雨晴冲她挤了一下眼，也转了回去。
　　燕芸芸把脸往课本里埋了埋，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可她低头的时候余光往左边扫了一下。陆鋆盛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低头翻书，笔夹在指间没有动。
　　课间她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经过走廊，林雨晴靠在栏杆上等她，看见她就笑，什么话都没说，就是笑。燕芸芸走过去站到她旁边：“你笑什么。”林雨晴往她肩上靠了一下：“我替你高兴。”语气忽然正经了那么一下下，然后又笑开了，“行了行了不说了，回去上课。”
　　回到教室的时候陆鋆盛正低头写题。燕芸芸坐下来把课本翻开，过了一会儿看见自己桌角放着一颗糖。透明的糖纸，里面裹着一颗橘色的硬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
　　那天最后一节自习课，她把上周做过的错题全部整理了一遍。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看见他写的批注比平时多了一行，在页脚写着一行很小的字：“这题考的是同一个知识点。”她愣了一下，翻到前一页看了看，果然有一道类似的题，她在那里也卡过。她把两道题放在一起对比着看，发现辅助线画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她把那道新题重新做了一遍，这次没有卡顿，从头写到尾顺顺畅畅的。做完了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把那页纸折了一个角，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放学收拾书包的时候，她看见练习册里夹了一张新的纸条。抽出来看，是他的字迹，上面写着：“错题整理到笔记本上，考前看一遍就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纸条夹进了笔记本里，和他之前写过的那些放在一起。笔记本最中间那一页已经攒了好几张了，他写的字一张一张叠着，薄薄的，放在手心里感觉不到多少重量，可每一次翻开看到的时候心里都会轻轻动一下。她把本子合上放进了书包最里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