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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新年礼物 春节到了。 ...

  •   春节到了。

      我十八岁来德国,到现在十七年了,没有正经过过一个春节。

      头几年在斯图加特,中餐馆后厨里帮忙到凌晨两三点,下班以后一个人回到合租公寓隔出来的小单间,泡一碗方便面就当过年。

      后来到了法兰克福,生意刚起步,春节通常赶在物流旺季的尾巴上,忙得连泡面的时间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年夜饭。

      再到柏林,头两年跟严峙还是死对头,春节期间不是互相搞就是在互相搞的路上,有一年大年初一我在仓库里清点被他截胡又吐回来的货,另一年大年初二他把我堵在米特区一条巷子里打了一架,后来两个人鼻青脸肿地坐在马路牙子上,他递给我一根烟,说“新年快乐”。

      我说“你他妈有病”。

      那是我这些年在德国收到过的唯一一句春节祝福。

      今年不一样。

      除夕前两天,严峙在仓库里翻我的排班表,发现二月五号那天的日程是空的,抬头问了我一句:“过年你打算怎么过?”

      我正蹲在货架前核对瑞士腕表的型号,头也没抬地回了句“跟平时一样过呗”。

      他没接话,我也没在意。

      第二天我到他公寓送一份文件,发现他家冰箱里塞满了从东方超市买回来的食材。五花肉、整只鸡、带鱼、虾仁、豆腐、白菜、韭菜、春卷皮,连年糕都有。冷冻格里码着几盒手工饺子,一看那褶子的包法就知道是Wedding川菜馆老板娘的手艺。

      冰箱门一开差点掉出来一颗大白菜,我手忙脚乱地接住了,转头看见他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交叉在胸口说:“年夜饭,在这儿吃,把你那几个人也叫上。”

      “你做?”我看着那满满当当的冰箱,脑子里全是问号。

      他在少管所里混过,在蛇头手下当过马仔,在柏林地下圈子里呼风唤雨十多年,手上的血洗都洗不干净。

      现在他要告诉我他要在除夕夜做一桌子团圆饭?

      “看不起谁呢。”他从我手里接过大白菜放回冰箱,关上冰箱门,“五号下午两点,别迟到。”

      我就这么被安排了,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拒绝的选项,跟他以往做任何事的风格一模一样——先决定,再通知,最后收尾。

      我能怎么办?自家男人的小小要求就满足一下咯。

      等等……什么自家男人?不对不对。

      我站在他公寓的厨房门口,把这个冷不丁从脑子里冒出来的词使劲往外赶,赶了大概三秒就放弃了。

      反正也赶不走,这两年它早就在我脑子最底层的某个抽屉里生了根,时不时自己弹出来招摇过市。

      我懒得再跟自己的潜意识较劲,就当它是系统自带的流氓软件,卸载不了,放着吧。

      除夕那天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严峙的公寓

      开门的时候他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裙,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把菜刀。

      我活了三十五年,见过严峙拿枪、拿刀、拿甩棍、拿打火机、拿红绳,但从来没见过他拿菜刀的样子。

      “来这么早?”他偏头看了我一眼,手上的刀继续笃笃笃地剁着砧板上的肉馅。

      “你让我两点到,现在是一点五十八。”我把外套脱了挂在玄关的衣架上,换了拖鞋走进来。

      他公寓里的暖气烧得很足,跟外面零下好几度的柏林冬天完全是两个世界。

      落地窗外施普雷河面上的冰层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白,窗台上那盆他从我办公室顺来的绿萝又抽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攀着窗帘杆往上爬。

      我走到厨房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灶台上已经摆开了阵势,电炖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飘出浓郁的肉香,大概是在炖排骨或者肘子。蒸锅在另一个灶眼上冒着白汽,里面有米的味道。砧板旁边放着切好的配菜,青红椒丝、葱段、姜片、蒜末,分别装在小碗里码得整整齐齐。案台上还有一盆发好的面团,上面盖着湿纱布,旁边是一碗调好的饺子馅,虾仁和猪肉的比例目测是三比一。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剁肉馅的背影,忍不住开口问。

      “少管所。”

      “少管所还教做饭?”

      “不教。”他把剁好的肉馅用刀面铲起来放进旁边的碗里,拿湿布擦了擦手,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缘看我,“但少管所的厨房缺人手,我在后厨干过两年,十六岁到十八岁,切菜、和面、剁肉馅、杀鱼,都是从那时候学的,后来出去了就没怎么做过了。”

      “需要帮忙吗?”我撸起袖子往前走了一步。

      “不需要,你去客厅坐着。”

      “我真会做饭,我以前在斯图加特——”

      “你在斯图加特的事老孙跟我说过了。”他打断了我的话,嘴角微微一弯,“煎个鸡蛋能糊锅,煮个面条能溢一灶台,你是不是打算在我厨房里重演一遍?”

      “谁他妈跟你说的——”我声音拔高了半度,老孙这个老东西,嘴上从来没把门,回头非得打个电话骂他一顿。

      严峙没有给我继续争辩的机会。

      他往前迈了一步,一只手撑在我身后的门框上,另一只手仍搭在灶台边缘,把我整个人框在厨房门框和他的身体之间。

      灶台上蒸锅的白汽从他身后腾上来,把厨房里的光线蒸成了朦胧的暖白色,他低头在我嘴唇上啄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手,把我从厨房门口轻轻推了出去,顺手拉上了厨房的玻璃推门。

      隔着玻璃,他的声音被蒸锅排气的嘶嘶声切碎了大半,但我还是听清了。

      “年夜饭不需要帮手,你等着吃就行。”

      我站在厨房门外,舌尖无意识地舔了一下下唇上残留的那一丝酱汁味。

      咸中带甜,是叉烧酱,挺好吃的

      我转身走回客厅,把自己摔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新闻频道在播春节相关的报道,勃兰登堡门前面挂了一排红灯笼,几个中国留学生在镜头前举着福字说新年快乐。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心想刚才那一下被亲出来的时候自己连躲都没躲,甚至根本没想过要躲。

      完了,习惯这种东西真是太可怕了。

      下午四点多,陆陆续续有人来了。

      最先到的是小周,小伙子穿了一件新买的红色卫衣,手里拎着一盒从东方超市买的蛋挞,进门以后先是规规矩矩跟严峙道了句“严哥新年好”,然后一屁股坐到我旁边开始跟我吐槽最近几批电子烟的报关流程有多变态。

      阿凯和大刘随后到,阿凯难得没穿他一贯穿的黑色工装,换了件深蓝色的毛衣,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斯文。大刘拎了一箱椰汁,说是他跑遍了半个柏林才找到的。

      老孙最后一个到,他是从斯图加特坐火车来的,快六十岁的人,坐了两个多小时的ICE,进门以后先把大衣脱了往沙发上一扔,大声说了一句“好香!”,然后直奔厨房门口往里张望。

      “严峙,别人说的我还不信,柏林严峙居然在亲自掌勺。”

      严峙头也没回地说了句“孙哥你再站门口偷吃春卷,第一盘就没了”。

      老孙哈哈大笑,偷了一个刚出锅的春卷塞进嘴里烫得直呼哈,走过来拍了我一下肩膀:“小陆,你男人做饭真有两下。”

      “他不是我男人。”我条件反射地回了一句。

      “行行行,不是不是。”

      老孙一屁股坐进旁边的单人沙发,翘起二郎腿,用“我看你嘴硬到什么时候”的表情看着我,嘴边的酱汁都还没擦干净。

      下午六点整,严峙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实木餐桌上满满当当摆了八个菜。

      红烧排骨,色泽红亮,骨肉轻轻一扯就分离,酱汁收得恰到好处挂在肉上不往下淌。
      清蒸鲈鱼,鱼身上划了花刀,葱丝姜丝码得整齐,蒸出来的汤汁清澈见底,滚油浇上去的时候呲啦一声响。
      四喜丸子,四个拳头大的肉丸炖得软糯入味,垫底的白菜叶吸饱了肉汁。
      虾仁滑蛋,蛋皮嫩滑得像是布丁,虾仁弹牙,火候刚好。
      蒜蓉粉丝蒸扇贝,扇贝肉个个饱满,粉丝被蒸得透明晶亮。
      炸春卷,皮薄馅大,里面是韭菜鸡蛋粉条,咬开以后热气往外冒。
      还有一大碗酸辣汤和一条用糯米粉做的年糕,年糕上撒了红糖和桂花。

      一个人,八道菜,从下午两点到六点,全部一个人完成。

      我坐在桌边,看着这一桌子菜,又看了看严峙。

      他刚洗完手从厨房出来,额角还有一点没擦干的汗珠,正垂着眼用厨房纸巾擦手指。

      我张了张嘴想夸他两句,谢他一句,或者至少表达一下这桌菜的震撼程度,但话到了嘴边绕了好几个弯,最后只变成了一句不怎么着调的话。

      “八个菜,你是按满汉全席的标准做的?”

      严峙把擦手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在主位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先把一块排骨夹进我碗里。

      “按你去年在医院说的标准做的,你说过年至少要有八个菜。”

      去年在医院?去年我中枪住院的时候?

      额……哦,想起来了。

      当时我靠在床头百无聊赖地看电视里放的一个美食节目,随口说了一句“过年还是得吃八个菜,我小时候家里都这么弄”。

      我自己说完就忘了,他居然记到现在。

      我低头把排骨塞进嘴里,酱汁在舌尖上化开,甜咸适口,肉炖得酥烂。

      我没再说话,因为怕一开口会有别的什么东西从嗓子里跑出来。

      所有人都坐定了。

      小周、阿凯、大刘、老孙、我、严峙,六个人围坐在实木餐桌旁边,桌上八个菜热气腾腾。

      老孙拧开椰汁给大家挨个倒满杯子,说今晚不喝酒,明天还要开工,喝点甜的健康。

      阿凯用磕绊的中文举杯说了一句“新年快乐”,大刘抢着跟他比谁的中文祝福语更长,两个人从“恭喜发财”一路比到“万事如意心想事成”,最后大刘憋不出来词了,红着脖子憋出一句“早生贵子”,全桌人都笑喷了,小周差点把酸辣汤呛进鼻子里。

      我也跟着笑,笑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

      大刘自己反应过来以后慌忙摆手说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成语接龙卡壳了瞎说的,然后越描越黑,最后被阿凯捂住嘴按回了椅子上。

      严峙没有跟着起哄。

      他坐在我右手边,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偶尔拿起杯子喝一口椰汁,偶尔侧头听老孙讲斯图加特那边新开的中餐馆有多难吃。

      但他每次看我的时候,眼底都压着一层不太安静的东西。

      那个眼神好像在说:他有很多话想说,只是场合不对。

      吃完饭快八点,严峙提前联系的家政公司准时上门收拾残局。

      两个东欧裔的保洁员动作利索,不到二十分钟就把餐桌、厨房和客厅恢复成了一尘不染的状态,连灶台上的油渍都擦得干干净净。

      严峙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当小费递过去,对方说了声谢谢就走了。

      我跟严峙各自洗完澡,换了干净的家居服,窝在客厅沙发上。

      他用手机投屏调出了春晚的直播,说虽然不好看但还是得有个动静,不然不像过年。

      我靠在他身上,听着电视里小品演员用力地抛包袱,观众席的笑声和掌声像定时器一样准时但尴尬。

      他搂着我,左手松松地扶着我的腰,右手抓着我的手指节一个接一个地按过去的玩着。

      窗外的柏林已经彻底黑了,施普雷河上偶尔有一两颗早开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炸成一小团短暂的亮斑。

      今年春晚依旧不咋好看,说实话,比小时候差远了。

      小时候在老家,除夕夜全家人挤在客厅里看赵本山的小品,我爸笑得拍茶几,我妈一边包饺子一边跟着乐,窗户外面鞭炮声响得电视里的台词都听不清。

      那时候觉得春晚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东西,后来出来以后才发现,最好看的不是春晚,是坐在你旁边一起看春晚的人。

      我爸妈现在还住在老家,逢年过节能打个电话,但我已经十多年没回去过了。

      不是不想回,后面找渠道换成德国籍后倒是能回去了,但是生意抽不开身,后来又是设局入牢又是各种烂事,更回不去了。

      窗外的烟花又多开了几朵,把漆黑的夜空炸成明明灭灭的光阵。

      我缩在严峙的怀里,忽然觉得鼻子有一点点酸,就一点点。

      晚上十点,电视里的春晚还在继续。

      某个流量明星在台上唱一首我没听过的流行歌,音准飘忽不定伴舞比主唱卖力。

      我靠在严峙怀里刷手机,屏幕上是微信群里的拜年消息和一些乱七八糟的表情包。

      我刷到一条搞笑的递给他看,他低头看了一眼嗯了一声,然后又抬眼看着我。

      我发现他根本没在看我手机里的内容,他在看我。

      “你看什么?”

      “看你屏幕。”

      “你明明在看我脸。”

      “你脸在你屏幕前面挡着,要看你屏幕只能先看你脸。”

      我懒得跟他玩文字游戏,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刚准备起来去厨房倒杯水,他的脸忽然凑近了。

      他的嘴唇落在我的锁骨上方颈窝的位置,很轻,停了几秒才离开。

      然后抬起头,这次嘴唇直接压上来,一只手捧住我的下颌,舌头长驱直入,吻得绵密而潮湿。

      我被亲得呼吸节奏全乱了,刚洗过澡的热气还没散透,皮肤上浮了一层薄汗。

      他放开的时候我嘴唇都快麻了,他的拇指还按着我的下巴尖。

      “又偷袭,偷袭之前能不能预个警。”

      “预警了,你以为我要看你手机。”

      我嗤了一声没再骂,重新靠回去把手机捡起来继续刷,懒得跟他计较。

      就这么赖到了快午夜十二点。

      电视里的春晚已经进入了跨年倒计时前的最后一个大合唱,几个主持人站成一排声情并茂地念着“新的一年新的希望”之类的串场词,窗外的烟花声越来越密了,虽然柏林春节的烟花规模跟国内没法比,但施普雷河两岸还是有零星的烟花秀预定的,每年都有几家本地华人企业和留学生组织凑钱办一场小型的。

      严峙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沙发扶手上搭着的两件大衣,一件他自己的深灰色长款羊毛大衣,另一件是一件更长更厚的黑色羽绒大衣,一看就是新买的,吊牌刚剪掉,衣领内侧还留着出厂的折痕。

      他把自己的大衣披上,然后把那件羽绒大衣抖开,在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用大衣从身后裹住了,厚厚的羽绒从肩膀一直裹到脚踝,连胳膊都裹进去了,只剩一颗脑袋露在外面,整个人被他裹得像一个刚出锅的春卷。

      “你又买新大衣?我家衣柜塞不下了。”

      “你那件冲锋衣扛不住零下十度的河边风,这件充绒量四百克。”他把我的拉链从下巴拉到胸口,又从胸口拉回下巴试了试顺滑度,然后半搂半抱地把我往阳台方向带,“到阳台看,河边那场烟花在施普雷河中央的驳船上放,最佳观赏角度在阳台。”

      落地窗被推开,柏林的深冬夜风扑面而来。

      但说实话身上裹着的这件羽绒大衣实在太厚了,零下十度的风打在身上只感觉得到推力,感觉不到温度。

      严峙站在我身后,一只手撑着阳台栏杆,另一只手从背后环过来揽在我胸口,下巴搁在我头顶。

      午夜十二点整,施普雷河中央驳船上的第一枚烟花弹尖啸着升空,在最高点炸开。

      漫天金色的光粒倒映在结了冰的河面上,被冰层反射成两倍的流光,从远处看像是有人在河中央倒了一桶融化的黄金。

      接二连三的烟花跟着升起来,整片夜空被照得亮如白昼。

      我们都沉默地看着烟花,周围的居民楼上也陆续有人站到了阳台,远处传来模糊的欢呼声。

      在一片姹紫嫣红的爆鸣声里,严峙忽然低下头,凑到我耳边,嘴唇贴着我的耳朵。

      他的声音被烟花吞掉了一半。

      “陆渊。”

      “嗯?”

      “我想要新年礼物。”

      我把头往后仰了仰,靠在他身上,目光还盯着正在接连炸响的烟花。

      “说呗。”

      “我想要个名分。”

      我沉默了很久。

      外面的烟花还在响,周围观景的人们零散地欢呼了几声。

      严峙贴在我后背上,他的心跳比平时快,快得不像是他这么稳的人该有的频率。

      他在紧张。

      严峙在紧张。

      这个认知让我有一种荒诞感。

      他能在枪林弹雨里单枪匹马杀穿八个绑匪面不改色,能在地下谈判桌上用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敲碎对手的全部筹码,能在法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是我信任的人”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现在他因为问我要一个名分,心跳加速了。

      也是,我俩的关系,大概就是老孙说的那样吧。

      两口子,老夫老妻,只是谁也没有认真承认过。

      他从汉堡停车场开始就把我划进了他的势力范围,从医院到仓库到公寓到阳台,他把我的生活一点一点渗透成了他的领地。

      而我呢?

      从骂他、打他、躲他,到骂得越来越敷衍、打得越来越不走心、躲着躲着就自动走回到他身边。

      我早就认了,只是从来没说出来过。

      我轻轻笑了笑。

      外面的烟花恰好在那两秒有一个短暂的间隙,我的笑声被听到了。

      “你讨名分呢?这还要讨吗?外面都传疯了,谁不知道我是你的人。”

      烟花重新炸响之前,他把我搂得更紧了。

      “那不一样,我要你亲口说的。”

      他明明有十足把握却仍然固执地要从你嘴里听一个官方版本。

      我又笑了,低低骂了一句。

      “幼稚鬼。”

      我扭过头,仰起下巴,颈椎弯到了一个不太舒服的角度,咬住他的下唇,牙齿轻轻衔着那块软肉。

      然后我松开了牙关,把嘴唇贴上去,用气音说:

      “得呗,老公。”

      我故意不用“男朋友”,那词显得我俩太年轻了,好像刚在一起没几天似的。可我和他都三十好几了,关系又这么乱七八糟地搅了好些年,什么恨什么爱什么互相算计什么互相保护全搅在一起,真的像老夫老妻。

      烟花的爆响恰好在这时候密集到顶峰。

      天空被姹紫嫣红轮流刷屏,他的脸被烟花的光照得明暗交替。

      忽然他的手臂从我腋下穿过去把我整个人提了起来,把我转了个向,面对面地抱着,低头吻下来。

      这个吻是失控的。

      他的嘴唇覆上来的一瞬间就撬开了我的牙关,舌头烫着往深里探,一只手死死地扣着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从羽绒大衣外面箍紧了我的腰。

      我的后腰抵在阳台的铁栏杆上,上半个身子被他的力气压得往后仰,仰到了某个角度之后他怕我掉下去,又把扣后脑勺的手快速移到我后背上将我捞紧。

      我们在漫天烟花下接了一个很长、很深的吻,久到烟花从密集转为零星,久到河面上最后一枚金色焰火化为灰烬沉入冰层。

      他终于放开我,鼻尖还抵着我的鼻尖。

      他的气息完全是乱的,我的膝盖软得像被抽掉了半月板,全靠他的手臂撑着我才能保持直立。

      “陆渊。”

      “嗯?”

      “你叫我什么?再叫一遍。”

      “老公。”

      他一把把我从阳台上抱进了屋里,放在沙发上,俯身压下来,膝盖跪在我身体两侧,伸手去脱我羽绒大衣。

      “你确定?”他问,声音压下来以后显得更哑了,“刚才吹了那么久冷风,腰上的旧伤——”

      “你再废话我就收回那个称呼。”

      他没再废话了。

      接下来的事情我记得不太清楚顺序。

      我的T恤被脱了,他的上衣也被自己脱了,他把我从沙发上捞起来面对着他坐在他腿上,后背靠着沙发靠背的角度刚好给腰上的旧伤留出了缓冲空间。

      他的动作是前所未有地介于克制和失控之间。

      克制是因为他每次都会停下来确认我的反应,失控是因为他确实比平时更用力更频繁。

      我叫出来的声音稀碎,骂了一串脏话,每一句都像在夸他。

      后来我整个人软成一片泥,他继续从后来。

      因为他没法看着我的脸判断状态,于是动作明显放缓了。

      但反而比刚才更折磨人。

      我的脸埋在沙发扶手和靠垫之间的缝隙里,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不敢认。

      最后的时候叫了我的全名,然后趴在我背上,把脸埋在我后颈,一直在叫“陆渊,陆渊”。

      我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任他压着,肚子、后脑勺、大腿根全是他的嘴唇蹭过的余温。

      我缓了好一会儿,才从沙发垫里挤出一句。

      “妈的......腰......快断了......”

      他闻言立刻撑起身体,一只手轻轻按在我后腰上,确认是肌肉疲劳不是旧伤复发以后才把放在沙发扶手边那件羽绒大衣重新捞过来裹在我身上,把我整个人揽过去拥进胸口。

      我靠在他汗湿的锁骨上,闭着眼睛,心跳追着他的心跳慢慢降下来,忽然闷声开口。

      “我们的事还不算正式公开,挑个日子官宣一下......别让人再说我是‘严峙的人’,我要当‘严峙的家属’。”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家属可以管你的钱,人可以随便换。”

      我用三成力气扯了一下他无名指上的尾戒。

      他把我往怀里狠狠地按,脸埋在我头发里,嗡声说:“挑日子这种仪式感的事,交给你,家这个字也要先趁早落实一下,库房搬家,咱俩的家。”

      我好一会儿没说话,鼻子又有点酸了,但坚决不哭——今晚已经叫得太惨,再哭太丢脸了。

      我使劲闭紧眼睛,把脸转到他胸口藏起来。

      外面的烟花开完最后一轮也彻底停了,施普雷河恢复了冬夜惯常的静谧。

      我靠在他怀里,迷迷糊糊中想起来。

      哦,今晚我还有个新增任务没办。

      我问他你觉得什么是家,他只是收紧手臂把我往他胸口更深处按了按。

      然后我就听见了。

      “明天早上吃年糕,红糖的。”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新年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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