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结局，是奔赴大海》燕赴灵归

2、剩下的话 剩下的话

　　林雨晴和江沐霖在前面聊得热火朝天，一个活泼一个随和。叽叽喳喳的声音混在一起。燕芸芸坐在后排，托着腮听他们俩拌嘴。
　　"你那个口味才奇怪吧，吃包子还要蘸醋。"江沐霖说。
　　"蘸醋怎么了？蘸醋香啊！"林雨晴理直气壮。
　　"包子馅儿本来就咸你还蘸醋，你舌头有问题。"
　　"你舌头才有问题！"
　　燕芸芸在后面笑出了声。林雨晴转过来拍她的桌子："你别笑，你说，蘸醋香不香？"
　　"香香香。"燕芸芸点头，笑着哄她。
　　就在这时候，下课铃"叮铃铃"地响了。
　　燕芸芸伸了个懒腰，准备拉着林雨晴去洗手间。她站起来的时候手习惯性地往校服口袋里一插，指腹碰到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硬边——是张纸条。她顿了一下，抽出来展开一看，上面写着"那天谢谢你。其他的事，到了班级我们再说"，字迹干净利落，是今天早上塞给她的那张。
　　她盯着"到了班级我们再说"那几个字，忽然想起来了——他还没告诉我，剩下的话是什么呢，上午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提过。那张纸条在她口袋里揣了一整天，她都差点忘了这件事。
　　"走吧走吧。"林雨晴已经站起来拉她了。
　　"等一下，"燕芸芸把纸条折好重新塞回口袋，"你先去，我马上来。"
　　林雨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旁边的陆鋆盛，嘴巴一咧，什么也没说就拉着江沐霖走了。江沐霖被拽出去的时候还回头冲陆鋆盛喊了一句："陆鋆盛，你同桌找你！"
　　燕芸芸恨不得把他的嘴缝上。
　　教室里人慢慢少了，三三两两出去透气、去接水、去洗手间。她坐回座位上，深吸一口气，转过去面对陆鋆盛。
　　"陆鋆盛。"
　　他正低头翻书，听见她叫自己，抬眼看她。
　　"你今天早上给我的纸条，上面写着到了班级我们再说”。她把那张已经攥得有点发软的纸条放在他桌面上，"现在到了，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陆鋆盛看着那张纸条，目光停了片刻。他把手里的书合上了，转过身来面朝她。
　　"那天的事，我一直欠你一句谢谢。”
　　燕芸芸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
　　"你是说警察局门口那天？"
　　"嗯。"他点了一下头，声音不高不低，"那天我爸打我的时候，整条街的人都绕道走。只有你站出来了。"
　　他说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但燕芸芸注意他的手——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无名指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像在压着什么。
　　她想起那天警察局门口，那个中年男人拽着他的校服领子把他往前搡，抬手就是一巴掌，声音在空气里炸得特别脆。他被打得偏过头，嘴角磕破了，血渗出来往下滴，可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后背抵着墙，直直地站着。
　　"那天你走的时候说，她开口，声音轻轻的，"以后应该不会见了。”
　　"我以为不会。”陆鋆盛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后来开学典礼我站在台上往下看——看见你坐在人群里，仰着脸看我。"
　　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当时就想，我收回那句话。"
　　燕芸芸的脸腾地红了。
　　"你这个人——她别过脸去，耳朵尖在发烧，"就为了说这个？你写那么大一张纸条，吓我一跳。”
　　"还有一件事。”他说。
　　燕芸芸转回来看着他。
　　陆鋆盛看着她，黑漆漆的眼睛映着她的影子。
　　"那天你蹲下来给我擦血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是我这几年——”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那么重的词，"……过得最好的三分钟。”
　　燕芸芸一下子愣住了。
　　教室里其他声音好像都远了，只有他的声音还在她耳朵边，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你……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有点紧，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那你以后要是再受伤——”
　　她顿了一下，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你就来找我。我帮你上药。”
　　陆鋆盛看着她，嘴角那点弧度慢慢加深了，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
　　"好。记住了。”
　　上课铃响了。燕芸芸转回去坐好，把那张被他看过的纸条重新折好，放进笔袋最里面的夹层。她翻开课本，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前排传来林雨晴转头的动静，她没回头，但听见林雨晴很小声地说了一句："问完了？"
　　燕芸芸假装没听见。
　　那节是语文课，老师姓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慢悠悠的，讲《沁园春·长沙》。"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方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燕芸芸盯着课本上"万类霜天竞自由"那几个字，一个字都没进脑子。她满脑子都是刚才那句"是我这几年过得最好的三分钟"，反反复复地转，像一颗珠子在盘子里滚来滚去，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用笔在草稿纸上画圈，一个又一个，密密集集的，画着画着就成了一团乱麻。余光里，陆鋆盛就坐在她旁边，左手撑着下巴，右手在记笔记。他的字很好看，笔画干净，间距匀称。
　　燕芸芸强迫自己把目光钉在课本上。方老师在讲"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声音温温吞吞的，像夏末的风。她跟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目光又不自觉地往旁边飘。他低着头的侧脸很好看，睫毛垂下来的时候在下眼睑投了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
　　她看了多久？不知道。可能是三秒，也可能是五秒。反正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偏过头来了。
　　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燕芸芸猛地收回视线，速度快得差点把笔甩出去。她低头死死盯着课本，"谁主沉浮"四个字在眼前晃来晃去，她一个都没看清。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才挪开。那一瞬间她连呼吸都忘了，等他把头转回去她才悄悄吐出一口气，心跳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她咬了一下嘴唇，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把纸推过去。纸上面写着："你也不听课？"
　　推过去的时候她没敢看他，目视前方假装在看黑板。过了大概十秒钟，纸被推回来了。她低头一看，上面写着："嗯。在想事情。"
　　燕芸芸盯着那四个字，心跳又快了几分。她拿起笔在下面写："想什么？"又推过去。这次回得很快，纸被推回来的时候她看见上面多了一行字，笔迹干净利落："在想你有没有专心听课。"
　　她的脸刷的一下红了，热度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朵根。她攥着草稿纸，恨不得把它揉成一团塞进桌洞里，可是又舍不得。她把那张纸小心地折了一下，夹进了语文课本里，然后转回去坐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在认真听课的正常人。
　　可她耳朵尖骗不了人。
　　方老师在讲台上念"鹰击长空，鱼翔浅底"，声音拖得长长的。燕芸芸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刚才那行字。"在想你有没有专心听课"——这句话翻来覆去在她脑子里转，每一个字她都拆开来品了一遍。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想她有没有专心听课？他在看她吗？他一直在看她吗？
　　她发现自己越想越乱，赶紧掐了一下手心让自己冷静。可冷静了大概三秒，她又忍不住偷偷往右边瞟了一眼。这次她的目光落在他握着笔的手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稳。
　　她正盯着他的手出神，那只手忽然动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然后写了几个字。紧接着一张纸条被推到了她桌角上。她愣了一下，低头去看。纸不大，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条，上面写着："方老师在看你。"
　　燕芸芸条件反射地猛地抬头，正好对上讲台上方老师的目光。方老师正隔着眼镜看着她，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后排那位女同学，你来读一下这首词的下阕。"
　　燕芸芸"唰"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翻课本。她刚才满脑子都是他，哪知道下阕是什么。她翻了好几下才找到那一页，低头盯着"携来百侣曾游"念下去，声音有点发紧，磕绊了一两处。念完之后方老师点了点头说"请坐，上课不要走神"，她坐下去的时候脸已经红透了。
　　她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脸，偏头狠狠地瞪了陆鋆盛一眼——用口型说："都怪你。"
　　陆鋆盛嘴角弯了一下，没出声。可他的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纸条推过来。燕芸芸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那你下次想我的时候，别让老师看出来。"
　　燕芸芸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啪"地把纸条扣在桌面上，耳朵尖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她转回去坐好，把课本放平了，假装认真听课。可她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弯弯的，翘翘的，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方老师说了声"下课"开始收拾教案，林雨晴第一个转过来，趴在燕芸芸桌沿上上下打量她："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燕芸芸面不改色地扇了扇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