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Law 上午九点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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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整，安德鲁出现在苏珊·柯林斯的办公室门口。
柯林斯的办公室在拉塞尔参议院办公楼的四楼，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门上挂着缅因州的州徽——松树和北极星。
安德鲁敲门前先整了一下领带，把自己的表情切换到最温和的模式。
门开了，柯林斯亲自来开的门。
她今年六十九岁，个头不高，但身上的气场让人不敢小看，她在参议院待了超过二十年，是所有温和派共和党人里最资深的元老之一，法学背景出身，当过检察官，对三权分立的执着几乎刻进了骨头里。
“哈里森参议员，请进。”柯林斯把他领进办公室的会客区。
“柯林斯参议员，感谢您百忙之中愿意见我。”安德鲁坐下来。
“珍妮·霍尔特今天早上跟我通了电话。”柯林斯开门见山，“她说你对布伦南提案的看法非常值得一听。”
安德鲁在心里暗暗震惊。
霍尔特的速度太快了，那个南卡罗来纳女人挂了电话之后就直接打给了柯林斯，这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主动跳跃。
“那我不绕弯子。”安德鲁把坐姿调整了一下，“我认为布伦南主席的提案不仅超出了宪法第三条规定，而且它本身有明显的利益输送背景。”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了那份詹姆斯·布伦南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放到柯林斯面前。
柯林斯低头认真看着，一页页翻过去，表情平静逐渐变为严肃。
当她翻到壳公司注册文件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安德鲁一眼。
“这些文件你是怎么拿到的？”柯林斯疑惑。
“布伦南主席的儿子在华盛顿游说圈混了十年，他在圈子里的风评不是秘密。”安德鲁避开来源问题，转向说重点，“关键是这些转账记录和卡莱尔集团的关联，卡莱尔集团在得州有超过十五家壳公司，全都注册在特拉华州和开曼群岛。詹姆斯收到的钱来自其中一家注册在特拉华的壳公司，而这家壳公司的地址，和卡莱尔集团在休斯敦的总部在同一栋楼里……这绝不是巧合。”
柯林斯拿起转账记录的复印件，把距离最近的几页连起来看。
“温斯洛普的卡莱尔集团在阿拉斯加案上损失了二十亿美元。”柯林斯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布伦南主席的提案如果在那个时候被提出，我并不会太意外，但我不希望任何推动最高法院改革的立法草案，背后竟然被商业复仇和金钱驱动。”
她在最后那句话上加重了语气。
“您说得很对。”安德鲁接上她的话，“我在司法委员会待了六年，见过了不少想改革司法系统的提案，大部分都有一定的合理动机。但布伦南主席这份提案是从一支商业狙击枪里射出来的，目标精确，杀伤力强，而且被精心包装成制宪对话。这种提案如果通过，不仅仅会损害最高法院的权威，也会让整个参议院在历史上背上‘帮企业斗法院’的名声。”
柯林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所有材料整理好，整整齐齐地推回安德鲁面前。
“这些东西你打算什么时候公开？”
“等布伦南把提案推到全院表决那一步。”安德鲁接过材料，放回公文包里，“而不是现在，我不想在委员会阶段就把这些东西倒进公共视线的下水道，这样引起的政治恶臭会波及整个参议院，但如果他坚持推进，我会把这些材料交到媒体，让公众来评判。”
柯林斯点了点头，她认同他的处理方式。
“司法独立对我来说一直都是议事日程上最重要的原则之一。”柯林斯的语调恢复温和，“布伦南的提案到底会被推到什么程度，现在还不好说，但我可以告诉你，在委员会投票阶段，我会投反对票。如果它真的进入全院表决，我会建议缅因州的所有同事都认真查看这些资料，做出独立的判断。”
安德鲁从柯林斯办公室出来，在走廊上站了两秒，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勾掉了一个名字，然后在“桑德斯”旁边打了一个重点符号。
伯尼·桑德斯是一位七十六岁的无党籍参议员，以他独特的社会民主立场在美国参议院里占据着一个罕见的位置。
桑德斯本人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头标志性的白发比上次在电视上看到的又白了不少，眼镜架在鼻梁上，面前摊着一份布伦南提案的复印件，上面用红笔圈了至少二十处。
“哈里森参议员。”桑德斯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你来找我，是不是要说这份提案有问题？”
“对。”安德鲁坐下来，直接说，“问题很大。”
“我已经看了三遍了。”桑德斯把眼镜重新戴上，用手指敲了敲布伦南提案的封面，“第十三条，要求最高法院受理涉及联邦行政政策的案件时，必须获得参议院司法委员会三分之二成员同意，才能做出有约束力的判决，这一条根本就是违宪的。另外，第十七条要求大法官在某些类型的案件中向国会披露他们个人的法律立场，这一条更是直接破坏了司法独立的本质。”
安德鲁听着，心里石头落了八分之一。
桑德斯不是在犹豫，他是已经做好了判断，只差在什么时候说出来。
“我现在需要确认的是，”安德鲁把身体微微前倾，“您在委员会投票时的立场。”
“反对。”桑德斯几乎是立刻回答的，“我昨天下午和我的宪法顾问团队打了两个多小时的电话，事实很清楚，这份提案如果通过，美国的三权分立将出现自罗斯福时代以来最大的体系性危机。我不会让我这双手签下这份提案，也不会允许任何跟我有共同理想的年轻议员被它唬住。”
安德鲁脑子里又划掉了一个名字。十一票，还差最后一票。
“不过，”桑德斯抬起手，示意安德鲁等一下，“我听说查尔斯·温斯洛普这周还要在特区联邦法院告最高法院，如果那个诉讼的新闻盖住了辩论提案本身的宪法问题，会对中间派产生压力，你必须提前做好舆论准备。”
“已经在做了。”安德鲁站起来，“谢谢您，桑德斯参议员。”
“不用谢我，我在这个议题上从来都不是布的棋子。这种事，我看一眼就知道它脏在哪个程度。”桑德斯也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
从桑德斯办公室出来时，安德鲁在走廊里收到了埃利奥特传来的卡莱尔集团诉讼记录。他站在走廊打开的窗口旁边，快速浏览了一遍。
卡莱尔集团过去五年在联邦法院面临十七起环境诉讼，其中九起被判败诉，累计罚款超过四十四亿美元。两起湿地污染案上法庭质证的时候还被法官当场斥责“系统性地藐视联邦环境法规”。
他把手机收起来，心中暗笑。
温斯洛普自己身上的脏水比波托马克河的淤泥还厚，这位石油大亨居然想用“利益关联”去诉埃利奥特，这是拿着喷水枪去跟高压水枪比谁的水多。
下午三点，安德鲁马不停蹄地走进了阿拉斯加州参议员丽莎·穆尔科斯基的办公室。
穆尔科斯基是一位六十六岁的温和派共和党人，和柯林斯是在参议院里搭档最久的温和派组合。
穆尔科斯基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杯茶，面前也摆着那份已经快被全华盛顿翻烂的布伦南提案。
她比柯林斯更直接，安德鲁刚坐下，她就开口了。
“苏珊和伯尼都给我打了电话，在一小时之内。”
安德鲁忍不住笑了一下。
霍尔特打给柯林斯，柯林斯打给穆尔科斯基，桑德斯又打了一遍，DC的女人和老头在信息传递方面比任何情报部门都快。
“那我也没必要绕弯子了。”安德鲁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穆尔科斯基参议员，您怎么看这份提案？”
穆尔科斯基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我在参议院待了二十年，我见过很多提案，好的，坏的，披着羊皮的，披着狼皮的。但这提案跟三权分立的根本运行逻辑相冲突，它让国会拥有了一项从未打算拥有的权力，即审批法院对案件的受理。这一条跨越了宪法原则的红线。”
她停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着安德鲁。
“我做决定之前，只有一件事要确认——布伦南到底是不是纯粹因为阿拉斯加案的判决才推动这提案？”
安德鲁从公文包里抽出了那些转账记录，放到她桌上。
穆尔科斯基看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抬起头，表情非常冷静。
“我来自阿拉斯加。我对石油产业一点偏见都没有。但如果一个参议院规则委员会主席起草一份旨在改变三权分立的重大提案，背后竟然有一家石油公司在推动......这不是立法，这是收买。”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背对着安德鲁站了几秒，然后回过头。
“周四委员会投票，我会投反对票，如果这份提案被推到全院表决，我会在全院发言中说明我的理由。”
安德鲁从穆尔科斯基的办公室出来时，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十二票。
十二票，在二十三个人的司法委员会里，十二票足以否掉任何提案。
他忽然想起马库斯那天被带进黑色SUV时雪花的味道，想起埃利奥特在那栋破房子说“国会想推翻这个判决得重新立法”的语气，想起无数个在这条走廊上独自走过的夜晚，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在和整个世界下一盘只有一个人下得动的棋......
但现在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掏出手机给埃利奥特发了条消息。
“十二票已锁定，委员会层面提案必死，你周四想来司法委员会亲眼见证吗？”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埃利奥特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好。”
安德鲁把手机塞回裤袋，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太阳在窗外缓慢下沉，明天还有一场硬仗，温斯洛普在特区联邦法院的诉讼将于周三首次开庭。
但今天属于十二票。
属于这座老旧的国会山里那些愿意顶着压力、在法律和金钱面前选择前者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La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