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劲草》号司

15、囚困 下午沈即睡

　　下午沈即睡了一会儿，就算几天没有好好休息过，他也没有一沾枕头就睡得很沉。

　　不光他，其他人也都只是合上了眼，精神还绷着，安静的宿舍里只有一只眼打得震天响的鼾声。

　　晚上黄经理把他们带到食堂，吃完晚饭，天黑得互相看人就像裹着层纱似的时候，接他们的车来了。

　　一辆挺破的面包车，车窗贴着黑膜，一侧车门没有把手，和车身焊得死死的，当时光线太暗，沈即他们谁都没发现这车不太对劲。

　　黄经理给他们送上车，一只眼拉开车门上了副驾，其余人都坐在后车厢，开车的是个陌生面孔。

　　黄经理站车边说：“我就不去了，在这里等着你们凯旋归来，负责接你们的是刘经理，到了那边听他的就行。”

　　车门从外边啪一声合上，车里顿时暗下来，刘经理和一只眼一人点了根烟，一只眼回过头，咧着嘴说：“都坐好，送你们上路了。”

　　“妈的。”还没走多远，刘经理突然骂了一声，一只眼问：“怎么了？走啊。”

　　刘经理朝车窗外吐口痰：“能怎么，车又出毛病了，不找个地方修都别走了。”

　　“到得了么？”

　　“到个球，你来开试试。”

　　“我开，”一只眼手往前指，“我开都他娘的给你们送上黄泉路，再往前开，路边有个修车的。”

　　透过挡风玻璃，沈即看见不远处鲁班闪烁的霓虹灯牌，刘经理说：“你是来修车的还是洗脚的。”

　　“旁边不就是。”

　　谢燃生还没走，店没关门，刘经理把车开到门口，一只眼下车，站车前面叫谢燃生：“过来看看怎么回事。”

　　另一辆车从里面开出来，谢燃生手套还没摘，应该是刚把那辆车修好，他走过来：“哪坏了？”

　　“知道哪坏了还叫你干什么，”一只眼说，“上车底下找去。”

　　刘经理没下车，也没让他们下去，趴方向盘上又点了根烟，眼一直瞅着旁边的店，沈即后边有个人小声说：“我想尿尿。”

　　一只眼催着快点，谢燃生一个眼神都没给他，转身进去拿工具，沈即看着他的背影，想下车打声招呼。

　　“屁事多，”车厢里刘经理头也不回说，“尿裤子上。”

　　一只眼过来敲敲玻璃：“叫他们下车，等人八抬大轿抬啊。”

　　刘经理下车就往旁边走，一只眼叫住他：“去哪啊，这人你不用看着啊。”

　　刘经理说：“你两只眼全瞎了啊，剩一个留着放屁用。”

　　趁着有人去墙后边尿尿，沈即进店找谢燃生，他注意着没让一只眼看见，怕到时候他们不付修车钱。

　　沈即轻轻走过去：“今天忙点吗，还没走。”

　　谢燃生抬起头，两人面对着面，沈即看着他说：“我前两天就来了，也没过来和你说一声，正好他们今天来你这修车。”

　　谢燃生朝外看了一眼：“你认识他们？”

　　“又找了新工作，”沈即说，“我回去那家又找了人。”

　　“哎，那个，你说什么呢。”一只眼从门口进来，来回看了他俩两眼，“认识啊？”

　　谢燃生没理他，拿着千斤顶出去，沈即说：“不认识，我问他哪有厕所。”

　　“跟我出来。”

　　没上厕所的也不准去了，沈即他们被集中在一块，一只眼说：“都给我老实点，别乱走。”

　　沈即偷偷看了一眼正在修车的谢燃生，然后不动痕迹地往旁边挪了两小步，就好像要和那些残疾室友划分一道界限似的。

　　沈即心里有点别扭，他真不是看不起他们，他就是想在谢燃生面前保持一点最起码的体面。

　　至少……至少不让他看出自己过得有点糟糕。

　　等车修好，一只眼让他们全部人上去，落在最后的是个拄着拐的男人，个子也不高，一只裤管空荡荡的打着结，他没有小腿，动作有些慢。

　　刘经理从后面一脚把男人踹进了车里：“磨唧什么，赶快滚上去！”

　　车厢里瞬间鸦雀无声，沈即瞪大眼，也有些震惊，男人倒在车里爬不起来，沈即伸手把他扶到了座位上。

　　一只眼又点了一遍人数，然后靠在椅背上，说：“走吧。”

　　刘经理哼一声，看着火气很大，路上横冲直撞地惹来一大片隔壁车道的骂声。

　　“悠着点。”一只眼压着声警告。

　　从高速下来开上一条狭窄的土路，四周种植着茂密的作物，如果单从外面看，很难发现底下掩映着一条通道。

　　一只眼这时候才把腿翘到前面，幸灾乐祸地说：“憋坏了啊。”

　　“闭上你的狗嘴！”

　　“憋爆了剩一个蛋也能用。”一只眼回头的时候还在笑，“培训不能用手机，身上有的都交给我，我先给你们保管。”

　　一开始犹犹豫豫没人拿出来，一只眼从座位底下抽出一把猪肉摊用的砍刀，面色凶狠：“快点，知不知道现在到了谁的地盘，别找揍！”

　　沈即心中警铃大作，对上一只眼的视线，他镇定地说：“我没有手机。”

　　一只眼邪笑着说：“包里的手机我早收走了。”

　　他转回去，把收来的手机往脚底下一扔，揉了揉裆，“你是不是没见过女的，刚才看了那一小会儿就憋不住了。

　　刘经理猛地锤了一下方向盘：“你他妈的以为我不知道，那地儿你偷去多少回了，旁边干什么都一清二楚。”

　　一只眼咧着嘴说：“那你知道我多爽吗。”

　　刘经理恶毒地说：“下回演戏给你找个毁容的，叫你一辈子硬不起来。”

　　一只眼哈哈大笑，然后看着沈即他们：“对了，今天我亲自给你们演的一家三口的戏怎么样，是不是感动了，觉得自己以后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我告诉你们，做梦去吧，那是专门叫你们看的，看了之后你们就跟小绵羊似的乖乖上车了。”

　　沈即后背惊出冷汗，他没想到自己再谨慎，还是进入了圈套，他们的心机和险恶让他毛骨悚然。

　　沈即他们被拉到一处十分偏僻的厂区里，已是后半夜，厂房周围死气沉沉没一点光亮。

　　一只眼把他们关进一间屋子，屋子中间吊着一个昏黄的灯泡，三面全是墙，没有窗户，唯一的铁门已从外面牢牢锁死。

　　地上分成两排睡着一二十个裹着破棉烂套的人，对他们的到来毫无反应。几个人被一地的头颅包围在中间，他们僵立着，神情中充满绝望。

　　之后和沈即想的一样，这是一家控制残疾人进行生产的建材化工厂，专门挑选身体残疾又没同伴的外地人，打着大公司旗号骗取信任，然后迅速转运外地，囚禁强迫他们充当免费劳动力。

　　“这里鸟不拉屎鸡不下蛋，别想着跑，跑你们也出不去，谁要不听话，我就挖了你的眼珠子再喂你吃下去。”

　　刘经理抽着烟，脸上一派平静，警告完把沈即他们七个人带到后山的采石场。

　　这里主要开采生产所需的原料石，他们毫无防护措施，暴露在几百公斤重的岩石之下，仅靠铁锤与岩层上方的人配合打孔，撬下石头后再运送上车。

　　沈即注意到旁边那个男孩，看着才十几岁，只有一只手拿锤，没穿上衣，薄薄一层皮肉裹着两扇肋骨。

　　沈即开始以为他没了一条手臂，后来才看见男孩左边萎缩的胳膊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盘在后背上，就像被硬生生掰过去的树枝一样。

　　男孩砸石头的时候一块碎石子崩在了头上，沈即甚至听见了和头盖骨撞击的声音。

　　但是男孩一声没吭，血从指头缝里往外冒，脚边的石头红了一大片，沈阳扔下锤要去找人。

　　“别去，他们会打你。”这是男孩和他的第一句话。

　　“那你怎么办？”

　　男孩随手薅了一把草，用嘴嚼了几下捂住了伤口，他抹把脸上的血，小声提醒沈即：“赶紧干活，人来了。”

　　监工过来的时候，男孩唯一的一只手还捂着头，监工毫不犹豫拿着木棍往他背上抽了两下，男孩瞬间疼得在地上扭动打滚，依旧没发出任何喊声。

　　男孩的反应太过剧烈，沈即余光往监工手上看去，呼吸都停了一瞬。

　　那根木棍的顶端竟然钉着一根钉子，钉子穿透木棍，露出一寸长的钉尖。

　　刚才那两下是钉进了男孩肉里。

　　男孩晃晃悠悠地爬起来，脸色惨白，顾不得捂伤口，捡起锤子继续凿洞。

　　等监工离开，沈即心像是被揪着，他小声问：“你……还好吗？”

　　男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额头上的冷汗才渐渐消失，他低着头说：“在这里少发出声音。”

　　他们天不亮被带出去，一直到天黑才回来，沈即发现隔壁也是宿舍，而男孩和他在同一间，就睡在最里面墙角。

　　门锁上没多久，一个人突然大叫起来，他扑过去拼命捶门：“放我出去！你们是人贩子，我要回去！”

　　沈即认出是车上要尿尿的那个人，就睡他下铺，智力时好时坏，躺床上唱歌哄自己被一只眼骂了一顿。

　　外面响起开锁的动静，门打开，他被粗暴地拖出去。

　　挣扎声延伸到走廊尽头陡然消失，屋里的人屏息静气，突然一声刺耳的嚎叫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男人被拉回来，在地上浑身抽搐，下半张脸血肉模糊，嗓子里不断发出嘶嘶的响声，身上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沈即惊悚地看着地上的男人，耳边传来一道声音：“别想着跑，永远跑不出去，也不要发出声音，他就是结局。”

　　沈即转过头，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漆黑的眼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到墙角躺下。

　　男人一夜都在发出粗重的呼气声，胸膛如同一只沉重的风箱起起伏伏。

　　他神志不清的时候，会伸出手，沈即眼睁睁地看着男人像大人哄小孩睡觉那样，颤抖着在自己肚子上轻轻拍两下，似乎这样他就没这么痛苦了。

　　沈即转过去，蜷缩身体，紧紧闭上双眼不敢再看，此时此刻，他才对发生的一切真正有了实感。

　　是做梦吗，一定是做梦，不然他怎么会来到这么可怕的地方。

　　睡觉，赶紧睡，沈即蒙上头，睡醒了噩梦是不是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