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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聊 广场上空空 ...

  •   广场上空空荡荡,谢燃生靠着摩托似乎刚抽完烟,路灯底下安静地飘着一片烟雾还没散尽。

      沈即微微惊讶,走过去说:“你怎么还没走?”

      谢燃生低着头,脚在地上碾了碾,烟还剩半支,他没说话,跨上了车。

      沈即看着面前停着没动的摩托车,这是……在等他?

      他左右看了看:“梦梦呢?”

      “在家。”谢燃生直视前方,“上来。”

      夜里的风吹脸上带着点湿气的凉,路上半天才有一辆车。沈即心里想着事,突然听前面的谢燃生说:“你之前怎么回来?”

      “走路。”沈即说。

      这条路他在无人的黑夜走过很多次,从第一个路灯算起,一直到路口,总共有三十三个,每两个之间是大概八步的距离。

      披星戴月独自一人赶路的时候,他不抬头看哪里是尽头,过了这个路灯之后的下一个是他的目标。

      下一个再下一个,然后再下下一个,他就这样到了家。

      直到谢燃生问出来,沈即能得以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回头看时,他才好像恍然地发现,原来每天走过的是这么遥远的路程。

      “我的腿是因为小时候吃错药了。”沈即轻轻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医生让少走少动,我待不住,可能这些天走来走去的,腿才发炎了。”

      日积月累的早埋下了隐患,他又来不及料理,那天跑了两步不过就是个引信,加速炸弹爆炸而已。

      沈即说这的目的,只是希望谢燃生不要把问题全揽自己身上,或者以为他别有用心地想给他制造什么“留下来”的压力。

      沈即往旁边看去,谢燃生载着他,正从那片高档住宅区门前经过。站岗的小亭子亮着,里面保安依旧尽忠职守地看守大门。

      沈即向后望了望,头发被风吹得翘起,围栏后高高的楼隐匿在黑暗中,蛰伏着一动不动。

      是否有一天,沈即在一个漆黑的深夜里这样异想天开,无数扇门之后,会有一隅属于他的地方。

      不为生机奔波,也不用为身体发愁,他想如果真有那一天,他可能会坐在大玻璃窗边安安静静地晒太阳。

      许久之后谢燃生说:“会骑车么?”

      “家里只有脚蹬的……”沈即两手把着底下的坐垫,“我腿这样,也没骑过。”

      “自己找的?”

      沈即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谢燃生问的是什么,他说:“那天本来是看见门口有个理发的,进去问,学手艺还要学费,我就走了。之前也没来过商场,想着来都来了,就瞎转悠了一圈,问问他们正好要人,我就在那干了。”

      空旷的路面上投印着两人的身影,沈即看着谢燃生挺拔的轮廓,像棵松一样,就算坐着,也比他高。

      沈即高中体测的时候量过一回身高,178,现在不知道又长没长。

      其实他怀疑过那药影响了他身高发育,因为外婆小时候就说他上身快赶上下身长了。

      沈即觉得不是他上半身长,而是下半身短,要是没有吃错药,说不定他下半身还能再长长。

      “跑这么远?”

      沈即扭回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近的不要我。”

      谢燃生没再说什么,短暂的交谈似乎就这么结束。

      沈即挺意外,虽然他没想过、也不会用讨好奉承的方式来换取继续寄人篱下的资格。

      但是对于谢燃生的主动询问,虽说只有三言两语,沈即心里还是挺愉悦。

      父母因为他的腿离婚以后——也或许不是因为腿的原因,只是他刚好是一个合适的借口——他爸那边就彻底断了联系,这边除了外婆,就算逢年过节沈即也很少能见到其他亲戚,包括他的亲生母亲。

      沈即没有友情,于是更加渴望亲情,哪怕只有只言片语,沈即还是为体验到了亲人间的亲近欣喜不已。

      “对了,”沈即想起什么,摸了摸兜,“今天最后一天,我领到钱了,药钱我能还了。”

      谢燃生语气没什么起伏地说不用,一直等到到家下了车,谢燃生进了房间关上门,沈即都没能找到机会把钱还上。

      塞对方兜里?这样少不了肢体接触,这样或许会让谢燃生对他的没分寸感感到厌恶。

      干脆往脚底下一扔?不礼貌。

      就连门都关得严丝合缝,他想把钱插门缝里都插不了。

      最后沈即怕打扰谢燃生休息,暂时放弃了。

      第二天一早,谢燃生依旧是开了门就去上班,沈即听见声音从房间里出来,摩托都走远了。

      夜里回来的早,醒了于是直接就起了,睡之前吃了药,效果挺好,反正没再发烧。

      沈即有时候自己都摸不清自己身体状况,总觉得它又耐造又脆弱的。

      看看外面天气,他打算今天把衣服洗了。

      衣服裤子没几件,洗完晒在哪成了个问题。

      另一间空着的卧室沈即没进去过,他住的房间又连窗户都没有。平常随手洗完换下来的,沈即就挂屋里,墙上有钉子,见不着太阳就那么阴干。

      这回是大件,还一直湿湿哒哒往下滴水,再晒房间里不太现实。

      再说,这一套是他临出发前外婆上街买的,算比较能体面地拿出手,他还要穿着重新找活儿,十天半个月才风干他也等不了。

      沈即转了几圈,最后晒在了卫生间的窗户外边。他刚把衣服拧干挂上去,窗台底下传来了骂声。

      “谁啊?!”

      楼底下有半下沉的地下室,所以一楼也比地面高出一段距离。沈即探出头往下望了望,墙根儿下一个大爷正抖抖索索拉裤子拉链。

      大爷边拉边往后退,等裤子穿好,他伸手摸了摸脑门子上的水,仰着脸一脸怒意地瞪着沈即。

      “你干什么?!”

      沈即没想到底下有人,连声说不好意思。

      “这里是晒衣服的地方吗?”大爷说着说着变成了方言,沈即只听懂了第一句。

      沈即说:“实在不好意思,衣服湿了吗?我现在就出去看看。”

      “伐嗒因?”大爷看着他,“听不懂?”

      沈即开门跑到楼外面,大爷指着鼻子就骂:“你们伐嗒因就是没有素质,我们好好的城市被你们搞得乌漆嘛黑一团糟,都滚回你们老家去!”

      三楼窗户伸个头出来,一个大妈问:“怎么了?”

      “这伐嗒因,在哪里晾衣服,水哗哗的流。”大爷张开胳膊,“哦呦,灌得我头上脖子后背全是,你看看,你看看。”

      “倒霉了!”大妈噔噔噔下了楼,一看沈即,“你是那天倒地上的,吓死了,你死这了,以后我们怎么住得下去!”

      楼道里面照明的灯泡不太亮,那天沈即躺楼梯边上一动不动,锻炼完回来的大妈吓了一跳,壮着胆子上去用脚尖踢了踢,还是没反应。

      大妈一下咋呼起来,死人了!死人了!

      不是大妈武断,那个时候河里经常一到早晨就飘着浮囊的人,路边臭水沟也掉进去过大半夜喝多的人。

      警察警戒线一拉,把人捞了就走。

      有时候人在这边钓鱼,想不开的人翻了旁边护栏就跳河自杀,不知道是不想真死,还是想报复世界。

      虽然见怪不怪了,但是这回人就死在自己身边,大妈嚣张跋扈的卷发都吓直了,叫嚷着把一个楼的都震下来了。

      “是住这的吗?”

      “我年纪大了,有人报警了没有?”

      “小年轻,是不是外地的?”

      ……

      本地人嫌弃,外地人冷眼旁观,都没人上前探一探地上的人到底怎么了。

      最后咔哒一声,身后的门开了,众人回头看去,里面走出来个高个子,把人抱走了。

      然后有人认出来了:“好像就住一楼,见过几次。”

      ……

      大妈想到什么,撇撇嘴:“那个人也敢抱死人,不正常勒不正常。”

      沈即忍不了了:“没有人死。”

      “在我们这里,身上溅到水晦气知道吧,还是这种不要的脏水。”大妈站沈即面前说,“你得给我们放鞭炮去去晦气,还要用红纸包个红包送到家里去。”

      “没错,个伐嗒因!”大爷说,“要不然,我们要叫倒霉缠上了。”

      “我没听过这说法,”沈即面无表情说,“我也没把衣服晒路上。”

      大爷上去扯着沈即的衣服:“你懂什么,快点照办,不然就把你们赶出去!”

      沈即想把衣服从对方手里扯回来,大爷死攥着不丢手,大妈见状,赶紧上去帮忙拽着沈即。

      “干什么呢?”

      梦梦嗓门嘹亮,这一声喊暂时让大爷大妈四只丁钩爪停了。

      梦梦过来,拍开沈即的手,侧头压着声音说:“松手,别跟他们争。”

      沈即犹豫了一下松了手,梦梦笑着问:“这是干什么呢?”

      “你是谁?”大妈看她一眼。

      梦梦听沈即说完,说:“人家年轻人也没错,谁知道你这么大年纪还站墙底下尿尿呢。”

      “你们俩是一伙儿的,”大妈说,“不赔钱就找警察。”

      “行啊,你们找人,我也找人。”梦梦从包里掏出手机,往楼上看了看,“就住这是吧,那来得快。”

      沈即看着好欺负,但是梦梦一身打扮张扬,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善茬。

      强龙也怕地头蛇,大爷大妈怕她真叫来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对视一眼,俩人咬牙切齿地上楼去了。

      “走吧,”梦梦甩着手机上的链子进了屋,“这种人别跟他们动手,一动手他们往地上一倒,养老送终都是你的了。”

      “谢谢。”沈即跟在后面关上门。

      “我这会儿没事干,过来看看。”梦梦在椅子上坐下,“你也是上夜班啊。”

      沈即拉下袖子:“嗯。”

      梦梦说:“有水吗,给我烧点水喝吧。”

      “好。”沈即进厨房接水,梦梦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说:“你也看得出来,燃生人好,就是命不好,过得挺苦的,他其实比我还小。”

      沈即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梦梦靠门框上继续说:“我知道,你人也可以,没什么坏心眼。年纪也不大,自己来这边想混口饭吃也不容易,但是不能跟燃生比。”

      “他十几岁就在这了,那时候我刚入行没多久,反正每天看着他当学徒挨打挨骂,挺心疼的。”

      水烧开了,沈即关了煤气,拿个碗出来倒水。

      “你是他亲戚,我一个外人也插不了嘴,燃生这个人不会拒绝别人,你还是他妈那边的,他更不会说什么了。你也找到活儿了,看在燃生对你还不错的份上,你也对他好点,让他过得舒心点,行吧。”

      梦梦言尽于此,说完就起身往门口走,沈即放下锅,追出来说:“梦梦姐,等一下。”

      他进房间,把那卷钱拿了出来,递给梦梦说:“这钱是还他的,昨天我刚结了工资,麻烦你带给他。”

      梦梦看着他手里的钱,接了过去。

      “梦梦姐,你说得很对,亲兄弟还明算账。这样下去可能最后一点亲戚情分都不多了,我知道了,我尽快就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夜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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