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掌控 “我不出去 ...
-
“我不出去。”
沈即紧紧贴在墙角,屋里鸦雀无声,没人帮他,所有人都自顾不暇,生怕下一个变成傻子那样的会是自己。
本来还在蹦蹦跳跳的傻子一看见一只眼,吓得瞬间僵在原地。
顶在头上的破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煞白,嘴唇急促颤抖着,好像面前的是什么叫他万分恐怖的恶魔。
一只眼塌着眼皮,阴沉的声音让沈即毛骨悚然:“出来。”
“费什么话!”刘经理嫌他墨迹,一脚踹开门,带着两个人就把沈即拽了出去。
“一看你就没杀过猪,杀之前拿着刀在猪面前晃两下。”一只眼慢悠悠跟在后面,脸上挂着玩味的笑看着沈即,“猪立马就哼哼直叫,拼了命的挣扎,然后一刀捅进去,就跟扎气球一样,血能飙出去一米远。”
刘经理往下斜一眼:“神经病。”
沈即被拖进一间低矮逼仄的屋子,这里似乎什么都不流动,凝滞的空气里带着一股腥臭的味道,头顶唯一一只半死不活的灯泡发出昏沉的光线。
四周墙壁斑驳,青灰的墙面上带着大块大块阴影,看不清究竟是什么东西糊在了上面。
“手有用,”一只眼像是处理一块猪肉,“还是老样子,耳朵戳聋,再灌一碗火碱下去,人立马老实。”
刘经理说:“按着。”
“放开我!放开我!”沈即头被按在圆硕拙实的树墩子做成的菜板上,脸朝着墙,耳朵向上。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让他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望,但是双拳终究难敌四手,整个人被狠狠压制着,一动不能动。
沈即声嘶力竭地挣扎,他不敢想自己变得又聋又哑怎么办,外婆怎么办,一想到即将面临的,沈即就如至冰窟。
这些人简直就是魔鬼!
刘经理拿过一把起子扔在一只眼身上,戏谑道:“到你上了,这不是你拿手活。”
一只眼把起子细长的一头对准沈即耳朵,严丝合缝,只要再一使劲,耳膜就会像层纸一样被捅破。
存心要慢慢折磨他,弯腰凑到脸面前,一只眼虚情假意地说:“没事,闭眼,一闭眼就过去了——”
话音未落,突然响起一声巨响,整栋楼都抖了两下。
刘经理脸色一变,匆匆跑出去,随即大骂一声:“妈的!库房着火了,赶快救……谁叫的消防车!”
一只眼和另外两个人一听,顾不上他,也跑了出去,沈即踉踉跄跄爬起来,甩了甩脑袋,逃出走廊,回头一看只见外面火光漫天。
“谁叫的!”消防车拉着笛声由远及近,一只眼望着大门怒不可遏,“我去打电话叫人!”
“别打了!”刘经理吼道,“人太多,赶紧跑!等他们来了我们早完了!”
说完窗外的几个人影争先恐后逃向后门。
沈即扶着墙却朝里跑,从外面打开两间监寝的插销,他捂着鼻子朝里面喊:“赶紧跑,着火了!”
另一间地上睡着的几个人一动不动,沈即拨开人流,冲进去把几个人摇醒,他们开始一脸惊恐,看清后爬起来就跟着往外跑。
厂子外围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有来救火的消防员,有附近村子的人,害怕烧到庄稼也赶来查看情况,不远处的高速上警灯闪烁。
又响起一声爆炸,厂房的门窗哗哗作响,大门这时候被破开,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劳工疯似的向门口涌去。
沈即向外跑的时候经过办公室,门大敞着,里面一片狼藉,在汽油的加持下正燃烧着熊熊大火。
唯一的办公桌还没烧到,沈即想找自己的身份证,冲进滚滚浓烟,拉开抽屉,看见一摞身份证,还有他的手机。
他拿起来就跑,此时楼里已经没了人,玻璃因为气流冲击不断爆裂,沈即狼狈地抱住了头。
火光烟尘中,他模糊不清地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沈即脚步迟疑,看不清面容却又觉得那轮廓熟悉。
直到靠近,他微微瞪大了眼。
谢燃生静静地注视着他,四周涌动的火光让他的面容看上去格外幽深坚毅。
“你怎么……”
谢燃生没说话,架起他从大门出去,警察已经来了,沈即看见男孩他们都坐在警车上,没人注意他俩。
谢燃生带着他穿过庄稼地,侧边的一条小路上,停着那辆黑色摩托车。
沈即坐上车,回头看去,夜幕下着火的厂房犹如一处篝火迅速远至天边。
迎面扑来的风变得悠凉,吹起他的头发,小道两旁夜虫的啾鸣一闪而过。此刻眼前是熟悉的人,熟悉的气息严丝合缝涌入鼻腔,沈即眼圈毫无征兆地一热。
紧绷到极点的神经蓦然松懈,仿佛终于从水底上了岸,充盈的氧气涌进五脏六腑,这一刻重回人间。
凌晨,摩托悄无声息驶入小区,谢燃生开门进去,沈即却在门外踌躇。
“进来带上门。”
行李没拿出来,身上也没一毛钱,眼下实在别无去处,沈即迈进去,关上门,站在门边小心翼翼问:“方便吗?”
谢燃生看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我自己。”
“……今天谢谢了。”沈即微微讶异,肩膀却下意识松懈下来,他以为梦梦或者何若或者两位同时都在。
想起在厂子里出现的谢燃生,沈即迟疑又问:“你怎么会去那?”
谢燃生出现,厂子就着了火,平时人迹罕至的地方,沈即不太相信谢燃生是路过,但也不敢想,谢燃生是专门为了找他。
可是一切都太巧合了,而且当时谢燃生见了他毫不惊讶,就好像知道他在那一样。
谢燃生撬开硬朗的唇线:“谁让你去那干活的?”
“……我自己,”沈即低垂着眼,“他们在路边找上我,问我是不是需要工作,他们说招收我这样的员工,可以用残疾证申请政策优惠,还带我去参观,我就信了。”
谢燃生没再说话,沈即住回原来那间小屋,用借来的充电线给手机充上电,关灯躺下,他想起了男孩他们。
第二天,沈即在路边早餐店看见了新闻,那处控制残疾人的窝点被打掉,警方说主要嫌疑人逃窜,还在追查中。
电视机高摆在墙角,吃饭的人坐在桌边,攥着油条,全都仰着脖子看。
镜头扫过解救出来的几十名员工,主持人在一旁说其中有些人记不清家庭地址,滞留在警局,敦促认识的尽快过去领人。
换台之后沈即去了警察局,趁值班室的警察没注意,把那一摞身份证放在了窗台上。
让他最难受的是里面没有男孩的那张。
这时候才八九点,东边一轮红日冉冉上升,马路熙熙攘攘,上班上学都在各自赶路。
公园里晨练的大爷刚刚收势,沈即在桥边坐下,摸出手机又试着开机,这些天外婆联系不上,该着急了。
叮一声,沈即松口气,这回总算开了,几十条未接来电,除了外婆打来的,居然还有一串号码,来自谢燃生。
沈即给外婆拨回去,骗她说手机刚修好,又问了问身体怎么样,药吃完了吗。
外婆差点就要来找何若要人了,现在终于安了心,回答一切都好,让沈即别操心。
挂上电话,沈即失神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对以后突然有些茫然。
从两旁的店铺问完出来,日头已经毒辣,走了两步脸上就开始冒汗,沈即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接着找下一家。
太阳正正当当挂在最中央,路面热气腾腾,树下阴凉都缩成了一小点,沈即越走越头晕。
巷子后面的餐馆有人洗碗,沈即撑着过去,大妈一看见他赶忙让开水龙头。
沈即趴在池子里洗把脸,喝了两口水,休息一会儿脑子反而更重了。
大妈拿个纸板在背后给他扇风,说:“太阳大,我看你要中暑,别在外晃了,赶快回家吧。”
傍晚,开门的声音吵醒了沈即,睡了一觉,恶心反胃的感觉下去不少,但脸色还是有些苍白。
手脚不太有劲儿,他靠着门框说:“回来了。”
谢燃生看了看他,进浴室冲澡去了,卧室门没关,老猫慢慢踱步出来,沈即蹲那摸了摸,老猫舒服地直呼噜。
这几天接连高温,稍微在路上多走一会儿,鞋底都黏的能拉丝。晚上气温稍微降下来点,封印一天的人迫不及待地出门放风遛弯。
九十点钟,屋里蚊子熏的差不多,各家各户回去睡觉了,不走的都是等着吃夜宵。
路边大排档烧烤摊生意火爆,桌椅板凳能摆一条街,风扇呼呼地摇头送风,啤酒成箱上桌,瓶盖起开还冒着凉气。
沈即站在路灯底下,这里还能隐约听见摊子传来的嘈杂声音,但他无暇顾及,一心都在面前的摩托车上。
汗湿的手心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沈即有些紧张,因为他即将要上车。
“出去,我教你骑车。”
晚上谢燃生这么说时,沈即先是愣了愣,随即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握住脖子上的毛巾居然就认真点了点头。
现在站在车跟前,人又开始打退堂鼓。
发动,油门,刹车,谢燃生沉声介绍完,说:“试试。”
第一次摸上机械冰冷的把手,坐和骑完全不一样的感受,沈即犹豫道:“要不,还是不学了吧,我撑不住车,万一摔坏了……”
“不用考虑这些,”一双狭长锋利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想学还是不想学?”
沈即咬了咬嘴唇:“……想!”
右手油门,左手刹车,沈即在心里默念几遍,然后一点点拧动车把。
摩托缓缓往前挪动起来,速度很慢但是非常平衡,因为谢燃生就在后面扶着。
沈即像吃了个定心丸,放开胆子试着又加大了油门。
速度又提升几码,能感受到脸上有风了,沈即瞬间心潮澎湃,胸口好像有团火星越吹越旺,深呼吸几口压制住,凝神握紧了车把。
身后传来谢燃生的声音:“再加速。”
沈即目视前方,面容沉静,眼神专注坚毅,双肩下压保持重心,平稳地提速向前驶去。
路面上有几个不起眼的小石子,但是轮胎碾过再传送至车头就是一阵颠簸,虽然没回头,他也知道谢燃生此时已经不在后面了。
能控制能控制,不要放大恐惧,沈即使劲暗示自己,然后压紧车把,顺利通过了。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以车轮为中心方圆半米的视野内猝不及防又冒出个啤酒瓶,还有一地的碎玻璃渣。
沈即压得稳,肩膀就僵硬了,于是只会呈一条直线走,不知道怎么转弯。
眼看越离越近,沈即有些慌了,怕扎破轮胎,他猛地扭转车把,一个九十度的转折,车朝路边的绿化带冲去。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沈即迅速找回理智,没有刹车,甚至冲进绿化丛前还保持着最低速度。
他就一个想法,人摔了车也不能摔在水泥地上,绿化里面好歹有层缓冲。
即将一头扎进灌木丛的时候,刹车被一只手捏住。
谢燃生一手稳车头,一手扶车尾,短袖下手臂肌肉绷紧,线条蓬勃流畅,骨节分明的手背凸起淡色青筋,犹如满拉的弓。
沈即余光覆压过来一具宽广的、散发着阳刚气息的胸膛。
两人离得很近,鼻息间充斥着对方的味道,虽然之前有过比这更近的接触,沈即还是有些尴尬地别开了脸。
“继续。”声音在头顶响起。
沈即学得很快,又来回骑了几趟,可以独立行驶到下一个路口,再绕个大弧度就能掉头回来。
虽然上车停车还需要帮扶,沈即依旧很兴奋。
驾驶这个冷酷拙重的庞然大物是有难度,但是掌控着方向,冲破夜空,风迎面吹来的那种肆意,他之前从来没体验过。
又骑一圈,弯转得越来越熟练,甚至这回都不用绕过绿化带,沈即激动地朝回开去,还有五六米远,响起一阵手机铃声,不是他的。
谢燃生接通,对面一道女声,是梦梦,好像遇上什么事儿在哭,谢燃生凛着眉听完,说了句:“我现在过去。”
“快点儿。”
梦梦拖着鼻音,声音很委屈,说完挂了电话。
沈即一顿,立马从车上下去,退到路边:“你先去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