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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Major win 晚上十点, ...

  •   晚上十点,安德鲁回到公寓。

      他脱掉西装外套挂在门后,坐到书房里的转椅上,没有开大灯,只点了一盏台灯。

      他打开电脑,开始撰写一份标题为《关于联邦司法审查权限改革法案的宪法问题分析》的文件。

      这份文件将分发给司法委员会所有成员,其中逐条分析布伦南提案中条款与联邦宪法条文、联邦党人文集的冲突。从第十三条对司法审查的审批规范,一直到第十七条大法官立场披露要求中的宪法漏洞。每一段的措辞都严格限制在法律和宪法分析的框架内,没有任何个人攻击。

      写到最后一段时,他停下手,又读了一遍他刚才写下的话。

      “本文件无意攻击任何人,也无意将司法委员会的成员区分为‘正确’与‘错误’两类。本文件唯一的目的,是请求各位在投票之前,先抽出一小时时间去读一读这份提案所可能触动的宪法基石,它们是过去两百年让美国民主制度维持相对稳定的最低限度的共识。它们不应因为某一件个案的判决结果、某一个企业的商业损失或某一场政治复仇而被牺牲。”

      他用鼠标点了保存,然后靠回椅背。

      安德鲁看着窗外远处华盛顿纪念碑尖顶上的红灯,灯火在夜色中冷静地闪烁着。

      司法委员会的投票定在周四上午十点,安德鲁前一晚几乎没睡,脑子里一直在反复推演第二天的每一种可能性。

      布伦南会不会在投票前突然改条款拉票?温斯洛普那边会不会在周三的庭审上搞出什么新花样?那些已经承诺投反对票的人,会不会在最后一刻被人撬走?

      凌晨三点十七分,他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床头灯,又把那份自己写的宪法分析文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再读下去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是需要做点什么来填满投票之前的这段真空时间。

      他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躺到天亮。

      周四早晨,华盛顿下了一场冷雨。

      安德鲁七点就到了办公室,凯特比他更早,已经把所有委员会成员的最终立场预测做成了一张彩色表格打印出来放在他桌上。绿色代表确定反对,红色代表确定支持,黄色代表仍在摇摆。表格上绿色有十二格,红色有十格,还剩一格是黄色。

      “这个黄色的是谁?”安德鲁指着表格问。

      “新泽西州的梅嫩德斯。”凯特的声音有点紧,“他昨晚跟布伦南通了二十分钟电话,今天早上他的幕僚长回绝了我们的确认请求。”

      鲍勃·梅嫩德斯,司法委员会里的资深民主党人,在委员会待了十五年,以政治嗅觉灵敏著称,他如果不确定,说明布伦南昨晚那通电话里一定抛出了什么让他动摇的筹码。

      “帮我约他,投票之前我必须见他一面。”

      凯特看了一眼手表:“投票九点半开始入场,现在七点十二分,时间很紧——”

      “那就别站在这儿跟我说话了。”安德鲁抓起西装外套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过头,“把布伦南过去两年在拨款委员会给新泽西州批过的所有联邦项目列个清单,发我手机上。”

      七点三十四分,安德鲁在梅嫩德斯的办公室门口堵到了人。

      梅嫩德斯刚出电梯,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热气的咖啡,看到安德鲁的时候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哈里森参议员,这么早。”梅嫩德斯试图挤出一个笑。

      “鲍勃,我需要五分钟。”安德鲁没用任何开场白,“布伦南昨晚给你打电话了,我知道他开了什么条件,拨款委员会下一轮的新泽西基础设施拨款。但我告诉你一件事,布伦南那份提案要是通过,最高法院的司法审查权被砍掉之后,第一个吃亏的就是你们新泽西。你们州现在有三个跨州环保诉讼在最高法院排期,全都是告宾夕法尼亚和纽约的工业污染的。没有最高法院的强制管辖权,这些案子全都会在下级法院被无限期拖审,你的选民等不起。”

      梅嫩德斯手里那杯咖啡晃了一下,他看着安德鲁,眼睛里是被人把底牌翻出来的慌乱。

      “你怎么知道昨晚他跟我谈了什么?”

      “我不需要知道他跟你谈了什么。”安德鲁声音压低,“我只需要知道布伦南是一个会利用规则委员会主席的职位给自己的提案当保护伞、同时让自己儿子在游说街收石油公司钱的人。你觉得这样的人,对你的承诺能有多长的保质期?他在提案上盖完章之后,还会记得新泽西的拨款吗?”

      梅嫩德斯咽了口口水,安德鲁看到就知道自己已经戳中了要害。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让沉默替自己施压。

      “我还没有做最终决定。”梅嫩德斯说,但声音里的底气已经没了。

      “那我就等你在投票时的决定。”安德鲁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梅嫩德斯的幕僚长发来的加密消息,只有一行字:“鲍勃会在投票时弃权。”

      安德鲁把手机收起来,走进电梯。十二票确定反对,加一票弃权,布伦南那边最多能拿到的票数是十票。

      十三票对十票......提案会死在委员会里。

      但现在还不到时候庆祝。

      九点十五分,司法委员会的会议室开始入场。

      这是一间长方形的大房间,红木长桌摆在正中央,二十三把高背皮椅绕着桌子排开。墙上挂满了历任司法委员会主席的油画肖像,那些穿着深色西装的老白男们从画框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房间里的一切,像是在审判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旁听席上已经坐满了人,记者、幕僚、法律学者,还有几个最高法院派来的观察员。

      安德鲁走进来的时候,闪光灯亮了几下,他脸上挂着那个标准微笑,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

      他今天穿了那套藏蓝色的Brioni西装,领带是深红色的,配合他的笑容,整个人看起来从容又无害。

      九点二十五分,旁听席后排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高个子男人走进来,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外面罩了件驼色风衣。

      他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下来,拉低了棒球帽的帽檐。

      安德鲁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个人是谁。

      九点三十分,霍华德·布伦南敲响了主席槌。

      他今天穿着一件白得发亮的衬衫和一条灰条纹领带,金丝边眼镜后面那双眼睛扫视着整个会议室。

      “司法委员会现在开始审议布伦南主席提出的《联邦司法审查权限改革法案》。在投票之前,按照程序,先由提案发起人做最后陈述。”

      他站起来,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开始了他的陈述。

      他用二十分钟把这份提案从头到尾阐释了一遍,语调沉稳,措辞考究,每一句话都裹着“我是为了宪法好”的糖衣。他说到第十三条的时候,还特意停顿了一下,用目光扫过每一位委员会成员的脸。

      “有人指责这份提案会影响司法独立。”布伦南的声音带上沉重,“但我要问在座的各位,当司法分支的审查权扩张到实际上可以任意推翻立法和行政决策的程度时,这还叫司法独立吗?这难道不是一种隐性的司法至上?我们的先辈在费城写宪法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要让九个非民选法官的决定凌驾于民选议会之上。这份提案不是在削弱司法权,而是在恢复三权之间原本应有的平衡。”

      安德鲁坐在座位上,脸上那个微笑纹丝不动。

      他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在听一场和他完全无关的讲座,但只有埃利奥特知道,这种微笑意味着安德鲁正在用最大的耐心压制着自己。

      布伦南陈述完毕后,轮到委员会成员发表意见。

      按照委员资历顺序发言,几个布伦南的人先站起来说了话,内容大同小异。支持提案、支持改革、支持三权平衡。这些话听起来冠冕堂皇,但安德鲁听得出来,他们的声音里只有政治表态,与信仰无关。

      轮到珍妮·霍尔特发言的时候,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关键的摇摆票,她的发言会决定接下来的风向。

      霍尔特站起来,把面前的话筒调整了一下高度,然后抬起头,直接看向布伦南。

      “布伦南主席,我认真研读了这份提案的每一页,也咨询了多位宪法学者。我的结论是——第十三条要求最高法院受理行政案件前必须获得司法委员会三分之二批准,这一条款在宪法第三条的框架下找不到任何法律依据。宪法第三条规定,司法权属于最高法院。它没有写‘司法权属于最高法院并经参议院司法委员会批准’。这不是在纠偏,这是在改写宪法的权力边界。基于这个理由,我将在投票时投反对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是一阵压抑的骚动。

      几个坐在布伦南旁边的参议员交换了眼神,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布伦南本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两秒,然后他推了推眼镜,试图维持表面的镇定。

      布伦南开口:“霍尔特参议员,我对你的宪法判断表示尊重。但我想提醒你,宪法第三条同时规定了国会有权‘随时规定和设立’低级法院,并对最高法院的上诉管辖权做出‘例外和规定’。司法委员会对最高法院的监督权并非凭空创造。”

      “布伦南主席,您引用的那句话是关于上诉管辖权的‘例外和规定’,不是受理权的‘批准’。”霍尔特当场驳回,“例外和规定是一回事,授予司法委员会审批权是另一回事,这是宪法解释的基本常识。”

      布伦南没有再反驳,因为他知道在宪法解释的问题上跟珍妮·霍尔特辩论是自讨苦吃,她当过检察官,法律功底比大多数律师都扎实。

      接下来苏珊·柯林斯站了起来。

      她的发言比霍尔特更温和,但立场一致:“这份提案在宪法上存在根本性缺陷,我无法支持。”

      然后是伯尼·桑德斯。

      他的发言比柯林斯直接得多:“这份提案的第十三条和第十七条合在一起,不是在建立三权平衡,是在给国会开了一道可以随时干预司法判决的后门。我不会为这道后门投赞成票。”

      然后是丽莎·穆尔科斯基。

      她站起来的时候,安德鲁注意到布伦南放在桌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穆尔科斯基是共和党温和派的另一位核心人物,她如果也反对,布伦南在温和派里的票就彻底崩盘了。

      “我来自阿拉斯加。”穆尔科斯基的开场白很简单,“我比在座的大多数人都更了解能源产业的重要性。但能源产业的重要性不能成为干预司法独立的理由。这份提案的真实动机不管它被包装得多么漂亮,也都是对阿拉斯加案判决结果的报复。我不会让立法机关变成企业利益的复仇工具。”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布伦南提案的心脏。

      会议室的旁听席上爆发出一阵短促的骚动,几个记者在拼命敲键盘,闪光灯闪了好几下。

      安德鲁保持着他那一贯的微笑,但心里爽飞了。

      轮到他自己发言的时候,他把面前的文件翻开,站起来。

      “我们今天讨论的这份提案,表面上是关于司法审查权改革的制度对话。但如果我们在座的各位愿意花一点时间去调查一下提案背后的利益关联,我们会发现一个很不愉快的真相——这份提案的核心条款和卡莱尔集团过去六个月在游说市场上的需求清单高度吻合。卡莱尔集团在阿拉斯加能源案宣判之后损失了二十亿美元,它的CEO查尔斯·温斯洛普先生在过去十年给共和党捐赠了超过两亿美元。与此同时,布伦南主席的儿子詹姆斯·布伦南先生通过一家注册在特拉华州的壳公司,从卡莱尔集团的关联实体收到了至少七十万美元的游说费用。”

      他停顿一下,抬眼扫了一圈在座的所有参议员。

      “我不会在委员会投票阶段公开这些资料,因为我仍然尊重这间会议室的制度权威。但我必须把这些事实摆到桌面上,我们正在被要求投票支持一份提案,而这份提案的起草动机不是三权平衡,是商业报复。”

      他坐下了。

      会议室里的沉默不像刚才那么安静了,你能听到椅子皮革的轻微摩擦声、有人急促呼吸的声音、还有人翻文件页时纸片的哗哗声。

      布伦南的脸色变得灰白,握着主席槌的手在发颤。

      “哈里森参议员,这些指控和今天的提案没有直接关联。”布伦南的声音保持着表面的平稳,“但我理解你反对提案的立场。”

      “我不是在反对提案。”安德鲁靠在椅背上,微笑重新回到脸上,“我只是在说事实,虽然这些事实未必所有人都喜欢听。”

      投票开始了。按照姓氏字母顺序,二十三位委员依次表态。

      投到最后,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最后几个还没表态的人身上。

      鲍勃·梅嫩德斯被叫到名字的时候,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弃权。”

      布伦南握住主席槌的手指关节彻底白了。

      最后一张支持票来自布伦南本人,但结局已定。

      主席槌第二次敲响,计票结果:十二票反对,十票支持,一票弃权。

      提案在司法委员会层面正式被否决。

      会议室里爆发出杂乱的声响,记者们争先恐后地从旁听席上站起来往门口挤,几个布伦南派的参议员低头快速收拾面前的文件想尽快离开这个房间。

      珍妮·霍尔特和苏珊·柯林斯隔着桌子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各自整理自己的材料。

      布伦南站起来,把文件夹合上。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给摄像机足够的时间来记录他“虽败犹荣”的姿态。从安德鲁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额头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安德鲁没有马上去跟他握手或故作大度地寒暄,反而在位子上多坐了一会儿,让会议室里的人群从身边流过去。几个相熟的参议员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简短地点头回应,没有多说话。

      他真正想做的是回头看一眼房间最后一排,那个坐在角落里的男人。

      但现在此刻至少有十台摄像机和二十部手机还对着这间屋子,任何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会被拍到,被放大,被解读。

      在把这群下水道老鼠彻底赶尽杀绝之前,他们的关系仍需要留在阴影里。

      人群散得差不多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埃利奥特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我在你车里等。”

      安德鲁删掉短信,站起来跟剩下的几位参议员分别握手,然后步履从容地走出会议室,穿过走廊,拐进参议院停车场的B区。

      停车场里灯光昏暗,他的黑色福特轿车停在角落的车位上,车窗贴了深色膜,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他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的一瞬间,一只手从驾驶座伸过来,扣住他的后颈,把他整个人拽过去。

      埃利奥特的嘴唇撞上来,力道很重,手扣在安德鲁后颈上,手指掐进皮肉里,拇指抵着颈椎骨,呼吸又热又急。

      安德鲁被拽得安全带都没来得及系,整个人拧着身子回应这个吻,舌头撞在一起。

      吻了大概二十秒,两个人才分开。

      “布伦南最后那张脸,你看到了吗?”安德鲁揉了揉被拽疼的后颈,嘴角弯着。

      “从头看到尾。”埃利奥特靠回驾驶座椅背上,胸膛还在大幅起伏,“他念‘支持’的时候嘴唇都在发抖。这种场面我这辈子只看过两次,一次是今天,一次是五年前一个被我在法庭上当庭驳回全部动议的律师,申请撤销判决的时候又被我驳回了一遍。”

      安德鲁笑出声来,伸手从车门储物格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两口,然后把水瓶递过去。

      埃利奥特接过来喝了一口,水从他嘴角淌下来,流过高领毛衣的领口,消失在锁骨的位置。

      “委员会投票只是第一刀。”安德鲁把水瓶拿回来,声音压下来,“布伦南在规则委员会主席的位置上一天,他和温斯洛普的那条利益链就一天不会断。今天这一刀砍掉了他一只手,但他还有另一只手,他可以利用规则委员会主席的权力,在其他立法程序中继续给卡莱尔集团开后门。卡莱尔集团在得州的钻井牌照审批、联邦土地租赁延期,这些事情规则委员会都有管辖权。一日不除,就一日不安。”

      “我需要一个在参议院内部发起道德调查的正式动议。”埃利奥特没有直接回应安德鲁的话,而是跳到了更根本的问题上,“詹姆斯·布伦南收的那七十万,银行转账记录、壳公司注册文件和詹姆斯本人的游说登记记录,这三样东西只要能形成完整证据链,就可以启动参议院道德委员会的调查程序。”

      “已经在准备了。”安德鲁拉回身体坐直,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壳公司注册文件的原件复印件,今天早上刚从特拉华州务卿办公室调出来的,上面有公司注册人和公司运营地。当年注册的时候,詹姆斯用的是他在乔治城大学的老地址,他法学院时期的旧公寓。”

      埃利奥特接过信封拆开翻了几页,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

      这笑放在任何人脸上都可以称为笑,但在他这张脸上,看上去更像是鳄鱼确认猎物已经踩进陷阱时的那种表情。

      “他真是越埋越深。”埃利奥特把文件装回信封,“道德委员会的调查一旦启动,你需要在参议院找一个足够分量的人当动议发起人。这个人不能是你,你来当原告的话,布伦南可以把这件事打成你们之间的个人恩怨。”

      “珍妮·霍尔特。”安德鲁立刻说出这个名字,“她已经公开投了反对票,在全DC面前证明了自己的独立性。道德委员会的五个席位里她占一个,由她来发起动议,程序上没有任何人可以指摘。”

      “她会同意吗?”

      “今天的投票结束之后,她的政治地位在温和派里已经站到了一个很稳的位置,她会希望继续保持这种‘独立、公正’的公众形象。这份动议恰好符合她接下来需要的角色定位。”

      埃利奥特看着安德鲁,过了几秒他点了一下头,把信封收进自己的风衣内袋里。

      “道德调查的事你负责,我这边有一个新消息。温斯洛普今天早晨向特区联邦法院提交了一份紧急动议,要求加速审理他对最高法院的行政诉讼,他想抢在司法委员会的新闻热度下去之前拿到一个法院受理的新闻标题。这份动议的副本我已经拿到手了,里面有一些不准确的事实陈述。”

      “哪些不准确?”

      “温斯洛普声称从未以个人或公司名义对本案法官施加过任何直接或间接压力,但他的公司去年七月通过一家注册在内华达的中介机构向DC的三个政治行动委员会一共捐了五百万,这三个委员会的主要政治活动,全都是支持布伦南参议院的议事议程。”

      安德鲁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出一声很低的笑。

      猎物终于把自己作死了。

      “他说谎了。”安德鲁说,“在联邦法院的正式动议里,做出与事实不符的直接声明,就算对于非律师身份的诉讼当事人,也可以构成伪证。”

      “我打算让最高法院的代理律师在回应动议的简报里把这三笔捐款作为附件证据提上去,并提出驳回紧急动议的请求。”埃利奥特说,“一旦这些捐款记录被纳入法庭的公共记录,媒体就可以合法引用,而温斯洛普在法院文件上做的那个‘从未施加压力’的声明就会变成一把现成的刀。他伪证的证据会从他自己律师起草的动议书上被挑出来。”

      “堂堂卡莱尔集团创始人,得克萨斯万亿石油俱乐部的座上宾,竟然被自己的动议书玩死。”安德鲁摇了摇头,“这要是传出去,查尔斯·温斯洛普的面子比布伦南在投票里的脸还难看。”

      “话说回来,”埃利奥特转向他,“温斯洛普和布伦南已经彼此暴露了,一旦开始走法律和道德调查的双轨,这两人会拼命把彼此往外推,布伦南会说他从来没帮过卡莱尔集团,温斯洛普会说他从来没指过布伦南投票的方向......到时候有得好看的。”

      安德鲁扣上安全带:“布伦南那个儿子才是最关键的连接点。两边一推,詹姆斯就成了中间的夹心。道德调查一旦启动且公开,他手上的壳公司、他的银行流水、他在华盛顿游说街接的那几十笔私人生意,一条条都会成为链条上打不开的死结。查尔斯会为了自保往外抛人,布伦南为了保住自己的退休金也会往外抛人,而他们的承受能力都比不上我。”

      他说这句话似乎很得意。

      “今晚去乔治城?”埃利奥特转头发动了车,手指扣在方向盘上。

      安德鲁靠在副驾驶座椅背上,偏过头看他。

      他想说点什么,或者说在车上什么都不说,直接把他拖过来也行,不过停车场里来来去去的幕僚实在太多了。

      “九点以后。我先把霍尔特那边的动议谈妥。”

      埃利奥特把车开出停车位,往停车场出口驶去。

      车出了地下层的一瞬间,正午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灌进来,刺得两个人同时眯了一下眼。

      雨已经停了,路面还湿着,反射着天光,整条宪法大道看起来像一条铺满了碎银子的河。

      安德鲁下午带着文件去了霍尔特的办公室,只谈了二十分钟。

      他把詹姆斯·布伦南那沓银行转账记录和壳公司注册文件的复印件整齐地放在霍尔特的办公桌上,简要说明了道德调查的程序路径和需要的发起人。

      霍尔特听完沉默了,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安德鲁,看着窗外雨后初晴的国家广场。

      “我一直不想在参议院内部发起针对同僚的道德调查。”她的声音很低,“这种事对一个制度的伤害有时候比腐败本身还要深。但这份材料......布伦南主席让儿子收了七十万,然后用规则委员会的工具为同一个付款方写提案,如果不追究,对制度的伤害会更久。”

      她转过身来,重新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笔。

      “我同意发起动议。”

      安德鲁从霍尔特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布伦南。

      两个人迎面走过,布伦南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安德鲁对他点了点头简短地打了个招呼继续往前走。

      没有停顿,没有多余的对视。

      但就在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安德鲁注意到布伦南衬衫领口内侧的皮肤上有一片很不自然的红——人在极端压力下,皮肤会出卖一切。

      他走进电梯,按下B层。

      电梯下沉,安德鲁对着金属梯门上的反光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脸,嘴角的弧度变大了点。

      当天下午,珍妮·霍尔特正式向参议院道德委员会提交针对霍华德·布伦南的初步调查动议。动议文件里附上了詹姆斯·布伦南的银行转账记录摘要和壳公司注册信息,指控规则委员会主席的直系亲属在规则委员会审议通过重要条款期间从利益相关方收取了巨额游说费用,与相关提案存在实质性利益冲突。

      道德委员会主席收到动议后按规定在四十八小时内召集了闭门初步审查会,审查会以四票赞成、一票弃权的结果通过启动正式调查程序。

      这个结果意味着布伦南目前在规则委员会的每一天,都会被调查,他的每一项提案、每一次会议记录、每一份他儿子出现在公众视野的账单,现在都将被问责。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安德鲁正坐在办公室的转椅上改一份拨款委员会的法案草案,凯特推门进来,把道德委员会的声明打印件放在他桌上。

      “公告今天傍晚就会发。”凯特说,“我问过道德委员会那边的人,布伦南暂时不会辞职,但他已经取消了这周接下来所有的公开行程。”

      安德鲁拿起声明扫了一眼,放回桌上,靠回椅背。

      “这只老狐狸还能撑一段时间,但不会太久。”

      傍晚七点四十分,安德鲁在办公室里把最后一份文件批完,关了电脑,换了身便装。

      那栋老房子门前台阶上的剥落油漆又多脱落了几小块,信箱依然歪着。

      他用钥匙打开门,埃利奥特已经在里面了,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打开着特区联邦法院的电子案卷系统。他换了件藏蓝色的毛衣,袖子卷到了小臂中段,肌肉线条很性感。

      “道德调查通过了吗?”埃利奥特头也不抬地问,手指还在键盘上敲。

      “过了。”安德鲁把外套扔在椅背上,一屁股坐到埃利奥特旁边,肩膀靠进沙发垫里,头仰着看天花板,“四比一,明天早上的新闻头条就不是司法委员会的投票了,而是道德委员会对规则委员会主席的调查报告。”

      “温斯洛普那边也有进展。”埃利奥特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给他看,“特区联邦法院的戴维斯法官今天下午驳回了温斯洛普的紧急动议,理由是动议书中关于‘未施加任何压力’的事实声明与当前已浮出水面的公开记录存在明显出入。法官在驳回意见里还附了一句评语,说‘法院不欣赏诉讼当事人通过不准确的事实陈述寻求紧急救济’。这句话等于在判词里当众给了他一个耳光。”

      安德鲁看着屏幕上那段法官评语,笑出声来。

      “温斯洛普现在是两面挨打。特区法院驳回他的动议,参议院道德委员会调查他的政治代理人。这条野狗之前还那么能叫,现在两边的门都给他哐哐关上。”

      埃利奥特合上电脑放到茶几上,身体往后靠进沙发。

      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感受彼此的体温。

      “布伦南一旦离开规则委员会,温斯洛普在国会山的游说通道就断了。但光断他一条通道不够,卡莱尔集团在得克萨斯州还有十几个环境诉讼排着队要审,联邦环保署那边还有他三个排污许可证延期申请......这些东西也是时候一起翻一翻了。”

      安德鲁听着,从沙发上坐起来一点,转头看着埃利奥特。

      “最高法院的代理律师在下周提交针对温斯洛普诉讼的正式答辩书时,可以把卡莱尔集团过去五年所有环境判决的败诉记录作为证据附件一并提交,让温斯洛普在进入取证阶段之前就知道——从今以后你每一次在法庭上张嘴攻击最高法院,我都会把你们公司在全美留下的每一处环境烂疮同时掀到公众面前。”

      “温斯洛普不是那种会在一个坑里跌两次的人。特区的案子他输了,道德调查他拦不住,布伦南这条政治白手套他已经差不多废了。但他手里还有最后一张牌,得克萨斯。他在得州的政治影响力是他最后的地盘,那边的州议员里有一半都收过他的捐款。我们要彻底把他钉在地上,必须让得州当地的司法管辖区也对他采取行动。”

      “你已经有方案了?”

      “我昨天在法官会议上跟克莱恩私下谈过这件事。”埃利奥特转过身面对着安德鲁,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了一起,“卡莱尔集团总部在休斯敦,注册地是得克萨斯南区联邦地区法院的管辖范围。如果我们能从最高法院这边向联邦司法会议提一个动议,建议南区法院对卡莱尔集团启动一项跨案号的环境合规综合审查,那么温斯洛普在得克萨斯的老巢就会被联邦法警翻个底朝天。”

      安德鲁安静地听他说完,他很清楚这种动议在司法系统内部会引起的震动。

      最高法院向一个下级联邦法院建议对单个企业启动综合审查,这在近几年的司法实践中几乎没有先例。一旦提出势必会被温斯洛普的律师团队指控为“司法迫害”。但如果动议的措辞足够克制、审查的法律依据足够扎实、并且严格限定在环境合规的技术框架里,它就站得住脚。

      “动议的法律依据你用哪几条?”安德鲁问。

      “联邦民事诉讼法第53条,特别主事官的任命与权限,以及第1407条联邦司法会议在跨辖区案件协调中的监管权。”埃利奥特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这五年来卡莱尔集团在南区法院的环境案件分布在四个不同的法官手里,案件之间的事实重叠度很高,但从来没有做过集中合规审查,这本身就是司法效率上的一个漏洞。我的动议就从这个漏洞切入,所有措辞都集中在‘提高司法效率’和‘节约司法资源’上,一个字都不提温斯洛普的个人名字,也一个字都不提他和阿拉斯加案或布伦南的关系。他想指控我司法迫害,就必须在法庭上进行论证。”

      “你这条鳄鱼要是玩起阴的,不比那只老鼠差。”安德鲁的声音很低,“不过我喜欢。”

      埃利奥特没回答。

      他伸出手,手指穿过安德鲁的领口,扣在他后颈上,把他拉近。

      两个人鼻尖相碰,呼吸纠缠。

      “你是不是应该说点更好听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Major w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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