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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三轮 沈即没想到 ...

  •   沈即没想到谢燃生胳膊上的伤口会这么严重,揭开粘连皮肉的纱布,一大块狰狞的伤痕露了出来。

      本来快愈合,表皮依稀能看见长出了嫩红的新肉,现在硬生生从中间撕开了裂口。

      沈即看着都疼,手上动作放得更轻,消毒,上药,重新包扎。

      谢燃生面无表情,好像处理的不是他的手臂,沈即也沉默着没开口。

      一方面他觉得谢燃生应该什么都不想听,另一方面,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开口说些什么,特别是在这种关系下。

      关于何若组建的新家庭,一切都是从外婆嘴里听到,具体到底过得怎么样,除了当事人谁也不知道。

      何若报喜不报忧也好,或者随口编造糊弄外婆也好,反正真实情况,绝对不像外婆描述的那样。

      沈即也不会多打听。

      缄默的气氛中,手机响了,谢燃生接通之后久久没说话。

      沈即低着头,飞快地朝对面看了一眼。

      “你妈地里的坟,回去我就刨平!我让她在地底下也过不安生,我不好过,谁都别想好过!”

      “钱给你,”许久,谢燃生开了口,声音冰冷,“再敢打她主意,我就送你下去。”

      谢建群知道谢燃生翅膀已经硬了,自己斗不过,谢燃强更没指望,如今能拿到钱就行。

      人当时埋哪他都忘了,坟头草早该几丈高了,他没那个功夫找。

      谢建群摸着脖子,心有余悸:“只要拿到钱,你妈的坟你爱咋样咋样。“

      沈即刚才一时情急,坐下以后心里始终忐忑不安,他怕谢燃生怪他擅自插手进他的家事。

      包完伤口,他低头道歉:“我刚才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不想你冲动做出后悔的事。”

      谢燃生垂眸盯着胳膊,起身离开前说:“明天去店里一趟。”

      第二天一大早,银行还没开门,谢建群已经等在门口,看见玻璃后面准备站岗上班的保安,顿时放下了心。

      不远处的拐角,鬼鬼祟祟的母子俩一直监视着这边的情况,看见谢燃生来了,他们才长舒一口气。

      谢燃生下车,没看谢建群一眼,径直进了银行。

      叫号排队办业务,谢建群嫌太慢,直接急哄哄地插到第一个:“先给我们办,着急取钱!”

      谢燃生把存折推过去,玻璃后面的业务员说:“一共十二万六千,取多少?”

      “多少?!”谢建群搓着手两眼放光,“全取全取!”

      业务员说:“本人在这签字办手续。”

      一下取太多,办完手续还要等,谢建群在柜台外面走来走去,越是快到手就越急不可耐,隔两分钟就问好了吗。

      业务员不耐烦道:“好了叫你。”

      一沓沓崭新的红钞拿出来了,就跟狗闻见了肥肉的香味,谢建群瞬间扑过去,趴在玻璃上目不转睛地看着,眼神里写满了贪婪。

      钞票送出来,谢建群迫不及待地要伸手去拿,谢燃生冷冷地按住他的手:“钱拿走,从此一刀两断,再敢过来,我要你的命。”

      谢建群脸上明显犹豫了一下。

      谢燃生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要,还是不要?”

      “要!”谢建群咬牙抱起钞票,“好汉不吃眼前亏,不是你老子就不是,十来万也值了!”

      谢建群搂着宝贝似的走出银行,王英华见状赶紧过来接,等当面看到了这么多钱,王英华眼神都变了。

      谢燃强趁机使劲往自己兜里塞,能拽几张是几张。

      钱装进行李袋,不知道两个人说了什么,王英华走之前满脸不甘地回头看了看。

      空存折随手扔进路边垃圾桶,谢燃生掏出烟点着,尼古丁窜进肺里,还来不及扩散,瞬间被疯狂叫嚣的细胞吞噬殆尽。

      一支烟的时间,再抬起头,目光是一如既往的幽深和平静。

      谢燃生骑上摩托回了修车店,店门前站着一个人,靠着墙在捶腿,看见他过来,放下手站直了。

      本来今天第一天上班,按理说再怎么样都不能请假,但是沈即怕谢燃生找他有事。

      女人一听很爽快地同意了,今天周末,孩子不用上学,她一个人还应付得过来。

      于是沈即请完假一点不敢耽搁就过来了。

      谢燃生拉开卷闸门进去,不知道要干什么,沈即站在门口等着,心里有些七上八下。

      “过来试试。”

      沈即抬腿往里走,没走几步,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一辆三轮,一辆电动三轮,坐一个人刚刚好的那种代步车。

      他曾经在大街上看过有人骑,但没想到现在就在他眼前。

      车被改装过,左边的踏板往前延伸了一块,刚好放得下沈即的左腿。

      双手握住车把,沈即看着前方,眼眶有些烫。

      还记着如何掌控方向,开上几圈试试,速度不快不慢正好,沈即最怕下车,这车随停随走,永远没有这种顾虑。

      掌心几不可察地留恋摩挲几下把手,沈即转身下来问:“这多少钱?”

      “用你那笔钱买的二手。”

      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是托梦梦转交给谢燃生的药钱。

      沈即张了张嘴,谢燃生说:“不要就卖了。”

      沈即呼出一口热气,说:“——谢谢。”

      女人叫菊姐,三十多岁,身边只有一个女儿,上二年级,叫小朵。

      店开在在居民楼底下,主要卖蔬菜水果,另外还有油盐酱醋茶,品类多样。

      下班的人基本就能在这把菜买齐全,省得再往其他地方跑。

      菊姐又会做生意,见人热情,年纪大的买米面油还给送货上楼。

      她从开门就想好了要做长期买卖,所以只在裹住成本的基础上赚一点,东西实惠不贵,店里生意就一直挺好。

      菊姐人能干,每天凌晨两三点就起床去批发市场进货,再拉回来,沈即腿脚不方便,她就自己搬货,让沈即在店里上货卖菜收钱。

      沈即觉得不好意思,他是菊姐招来干活的,光捡轻松的干像什么样子,每次都天不亮过来,等着菊姐拉货回来搬东西。

      “让你不用干,”菊姐擦把汗从车上下来,“实在不行,你正好有车,帮我送小朵上学,我有时候怕回来的晚。”

      沈即点点头,郑重应下了。

      菊姐笑了笑,她从一开始就看出沈即是个善良又老实的人。

      至于上一个,也怪她自己,当时那个人遇上了小偷,身上没有一毛钱,看他夜里睡店门口还挺可怜,菊姐心软就把人留下了,结果成了农夫与蛇。

      过去就过去了,菊姐也不想了,别人越是想看她倒下,她就越要干得好。

      知道上个人因为什么走,沈即就更感谢菊姐信任他收钱,每天关门前,都把钱理得整整齐齐交给菊姐。

      一天菊姐不在,一个矮胖矮胖的男人进来,在店里到处溜达,但是看着又不像要买东西。

      男人拿个苹果看了两眼,往那一扔,又在芹菜里面翻翻捡捡,时不时抬头看沈即两眼。

      沈即余光始终注意着男人,虽然来的大部分都是街坊邻居,但总有人想占便宜,偷东西不给钱的沈即也提醒过几次。

      最后男人拿起一瓶醋,先是拧着眉头研究半天生产日期,好像买的是茅台一样,然后终于过来结账。

      “你新来的?”男人把醋放台子上,掏出钱包慢慢地找钱,一边找一边状似无意地闲聊,“你是本地人吗?”

      “不是本地的,刚干没多久。”沈即等着男人付钱。

      男人递过来一张一百的,又问:“在这干给你开多少钱?总得比之前高吧,在你前边还有一个人,你知道吗?”

      “不知道。”沈即找好零钱,又把醋装好,一块儿递给了男人。

      男人拎着醋走了,没过两天又来了,也是趁菊姐不在的时候。

      这回男人什么也没买,站柜台前给沈即让了颗烟,沈即摆摆手:“我不会抽。”

      男人点着烟,抽了半根突然说什么机密似的靠近沈即,压着声问:“想不想挣外快?”

      沈即看了男人一眼,说:“怎么挣?”

      男人探过身子:“其实我们是同行,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们店里菜新鲜多了。要不这样,你天天从冷库搬货的时候,换几箱给我,我再给你补上,到时候你好坏掺着卖,保管你们老板娘发现不了,你前一个已经这么干过。”

      “我不搬货,”沈即说,“没空换。”

      “小兄弟,我看你人好,想交个朋友,就算我们俩买卖不成,我还想给你指条路,总不至于跟钱过不去吧。”男人故意吊胃口,“你想不想听?”

      沈即顺着问:“什么路?”

      “店里卖多少钱能有个定数?你拿那么一两张。”男人吸完最后一口烟,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你说谁能发现,是不是?”

      “要是发现了呢?”

      “发现了又怎么样,你就死不认账,她能怎么办,有证据吗,钱上写她名字了吗?”

      沈即一脸单纯地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还教我?”

      “嗐,我跟你结缘,一看你就才进社会,看你就跟看弟弟,我就想教你点道理。”

      男人说完拍拍沈即的肩走了,又回头贴心地说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去找他,没事也行,两个人还能喝喝酒叙叙旧。

      看着男人走向马路对面的店铺,叙旧?双方知道名字吗?

      沈即不知道有些人怎么能如此坦然地卑劣到毫无底线的不择手段。

      “一群王八蛋!”菊姐听完忿忿道,“心怎么这么黑,自己坏到底儿了就算了,还把好好的小伙子教坏了!”

      “菊姐,别气了。”菊姐气得手叉腰,沈即说,“我们只管干好自己的,他们就对我们没办法。”

      “对!小沈你说的对,我们干我们的,气死他们!”菊姐转身进厨房,“中午吃饺子,我就在门口剁馅!”

      小朵写完作业,收拾好试卷课本,拉上书包,洗干净手也要包饺子。

      “小沈,我多包点,给你弟送过去点。”

      沈即经常骑他的电瓶车接送小朵,菊姐有一回问沈即去哪叫人改造的车,他骑着正正好好的合适。

      听沈即说是他弟,菊姐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我就说,别人也弄不出这么合心意的车。”

      菊姐剁完调好馅,整个屋子弥漫着香气,面皮也醒发得差不多,边擀边包,头一锅盛出来,菊姐让沈即先送过去和谢燃生一块吃。

      “已经晌午了,别耽误吃饭,锅里我再下。”

      沈即说:“让小朵先吃吧。”

      “又不是没有了。”菊姐把人往外赶。

      “小沈哥哥,”小朵特懂事,洗完手上的面说,“你快去吧,我也不是很饿。”

      沈即拎上一桶饺子出发,远远看见店开着门,加快了速度,他来之前还怕谢燃生出去了。

      车骑到门口阴凉地,和摩托并排停着,沈即进了店。

      大中午的太阳能把人头发烤得打卷儿,沈即鼻尖上全是汗,猛一进屋,眼前还有点发黑。

      “菊姐包了饺子。”沈即拿出菊姐装好的两副碗筷,把饺子倒出来,左右看了看,“你先吃着,我去洗把脸。”

      “后面有。”谢燃生说。

      看眼对方的胳膊,纱布已经拆了,沈即这才转身去了后面。

      还是头一回进,里面摆了张小床,靠墙整齐堆着一摞配件,墙角有个水池。

      洗脸完又捧着水喝了两口,冰凉的液体浸润喉咙,几秒钟就吸收干了,反而感觉更渴。

      出来走到椅子边坐下,垂眼一看,才发现桌边放了瓶冰水。

      外面烈日暴晒,没几个缺心眼的出来,马路上空空荡荡,两边的商铺都歇了业半关着门。

      修车店前后通畅,风扇摇头来回吹,舒爽的风驱散着外界的燥热。

      车声也散去,午间万籁寂静,沈即握着水瓶子,吃两口偶尔转头看看门外。

      时间好像都变慢了,日子第一次透着点平淡的味道。

      无数人感到厌倦乏味的生活,总有人求之不得又甘之如饴。

      谢燃生推开空碗靠上椅背,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三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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