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尘》风情万种四不相

13、枯井 枯井

　　他数过，从床头到门口七步。从门口到窗边五步。从窗边回到床头，还是七步。地板上的漆被鞋底磨出两道浅痕，像井壁的水渍，记录着某年某月这里曾有过潮气。
　　井里早没水了。
　　抽屉里锁着一沓信，按日期排好。他不看，只是偶尔打开抽屉，指尖划过信封的棱角。纸已经脆了，沙沙地响，像某种虫在蜕皮。有一封信边角翘起来，露出半行字："等你……"后面的字被遮住了。他从不抽出来看完。
　　厨房的灯坏了三个月。他摸黑煮面，水开了也不知道，直到蒸汽烫到手背。他缩回手，站在黑暗里听水壶尖叫。那声音很尖，很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他不动，等水烧干，壶底"啪"地一声，哑了。
　　窗台上有一盆仙人掌，去年冬天冻死了。他没扔，就让它在土里站着，刺还是硬的，颜色从绿变成了灰褐。他仍浇水，水从盆底漏出来，在窗台上积成一滩，太阳出来就干了，留下一圈白碱。第二天他又浇。
　　夜里睡不着，他睁眼躺着数呼吸。数到一百，再从一数起。数乱了，就从头来。数着数着，天亮了，他起床，洗脸，镜子里的脸和昨天一样，只是眼窝又深了一点。
　　昨天和前天一样。前天和大前天一样。
　　他拉开窗帘，阳光照在仙人掌上。灰褐色的刺尖挂着一颗水珠，是他早上浇的，还没干。阳光穿过水珠，在墙上投出一小片彩虹，晃了一下，灭了。
　　他拉上窗帘，回到床边，开始数步数。一步，两步，三步。
　　到七步的时候，他停住了。门口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在等，没有信要寄，没有地方可去。他就站在那里，背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那两道浅痕中间。
　　地板很凉。他一直坐着，直到天黑，直到腿麻了，直到忘记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
　　窗外有人在笑，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他听了一会儿，把头埋进膝盖里。膝盖也是凉的，和他手里的茶杯一样凉，和井底一样凉。
　　井底没有回声。他喊过，很久以前。