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劲草》号司

14、入圈 老太太坐在

　　老太太坐在屋门口洗衣服。

　　沈即给她拿凳子，不要，就坐在檐下的台阶上。

　　边上两桶水，不用，端着盆非去水龙头底下。

　　沈即如同透明人，老太太今天早饭都没预备他的份，喝了两碗水挡饿，半上午肚子咕噜噜直响。

　　谁知老太太压根就像没听见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眼里也没这个人。

　　“外婆，我饿。”

　　老太太真是铁了心了，晾完衣服直接进屋，沈即跟进去：“我一天不出去您就三顿饭都不给我吃了？那我就饿着吧。”

　　“你在家守着我个老婆子干什么，”老太太坐在床边，脸转过去也不看他，看样子要把无视进行到底，“赶紧出去！今天夜里有趟车，你就还坐这班走。”

　　沈即站卧室门口说：“我多陪您两天都不行了？”

　　“不行！”老太太把身子也侧过去，跟对着墙说话似的，态度很坚决，“赶紧走！”

　　“活儿什么时候都能干，钱也赚不完，我就想多陪陪您。”沈即说，“那要么等我收拾好，您也过去，这样我立马就走。”

　　“不去！我不去！”老太太特顽固，“你去城里好好干你的，老操心我老婆子干什么，你想气我是不是？”老太太一手捂着头，“越大越不懂事，叫你气的头疼。”

　　沈即急忙过去：“外婆，没事吧……”

　　“没你的事儿，少管！”

　　沈即被这小老太太搞得，又想笑又没办法，说：“您年轻的时候肯定脾气也倔。”

　　老太太扭着头不理他，沈即妥协道：“外婆，我晚上走行了吗，能让我走之前吃顿饭了吗？”

　　算上等车前的那顿夜宵，沈即走之前吃了三顿，外婆给他蒸了一大锅饺子，不带汤，怕他路上想上厕所，剩的还能装包里。

　　这趟车和他上回时间点一样，半夜出发，早上五六点到。

　　回农村的少，去城里人多，一车全坐满，大包小包堆的没地儿下脚了。沈即这回靠过道，没有窗户可靠，他就抱着包凑合着打盹，好歹能解解困。

　　一夜脖子都快扭断，终于到了，沈即赶在其他人拿行李的空当下车。

　　深吸口新鲜空气，活动两下胳膊腿，一回生二回熟，沈即眼里没有了初来时的茫然和青涩，只剩背井离乡的坚孤和风尘仆仆。

　　他拎起包直奔打工的快餐店。

　　结完工钱去仓库收拾床铺，里面已经住了新来的帮工，床位腾出来，他的被子摞在包上搁在了墙角。

　　接下来去哪成了问题，有专门休息的宾馆，沈即舍不得去，睡一晚上抵他干好几天了。

　　行李没处放就在手里拎着，白天还有时间，睡觉的事儿到时候再说，就这样一路找活儿晃荡到晚上。

　　虽然快入夏，但是昼夜温差还是有些大，最后街边商铺都关了门，沈即挪到了一处桥底下。

　　破铁路那有废楼，环境肯定更好点，但是一看就是红哥那种人经常出没的地方，桥底下虽然四处透风，起码没风险。

　　沈即找了片干净草少的地方坐下，河对面住个流浪汉，这会儿正在河边上拿个奶粉罐子生火做饭。

　　带着湿气的风一点点地把身上的热乎气刮走，沈即又掏出两件衣服穿上，然后坐包上把自己凑在一块儿，靠着桥柱子琢磨明天先去找找房子。

　　半张脸埋在衣领底下，望着河两边亮着灯的窗户，沈即心里想有个房子可真好。

　　第二天看房子，比上回找的没大多少，但是有窗有水有电，价格翻了一倍，沈即嫌贵，正要再去其他地方看看，有人上来搭话。

　　“要找房子啊？”男人看看他手里的包，“是不是刚来？”

　　男人看着四十多，见人笑呵呵的，沈即以为他也是房东，问：“有事吗？”

　　“像你们这样拎着行李的年轻人我见多了，”男人拍拍他的肩膀，“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吧，活儿找到没有？”

　　沈即皱了皱眉，后退一步：“你有什么事？”

　　“我没恶意，就是想提供帮助。”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姓黄，是个医药公司的经理，“我们公司有很多像你这样的员工，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意向加入啊，免费提供住宿，还有食堂包三餐。”

　　沈即说：“像我什么样？”

　　黄经理笑了笑：“身体有些小瑕疵的。”

　　沈即不相信天上掉馅饼，转身就要走，男人拉住他说：“我真不是骗子，我带你去公司参观参观你就知道了。”

　　“放开，”沈即看着男人，“你们为什么要这样的员工？”

　　“我们公司始终坚持回馈社会，积极帮助难就业的残疾人群，”男人说，“当然政府也会给予一定政策帮扶，不信你可以看报纸。”

　　“我回去看。”出门在外沈即只有一个准则，不认识的人一个字也不信，警惕总没错。

　　“你回哪去看？”男人在身后笑着说，这回没拦他，“你可以考虑考虑，如果实在找不到满意的工作，给我打电话。你不要觉得是天上掉馅饼骗人的，公司招你相应的会有一些税收优惠，双方是互惠互利。”

　　中午公园长椅上，沈即一边吃饺子一边看那张名片。

　　四四方方的小卡片，摸在手里又厚又硬挺，上面写着三行楷体字，很有正式感。

　　至于那家公司，他在路上问了几个人，确实有，好像知名度还挺高。

　　沈即还是不太相信这种事会主动找上他。

　　近海的地方水汽就是多，到了下午开始下雨，沈即回到桥洞底下避雨。

　　工作一时半会难找，租了房子身上的钱就所剩无几，这几天来回奔波，腿又预备着开始叫嚣。

　　所以有时候并不是不理智，而是真的被逼到走投无路。

　　沈即在手机关机之前联系了黄经理。

　　“你看，这边是原料检验和配置区，前面那两栋是制剂生产区，因为药品生产过程十分严格，我就不带你进去了。”

　　黄经理走在前面，给沈即讲解公司的各个模块和生产流程，他配合着沈即的速度，特意将步伐放的很慢：“中午我带你去食堂吃，员工就餐一律免费，你是哪里人？”

　　沈即回答：“不是本地的。”

　　“我也不是本地的，”黄经理笑着说，“食堂提供各个地方的特色菜系，比如你是四川的，那周二的菜你肯定喜欢。”

　　“我之前没干过，配药制药什么都不懂，”沈即问，“来了之后干什么？”

　　“配药研发那些当然不会让你们来，公司会招专业的人员，一般是硕士博士。”黄经理抱着胳膊说，“核心由他们来，你们就负责按配置好的比例加工就行，当然，这些工作前也会培训。”

　　沈即看着他：“培训要收费吗？”

　　“想什么呢，”黄经理又笑了，“你们来了只管赚钱就行，吃完饭我带你回宿舍，另外几个室友和你一样都是刚来的。对了，你是第一次来这边吗，这里有朋友什么的吗？”

　　沈即不动声色地问：“是有朋友还是没有朋友才能来？”

　　“我都带你来参观了，你还不放心我啊。”黄经理叹口气，拍拍他的肩，“不管问你什么都没正面回答过，有防范意识是好事，不过我都说了，我们是互惠互利，说白了就是互相利用，不是有利可图谁愿意费这么大劲。”

　　沈即只是笑笑，黄经理说：“走吧，去吃饭，我就问问你有没有朋友，可以一起来，当然了，肯定是和你一样的朋友。像有的聋哑人，他们一来就是五六个，朋友在一块儿上班不挺好。”

　　食堂还挺大，他们去的时候没到下班时间，不用排队，吃完盘子送到回收处，黄经理带他去了宿舍。

　　食堂后面有几栋宿舍楼，走廊挂的都是衣服，但是黄经理没往那走：“那边是正常员工住的，你们有专门的，里面床啊厕所啊都不一样，就是为了方便你们。”

　　他们专门的宿舍楼是不一样，一共只有三层，可能是为了方便上下楼，黄经理走进一楼楼梯边的一个房间：“好了，以后你住这。”

　　宿舍靠墙放了四张架子床，两两相对，屋里已经住了七个人，还剩一个上铺。

　　虽然说床是特制的，但是住上铺对沈即来说还是有挑战，他高中一直住的都是下铺，黄经理说：“先这样，等培训结束我再给你调。”

　　沈即先把行李放在了他的桌子上，黄经理关上门，站屋中间拍拍手：“人齐了，我说个事，你们上岗前培训都知道，因为在总部，明天就开始了，所以今晚上会把你们送过去。”

　　沈即坐在椅子上，在黄经理说话的时候默默观察这几个室友。

　　全是残疾人，年轻年老的都有，除了对面下铺只有一只眼的男人，其他的都是一脸胆怯却又格外认真地在听。

　　黄经理说完，把沈即单独叫了出去：“你有残疾证吗？我这边要留个档案。”

　　沈即愣了愣：“……没有。”

　　“没有？没办过还是什么原因？”

　　“没办过。”沈即声音很轻，“我是因为后天原因，还在吃药，不是生下来就这样。”

　　黄经理盯着他的左腿：“后天原因，生什么病了啊，多久了？”

　　沈即攥着手，说：“小时候就这样了。”

　　“这都多少年了，不是病，能定个残疾，你把身份证给我，我去给你办一个，公司得上报，没有残疾证不行。”

　　走到桌边，沈即低着头，看着包里的身份证，他从来都觉得是腿生了一个永远治不好的毛病，如果交上去，以后一辈子他都会烙上写着“残疾”两个字的烙印。

　　沈即的手迟迟没动。

　　证件只是证明，与其说他害怕盖棺定论，不如说是不想打破自己营造的自欺欺人的假象，要残忍地去面对现实。

　　黄经理拿着身份证走了，沈即在门口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进屋的时候，来了一对母女。

　　黄经理拿个茶杯从旁边办公室出来，看样子是要去接水，那对母女主动叫他：“黄经理，我们来了。”

　　黄经理回头一瞧：“来了啊，好，在里面呢。”他带着俩人走进宿舍，对一只眼的男人说，“老王，你老婆孩子来了。”

　　那对母女坐到老王的床上，拉过桌子打开一个饭盒，老王搂着闺女，一家三口吃起了午饭。

　　黄经理跟沈即他们说：“老王是本地的，来的比你们早一点，快培训完了，这两天是特意回来看看老婆孩子。虽然要你们去外地培训，但是只要想家了或者想回来，我们都会尽量满足。”

　　小女孩舀了一勺菜喂到他爸嘴巴，老王笑起来有些吓人，他一口吃完菜，从床底下的包里拿出来个布娃娃。

　　小女孩接过，高兴地亲在了老王脸上。

　　老王的老婆也有残疾，左手像是被火烧的，五根手指全没了，她看着父女俩，说：“你就会惯她，家里多少娃娃了。”

　　“就算要天上的星星我也能摘下来，只要她喜欢，”老王没理他老婆，布满胡茬的嘴在女孩脸上拱来拱去，“是不是啊，宝贝女儿。”

　　小女孩躲闪着咯咯直笑：“痒。”

　　如果说沈即原本还有五分的戒备心，看到这一幕，只剩下两分还在摇摇欲坠。

　　黄经理微笑着说：“好了，大家别羡慕了，我保证，以后的每一天，你们都会比他们过得还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