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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拨云 梦梦去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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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梦去北京快有小半个月,谁都没想到她会带着一个男人回来。
男人个头没比梦梦高多少,看着年纪倒是差不多大,一见面就殷勤地发起了东西,项链、手链、发夹、头绳,那一个包里装的全是这些。
“谢谢你们关照梦梦了,”男人边发边说,“谢谢了,这些是我和梦梦一起选的,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
那群小姐妹们拿着东西面面相觑,谁都知道梦梦这些年来一直对谢燃生有意思,可眼下又是什么情况?
老板娘打量了两眼男人,问道:“梦梦,这是谁啊?”
梦梦抱着胳膊靠在沙发上,扣了扣指甲:“老早家里介绍的,北京碰上了。”
“你们叫我石伟就行。”男人自我介绍完,含情脉脉地看着梦梦,“我和梦梦虽然不在一个村子,但是我很早就见过梦梦了,我这辈子就认准梦梦了。”
小姐妹们都转头看向梦梦,梦梦不置可否,站起来说:“项链你们戴吧,我看那边挺流行的,全是他给你们买的。”
石伟兴致勃勃地发完东西,收拾好空包,梦梦冲老板娘说:“姐,我先回去了,明天上班。”
“姐,那我们就先走了。”石伟打完招呼,跟在梦梦屁股后面出去了。
小姐妹们七嘴八舌讨论起来:“这是什么情况啊,燃生不比那个男的强多了。”
“什么情况?”老板娘拍拍腿起来,“想开了呗,好了,都回去干活去。”
石伟住这一直没走,整晚坐在足浴店的小沙发上等人,听他意思是等着和梦梦一块儿回老家结婚,而梦梦呢该上班上班,口气无所谓道:“我又不急,你急么?”
石伟憋青了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急,都听你的。”
“那你跟我过来。”梦梦带着人去了隔壁店,“燃生,你这还要人吗?”
石伟拉着梦梦:“你干什么?”
梦梦睨他一眼:“给你找个活干。”
石伟见第一眼就莫名对谢燃生产生一种防备感,可能一方面来源于梦梦亲热的语气,还一方面,是和这个男人面对面时从心底涌出的自卑,当然他不会承认。
“我不干这个,”石伟说,“一天到晚身上都是机油味,还脏不拉几的……”
谢燃生从头到尾没说话,石伟越说越起劲,好像这样能把谢燃生贬低在脚底下,等偶一瞥眼,撞见他冷冷的目光,一下闭了嘴。
看着石伟这副怂样,梦梦翻了个白眼:“你自己看着办,不到过年我不回去。”
梦梦一转身,瞧见了停在一边的小三轮,说:“起我回来就在这吧,那谁呢,在老家不来了啊。不来这车借我行不行,我搬的现在离店还怪远的,正好他也能骑着找活。”
石伟脸上一阵抗拒。
“他来了,问他。”谢燃生转身道,“他的车。”
然后梦梦真找到了菜店里,沈即垂着眼打称收钱,梦梦站柜台边问:“你骑不骑啊,要是不骑就给我用用。”
沈即磨蹭着,犹豫着,不想回答,石伟上去一拍桌子:“我女朋友问你话呢,快点说。”
女朋友?沈即倏地抬起头看着梦梦。
“别那样看我,”梦梦看了看自己的指甲,随意道,“我又没跟谢燃生谈。”
沈即垂下眼道:“这是谢燃生的车……我也做不了主。”
“嘿呦喂,”梦梦说,“你俩怪有意思,一个叫我来问你,问你又叫我去问他。”
沈即一阵沉默。
梦梦拍板道:“就你说,车用不用了?”
良久,沈即轻声说:“不用了。”
梦梦回去就问谢燃生要了钥匙,谢燃生什么也没说,梦梦当时就开走了车。
那天沈即说完之后,心里就像吊了块大石头,他一直惦记着那辆代步车,就跟把自己的小孩放在了别人手底下似的。
沈即很想去看看情况,可又找不到任何理由来说服自己。
就这样到了红哥收保护费的日子,菊姐不让他们上门,每回都是在外边给,谁知道这次红哥偏偏找上了门。
红哥一边吐着唾沫数钱一边说:“你对面的看你不顺眼,加钱给我叫我给你找点事儿。那我能同意么,只要交了保护费,每个人我都有责任保护是不是,你一个女的还带个小孩,我更不会动手了。”
菊姐明白了他过来想干什么,顺着道:“麻烦了麻烦了,多亏了红哥。”
“嗯,”红哥背着手,“没事那我走了。”
小弟们去收其他店铺了,红哥没走多远,沈即追出来叫住他。
“有事?”红哥瞅着他。
“这个月,修车店……交了吗?”沈即问。
红哥漫不经心说:“还没轮到呢。”
沈即立马接道:“那我替他交了。”
“你替他交了?”红哥吐了口烟,“你不在他店里干活,你还替他交了?”
沈即摸着兜:“多少钱?”
谁料红哥说:“我现在按店收,你不算他店里人,没资格给他交。”
这钱除了谢燃生谁给都不行,还得在修车店里亲手交。红哥捏住了把柄,可等着杀杀这刺儿头的锐气,顺便在小弟们面前立立威。
沈即一愣:“那我多交点行吗红哥?”
“你可真有意思,”红哥叼着烟头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就算让你交了,谢燃生愿意么?”
沈即又愣了愣,谢燃生确实不会同意,可是他心里的愧疚快要把他淹没了,特别是亲口把那辆小三轮送出去以后。
他太急于为谢燃生做点什么。
问询而来的小弟扯扯红哥袖子,在耳边小声说:“老大,干脆两边都收了,不要白不要。”
“屁话!”红哥怒道,“我能干出那样的事儿吗,别把自己当地痞流氓,我说几遍了,我们是正规的管理知不知道!”
沈即怅然若失地回到了店里,此时外面哗啦啦地滴起了雨点子,他下意识就想去盖车,刚站起来就愣在了那。
哪里还有他什么车。
谢燃生修车技术好,人虽然冷冷的话不多,但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该多少就多少,加上店又开了快有十来年,因此积累了一批老客户。
前段时间店关了挺久,好些人开到门口又只能回去。如今再次开了门,老客户信赖,车硬开也得开过来,可谁知道来了又被告知修不了。
“零件没有了。”就算这个月生意好,谢燃生也没多赚,等红哥走了,手里的钱还不够进货的。
“我好不容易开来了,”车主脸色不太好,“新的零件多久到?”
谢燃生脱下脏手套:“西街有修车店,我叫拖车把车拉过去。”
“算了算了。”车主嘟嘟囔囔开上车走了,“想关门就关门,要啥没啥,店还开不开了。”
菊姐早上开店,不知道怎么搞得钥匙断在卷闸门里面了,店里不太忙,菊姐留下搬菜,就让沈即拿着断两半的钥匙出来重新配一把。
前面一把钥匙还要一会儿,沈即心虚似的找了个最不起眼的位置等。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街对面的修车店进进出出了三四辆车,修车也没这么快的,驾驶座上的人表情还不太好。
沈即不由自主地探头张望,出什么事儿了吗?
这时师傅叫他:“配什么?”
沈即把断成两截的钥匙递过去,扭头的空隙放下钱:“一块五,别用铁的。”
“天天来,知道。”师傅不客气地吭了声。
沈即一愣,师傅从老花镜后头望他:“不是对面的?”
“过会儿来拿。”沈即没多说,往街上走去。
店里现在没人也没车,一眼就能看到底,加上两侧货架空了不少,惨惨淡淡,看上去便更有门可罗雀之感。
沈即心下一沉,眉头间更是藏不住的担忧。
旁边足浴店白天歇业,他在门外踌躇两下,等甫一想到了借口,脚下便有些急切地往里走,可刚走了两步,又“近乡情怯”起来。
“我来配钥匙,”借口有些拙劣,声音是小心翼翼,沈即矛盾地走到门口,“能进去洗个手吗?”
谢燃生静静地往这边看了一眼。
得到应允后,沈即快步往后面隔间走去。进了隔间,还没来得及洗手,他环顾一圈,才发现这里更是空空如也,货全没了。
被偷了?是红哥他们?难道是因为谢燃生没交上保护费?
沈即知道谢燃生没钱,当初谢燃生他爸问谢燃生要钱,他觉得依照谢燃生的性格,肯定全拿了出去,然后从此一刀两断。
所以后来谢燃生才不得已要关店去工地……挣快钱。
沈即匆匆冲了手,转身出去,站在隔间门口,紧紧地盯着谢燃生:“我这有钱。”
谢燃生没说话,目光近乎淡漠地一瞥,好像在看陌生人。
沈即好不容易才鼓起的勇气,脸上坚定和隐含期待的表情还在跃跃欲试,霎时就僵住了。谢燃生的眼神如同一道冰锥,一下让他摇摇欲坠。
谢燃生冷漠道:“洗完了就走。”
沈即哑口无声,胸口有些急剧地起伏两下,同时舌根蔓延出一股巨大的苦涩的滋味。他魂不守舍地迈着沉重脚步向外走,脑子一片混乱。
他转头道:“那我把钱还给你……”
“你用不着还什么,”谢燃生打断他,“本来就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应该理直气壮地质问,那为什么去工地,为什么突然顺从了红哥,拼命干了一个月是为了给谁交上保护费,为什么骗他租了地下室。
可是沈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害怕开了口种种“为什么”之后那个庞大模糊而震撼的真相会令他猝不及防地摆在面前。
沈即习惯了自己的那条腿,对外界异样的眼光也早已视若无睹,可也没有傻到把自己看成正常人,心底的悸动稍一动弹,这个事实就像绳索一样束缚上来。
沈即仓惶走到门口,隔壁店门前多了一辆车停在那,他无心多待,正要穿过马路,脖子却一寸一寸扭了回来。
沈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不过过去短短几天,那辆他爱惜万分的代步车已变得面目全非。
石伟对谢燃生抱有敌意,骑车就连刹带撞。车头的塑料壳四分五裂,大灯歪斜地耷拉出来,后视镜无故消失一个,坐垫也暴露出底下的海绵。
只剩下被谢燃生亲手改装过的独一无二的车架还昭示这曾经是属于他的车。
一瞬间沈即心头一股无名火熊熊燃烧起来,愤怒和心疼交替上升,快要烧穿理智,他想冲过去质问,把车夺回来。
但很快他就被泼了盆凉水,这不正是他亲口送出去的吗?
嗤啦一声,火灭了,空余烧不尽的悔恨。
“掂量掂量,”老师傅着重提醒,“重吧,铜的。”
沈即也不知道听没听见,茫然地点了点头,拿着新配的钥匙浑浑噩噩地回到菜店。
谁料菊姐也正好回来,小朵背着书包下了车。
沈即伸手替小朵拨开门帘:“提前放学了?”
“没有,”小朵仰头看他,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老师让我回来反省。”
“反省?怎么了?”
菊姐跟着从后面进来说:“打架,把仨男生打哭了。”
沈即不大不小地吃了一惊,忍不住低头打量了一下在他眼里一直乖巧听话的小朵。
小朵狡黠地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小小年纪居然透出一股英气,还带着打完架的酣畅淋漓。
菊姐也放下钥匙该干嘛干嘛去了,看样子一大一小都没把这当回事。
“他们也被带回家了,”小朵豪迈道,“他们说我坏话,我一忍再忍,忍不了了,于是就把他们全揍了。”
沈即这回大大地吃了一惊,彻底对小女孩刮目相看。
“我爸是英雄,我妈说他在医院救了好多人。”小朵说,“我才不是没人要,他们敢说我爸和我妈,我就揍到他们道歉。只要做的是对的,我就什么都不怕。”
从谢燃生那离开以后,沈即的心无时无刻不像油锅上不停翻腾的鱼,他闭上眼,脑子里是那辆孤零零的车,是谢燃生冷若冰霜的面容。
当煎熬和挣扎到达极点的时候,小朵的话犹如一柄利剑破开云雾,让沈即混沌混乱的思绪拨寻到一丝清明。
孑然一身怎样,身有缺陷怎样,活得像野草又怎样,所有都不敌黑暗中那双落寞的眼睛。
只要对的,只要心之所向,终将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